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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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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还是回宫了。
饮下的汤药让李简困意渐起,头昏眼暗,他顺势闭上了眼睛。
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再也不要见到这个皇帝。
前世,李简从被抓到自尽,一共历经十三天。
十三天,足以让一个人,从高高在上坠入无间地狱。
十三天,足以让一个人不再像人。
十三天,足以让一个人认清,看透,了悟。
在阴湿污浊的牢房,身上的疼痛逼得李简睡不着,不停地反思他这一生,汲汲营营,强势跋扈,到最后亲恩尽失,家人朋友尽数被他得罪连累。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文瑧,他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可笑他还把自以为是的喜欢,练成一把软利的剑,递给深爱的人,然后协助他杀死自己,害死家人。
如果早知道结局,还会喜欢他吗?
答案肯定是不会的。
早朝之中,李简站在右列第一的位置,一身赭紫官袍,面沉目冷,不置一词。官员的汇报与上奏仿佛与他毫无干系,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他也视而不见。
文瑧端坐高台,十二珠垂旒遮不住他明晃晃的视线,那目光始终落在李简身上。
各官员呈递奏本,奏事完毕,可是没有一样能解决,因为李简没有开口。
此时,安王站了出来,再次提及皇帝选妃之事。安王是皇帝的王叔,为侄儿的亲事着想理所当然。而文武百官的目光则悄悄转向了李简,被那么多双微妙的眼神盯着,李简不得不站出来,持笏颔首:“臣附议。”
短短三个字,让朝堂静止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即开始交头接耳又小心翼翼压制交谈。
李简理得懒会,一脸淡漠,只是他这般把安王给整懵了,一肚子反驳李简的腹稿都胎死腹中,憋得安王僵如石像。
“此事……”高台上的人终于开了金口,气息不足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上传来:“朕仍需与太后商议。”
文瑧紧紧盯着李简,见他不出声,又道:“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退朝可以,但皇帝的亲事得接着议。
御书房内,安王跟进来,李简也跟进来,把礼部侍郎宋承也叫了过来。
手中名门贵秀的名册递上去,百䘵接过,递到皇帝手中,却被他一挥手:“交由李相过目。”
李简敛目道:“请安王殿下定夺。”
此时这本名册倒是像有价无市的古董珍宝,几经周转,无一人敢下手。
安王懒得与这些人装腔作势,接过来,看完之后,念出他们早就商定的人选:“本王听说,前太傅之女颜润华素有才名,还有昭义大将军之女王宣薇年十七,生得是天姿国色,以及那永安侯之女叶秋吟,娴静端雅。这几人的贤名都传遍京城,几位的父兄更是忠义端方之士,李相觉得哪位更合适?”
“都娶了吧!”李简道,反正前世也都娶了。
李简倒是实话实说,可这话让文瑧又心神不宁,昨夜他又是一夜未眠。李简这两日太不寻常,他看不穿,反复试探,甚至一遍遍回想李简说过的话,揣摩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谋害自己的动机,抑或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否则怎么解释李简突然的转变?
尤其是现在,李简明明知晓他娶妻的真实目的,竟还让他都娶了??
安王和礼部侍郎宋承更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李简。
文瑧嚅嗫着唇道:“朕……昨夜思量,还是不想娶妻。”
“胡闹!”安王道:“你都十八了,你父皇十八时就已经有你这个嫡长子了!”
“可是……”小皇帝仍做委屈的拒绝之态,他低着头,怔愣半晌,仍找不出推拒的言辞,只能胡乱道:“朕听说名单上那几名女子相貌丑陋,颜太傅古板严正,王将军五大三粗,还有那永安侯低矮枯瘦,女儿怎么可能好看。”
李简心想,你就装吧!明明中秋宴这些人你都已经见过了。
安王道:“这还不简单,请太后再办一个赏花宴,把这些女子再次请来,陛下便可亲自甄选了。”
“不要!朕说过了,不娶,你们不要再逼迫了!”
李简耐着性子安慰:“陛下,你想想太后她的身体,她还等着抱皇孙。”
书案后坐着的文瑧听了这话尚无反应,倒是宋承悠悠地看了李简一眼,那眼神,耐人寻味。
这赏花宴办与不办,都是已经定好的人。
三日后朝堂,安王替皇帝宣布立颜氏为后,另两人册封为贤妃与德妃,百官不发一言,又一次将目光转向李简。
其实昨夜立后的文书就送到了李简府上,再一次请他定夺,李简打开敷衍一眼,便对领差的人道:“恭喜陛下。”然后将人打发离去。
可朝堂上皆是李氏同党,不知李简心思,断不敢附声,李简便出列贺道:“臣恭贺陛下。”
于是朝堂上才开始重叠的恭贺之声。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仅有半年时间准备,生怕夜长梦多,有人阻挠天子亲事。
是该让他们放下心了。
退朝之际,李简突然站出来:“陛下!臣有事要奏。”
刚刚抬起的身体,又坐回龙椅,文瑧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语调却十分温和:“李相请讲。”
“自今日起,臣还政于圣!”
“啊!”大殿顿时如煮沸的开水,四下的表情与声音含着热气激烈地沸腾起来。
“李相!万万不可啊!”也不是谁道了这句,接着,层层叠叠的挽留之声紧随其后:“陛下年幼,对政事研习尚浅,生疏之处岂能少得了李相。”
云端之人也起身,高声道了句:“李相,朕不许!”
李简面无表情:“陛下可放心,朝堂人才济济,定会辅佐陛下圣敬日跻,守大宁禹域清明!”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异?众人还未及揣度,李简忽然屈膝跪地,高举手中奏书:“陛下!这是臣的致仕书,臣父母年事已高,近来思乡情切,臣请归故里,奉晨昏日下,特请辞去官职,请陛下批复。”
满朝哗然说的就是现在!皇帝也惊得跌坐回龙椅。果然!果然!这便是李简酝酿的阴谋!他根本不会让自己成婚!
文瑧心中愤恨,面色苍白,还没来得及发话,官员们竟纷纷跪地:“请陛下三思!请李相三思啊!”
大殿中站立的人一个一个俯跪了下去,挽留之声此起彼伏,余下三三两两孤独伫立的人,见身边的人皆埋头跪叩,无一不宣示着是李氏门生。
他们深知权相如今势焰,根本不可能致仕,而此时再不俯身低首,下一个遭清算的便是自己。
文瑧端坐高台,眼睁睁看着最后几位刚正执中的傲骨弯了身躯。他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悲凉的恐惧,满朝官员,皆低首叩拜,可他们叩拜的却不是天子。
一个权相携群臣集体逼宫,作为天子却无能为力。
御书房内,文瑧颤颤巍巍仍由内侍搀扶着,不断起伏的胸腔显露出他的不安与恐慌,脸颊全是泪水。
安王与李简站在文瑧身后,听着他低哀的涰泣之声。
安王率先转过视线,沉沉地打量李简一眼:“李相,好好的,何故如此?得朝堂恐慌,陛下不快。”
李简颔首道:“臣并非故作姿态,而是慎重思量,已决意归乡。”
“李相是因为我成亲之事?”文瑧缓缓转过身来,双目通红:“我不娶妻了,不娶了!”他挥袖一把掀翻御案上堆积的名册,李简上前去拦:“不是!陛下、你……”
奏本名单散落满地,李简弯腰去捡,又听文瑧斥喊:“百禄,端火盆来!”
李简厉声道:“不许!”
如此疾言厉色,将百禄本就踌躇的脚步钉在原地。
前几日的温柔与隐忍果然是虚幻。文瑧死死地盯着李简,不安,委屈,恐惧,愤恨各种情绪交织成一滴一滴的泪水,从脸庞无声滑落。
“陛下……”李简终究于心不忍,拿了帕子抹去文瑧脸上的泪水:“臣耿耿之心,说的都是实话,陛下早该亲政了,如今还有安王殿下,他们皆会辅佐陛下。”
文瑧却朝后退了一步,满眼哀绝望着李简,忽然抓起桌上那本致仕书,嘶啦一声,纸张四分五裂,李简都来不及阻拦,文瑧又抓过御案的奏书,也不管是什么,抬手就撕——
“陛下!”李简急身去夺,可文瑧却形如癫狂,抓住什么撕什么,李简夺下这本,下一本又开始遭殃。无奈之下只能从背后拥住文瑧,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百禄!”李简喊了一声,百禄立即将桌案所有的奏书全部收走。
文瑧还在不断挣扎,用尽全力把李简推开:“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我没听你的话,所以你要惩罚我!”
“臣岂会……”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文瑧身体瑟缩着,泪水在下颌摇晃,满腔的凄楚与悲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臣……”李简叹息一声,他把文瑧拥在自己的怀中,一遍一遍轻抚他的后背:“陛下,不哭了。”
也许是习惯使然,李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举止不妥,甚至把伫立在旁的安王给忘记了。
此幕种种,将安王看得目瞪口呆,他早听说李简对皇帝有禁脔之心,却没想到如此肆无忌惮。“李疏檀!你、你这样,成何体统!陛下又不是三岁孩童。”
李简一怔,连忙松开手:“臣一时心急,还望陛下恕罪。”
然而这一松,面前的人因为失了支撑,肩膀缓缓塌了下去,脚步踉跄着竟要往后栽倒。
“陛下……”李简又急忙把文瑧捞入怀中,听他迷迷糊糊地呜咽着,双目半闭半睁,倒在了李简的怀里。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皇帝被权相恫吓威胁,吓得苦苦哀求,瑟瑟发抖,最终昏倒在御书房。
太后被搀扶着赶来时,一副身骨枯瘦如柴,可是甩到李简脸上的巴掌倒是重得让人短暂失聪。
她满脸泪水,目光凌厉,几乎指上李简的鼻尖:“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们娘俩!”
李桢,那个已退隐的老宰相,因为自己的儿子,匆忙入宫跪在宣政殿,请求皇帝与太后的原谅。满朝官员听闻此事,纷纷从官署走出来跟着跪下,无一人敢离去。
所有人都认为,李简为了胁迫皇帝不准成亲,又搅出这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