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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阿嚏!”莫名其妙的,李简打了喷嚏,恍恍惚惚睁了一下眼,倒是一片明光,怎么地府也这么明亮?

      李简抬起手想挡一下光,结果刚抬起,手指就被人握住了。
      握住他手的触感如冰,跟他这个死人的身体一样冰。
      好冷。

      冷?
      不对啊!他都是个死人了怎么会觉得冷?

      李简猛地睁开眼——满屋子的人。

      床头还坐着一位,这……这是皇帝?

      可是不对,眼前的少年才十七八岁,一张瓷玉似的脸,一双眼里含着泪,泪水在眼眶中瑟瑟发抖,看上去惊惶不已。
      是皇帝文瑧。

      可是不对。

      他明明在监牢,纵然被酷刑折磨得五官扭曲,面目模糊,可李简也能看清,那时的皇帝眉眼已有一股沉戾的威仪,都已经二十三岁了,不应该是这般稚弱的模样。

      四周已经嚷起喧哗的声音,是内侍略显尖利的嗓音:“李相醒了,李相醒了,快去瞧瞧太医还要多久到!”
      立即有小内侍推门去探。

      “李相……我……”声音还青稚,带着一种沙沙的委屈感。小皇帝伸出那只白仃的手去握李简的手掌,依旧冰凉如死人,冰得李简一下子抽回了手。

      这一躲,两人又愣了。

      好在此时太医到了。

      李简转过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医,指望他能瞧出点什么,又怕他真说出了什么。结果是一番老套的话:“李相风寒受惊,并无大碍,容老臣开个祛寒的方子,此后按时服药,两天内定可痊愈。”

      李简至今没搞清楚状况,一句话没敢说。可太医搭脉时按压他脉搏的触感是真,皇帝握住他手掌冰冷如雪的触感也是真。

      太医告退后,皇帝还用那怯怯的眼神望着他,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一副惴惴可怜的模样:“李相……我并不是有意推你下水,只是那石栏过于低矮,没想到你竟跌落下去,是我的错……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吗?”

      “落水……?”李简重复,一开口的声音仿佛灌了一口冷风,他低咳了一声。

      皇帝忙靠近为他轻抚后背,李简略抬肩膀,微微向后躲了过去,文瑧的动作也顺势停了,仍是低声道歉:“我错了……我愿意再与母后商议商议,选妃成亲之事,等我及冠以后再定……”

      成亲?
      皇帝还没有成亲?

      李简凝滞的思绪此时才慢慢地流散开,如果他不是在做梦,那就是回到以前了?
      回到了崇宁六年……对,这一年,满朝文武都在商议皇帝的婚事。
      李简曾百般阻挠,可先帝年十六时已有一女,如今皇帝已满十八,竟连个妾侍都没有。李简的阻挠显得于法不容,心职不轨。

      就在中秋夜这一天,太后大办宴席为皇帝选妃。

      宴席散后,李简叫来小皇帝,然后借着醉酒亲了他,皇帝惊吓过度,竟把李简推入了湖中,然后打捞起来,李简——
      好像不再是前世的李简了,他明明死在了牢里,却又好像……重生了?
      李简无法相信,可眼前的皇帝文瑧确实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而此时的李简二十五岁,正是位高权重,嚣张跋扈,完完全全掌控着皇帝的时候。

      就是这重生的时间不太对,就不能提前一天?非要赶在中秋夜去亲那一口,非要让皇帝发现他的不轨之心?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浓稠的沉默,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皆屏息以待,生怕触怒权相受到牵连。

      李简越不开口,越让他们胆战心惊,都以为这是积威深重的权相即将大怒的征兆。

      小皇帝更是如此,脊背微微发寒,指尖在袖内揉来搓去,想要开口又害怕,目光瑟缩着,瞥见内侍百禄正给他递眼神,文瑧立即会意:“先把姜汤端过来。”

      一人端来小火煨着的姜汤,皇帝亲自接过:“李相先喝碗姜汤吧?太医的方子恐怕还要熬一会儿。”

      一把白玉瓷勺递到了自己的嘴边,李简不自觉地抿了下唇,他确实有些渴。在牢中受刑时,虽然每日有粥米,可他的腿被打断了,身上又全是伤,若又无人喂他,他根本爬不起来,更喝不到。
      想来,他死时是一个渴死鬼。

      李简动了一下身体,挪到床边,目光下瞥,入目之处俱是明黄一色,李简这才察觉盖在他身上的是明黄织金盘龙锦被,眼前悬垂的是祥云腾龙珠纱帐,层层黄丝绸垂摆如絮……

      我咧个乖乖,他竟然躺在龙床上!

      要知道前世他其中一条重罪就是‘悖君臣之仪,擅皇权之威’,简单来讲就是把自己当皇帝。
      文瑧不杀他杀谁?

      李简立即掀被下床,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臣僭越皇权,还请陛下降罪!”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满屋宫女内侍僵如石雕,惊滞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情况?那个特许面圣不叩,宫御乘辇的李相竟然朝皇帝下跪?

      李简的额头几乎触到皇帝的靴上,脊背弯曲,犹如一把悬弓,叩跪的身姿卑微又恭谨。

      文瑧从未见过李简这样的姿态,短暂的怔滞后,他才回过神来,忙把李简扶起:“李相……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文瑧都哭了,眼泪汪汪的,瑟瑟发抖的,大概是真的怕,怕到从来都不敢在李简面前自称朕
      “你别这样……我都听你的行吗?”他的声音是那么小,委屈又可怜:“这一跪,是在诛我的心。”

      “我真的不是有意推你入湖……我当时只是太害怕太惊讶了……你就原谅我好吗?”

      一个皇帝给一个臣子认错,怎么听都别扭。李简抬了眸与皇帝对视,想找出文瑧一丝忍辱的破绽,可满眼尽是楚楚可怜的泪水。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嘲笑,嘲笑自己色令智昏,佩服皇帝深藏不露。“陛下,是臣僭越无礼,还……轻薄陛下,陛下不予责罚,已是臣之幸,陛下何错之有?”

      越是这般,皇帝越是谨慎,他垂下目光:“你又说这样的话……”

      “这是臣的真心话。”

      “你……”文瑧悄悄抬眉,眉眼盈盈挑了他一眼:“先生这般,与往日不同。”

      这个称呼,又足以引起一阵窒息的沉默。前世他不仅是权相,还是帝师。尽管他遵从太后旨意让文瑧选妃娶妻,可他依然把文瑧困在了龙榻上,用最不耻的方式哄诱他,覆盖他,让他在自己耳畔喊他先生,喊他夫君……这样称呼让李简颤栗、兴奋、欢喜。
      那个‘悖君臣之仪’的罪名,他担得真不冤枉。

      此前种种,不堪回首。

      李简讪讪一笑:“大概是落了水,洗洗脑袋,清醒了罢!”

      这一笑,文瑧也缓缓笑了。本以为今夜在劫难逃,却不曾想见李简这般。

      李简撑着床沿站起身:“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

      “李相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李简哪里敢:“多谢陛下美意,只是今日中秋,团圆之夜,还需回府向父母请安。”

      “你不是下午才进宫吗?”文瑧道:“午宴陪他们用过了吧!”

      “可——”

      “你刚落水,怎能又出去见风?若是风寒加重可怎么办?今晚就宿在宫里。”

      好像真的很在意他,可是李简还清楚地记得,施加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酷刑都是这个小皇帝下的命令,施行最后一道刑罚时,还亲自到污秽之地观刑,那目光真冷啊!如同看蝼蚁一般……

      “陛下——”李简迫使自己平静,要想脱身,必须回到权臣的强势。尤其是他重生的这个时间,朝堂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文瑧每日临朝如同牵线木偶,百官莫不敢言。一个积威已久的权相忽然低头认罪,这怎能不让忍辱负重的小皇帝多疑?
      一个人再怎么变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如此离奇。

      “臣没事,不过是落水而已,”李简强忍心绪:“现在衣物已经换上,臣就先回府了。”

      “可是……”文瑧见拦不住,跟着李简的步伐:“你的药还没有喝。”

      “陛下差人送到臣府上即可。”李简颔首:“陛下不必再送。”

      “李相……”文瑧走到了李简的面前,李简顿了步,“陛下还有何事?”

      文瑧忽然抬手贴在了李简的额头上,李简浑身一僵,抬步就想往后撤,可刚挪出的脚步堪堪顿住了,今夜他反常的举动太多,再这样下去皇帝必然怀疑。于是忍着微凉的指背一动不动,听皇帝道:“还好,李相额头温度正常,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回府后一定记得饮药。”

      李简扯着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百禄,拿我的鹤氅来。”

      “陛下不必麻烦,臣不冷。”

      可百䘵已经把氅衣拿了过来,刚要为李简披上,文瑧接过:“我来。”

      氅衣由黛青银丝鹤羽织成,领处有柔软的绒毛,伴随着皇帝浅淡的呼吸拂在李简的脸颊,李简紧闭五官,一动不动承受这试探。

      未了,还嫌不够,皇帝竟微微抬眸,眼角半弯,挑出一丝薄薄的柔情:“好了。”

      小皇帝生得好看,唇似朱玉,目若点漆,一双玲珑眼眼皮宽而薄,纤长的睫垂下去时有一种淡然的沉静,笑起来时又有一种甜甜的娇气。只是这双眼睛不适合含笑,至少在李简面前,每次看见文瑧的笑,都会让他神魂跌宕,如坠迷谷。

      李简恍然低下头:“谢陛下关怀,臣告退。”转过身,快速融入到夜色里。

      他知道他再不走就会控制不住掐住文瑧的颈质问:‘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那般绝情?你既不曾爱我又何必装出种种深情的姿态,即便你要杀我折磨我,那就折磨我一人。我李家上下百十来人几乎死绝,年长者全部流放,年幼者充入官奴,身处官场的全部斩首,而他那年近五旬的父母死于流放途中……’

      怎能不恨呢?

      可是李简也深知,一切皆因他的贪念而起。若他不去把控朝政,架空皇帝,并强迫他,自己的家人也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

      他想恨,可最该恨的人是自己。

      李简辞了轿辇,脱下氅衣,一步一步感受寒夜的秋风,他还能走,他的腿完好无损,仿佛那血肉模糊的断腿是一场幻觉,一个噩梦。
      只是觉得冷。
      四面八方的风钻入他的衣襟,渗透他的骨肉,这是一种没有血腥气的冷,这种冷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的还活着。

      李简跨出宫门,既然重活一世,他不能再一次承受家破人亡,身残魂消的代价。

      这一世,他只想远离皇帝,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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