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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今天 “太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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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封控期间的网课比上一次的草台班子要正式了不少。学校高层考虑得更为全面,不仅加大了对各班级上课情况的巡查力度,同时还完善了对应的惩罚系统。
其实这一切也都可有可无。在高中课程接连进行收尾后,学生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距高考不足一年,有人迷茫,有人已经卯足了劲开始冲刺。
自一轮复习开始,时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了。没有人再故意请假跑去打游戏,也不会有人再偷懒懈怠。
网课没有黑板,也就没有往年惯例的高考倒计时。偏偏翟子鉴他们几个好事的抽空写了个程序出来,不仅能够自动倒计时,还能让四班的同学都留下自己每天的学习日记,待高考完后再回顾这些来时路。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在大人们面前保守其为秘密:他们可不想让这种忙里偷闲的活动变成强制性的任务。
他们作为理科班中总体成绩最好的,被视为重点培养。在教学资源得到提升的同时,分担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也大了许多,但没人因此停滞不前。
“……还有些什么有的没的,我就不赘述了。大家都是很好的学生,就理应去追逐更好的未来。”祝柯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真挚的祝福,以此作为班会的结尾。
种云锷瞥了眼在班会期间认真刷网课的封玶,捅了捅她。
封玶正在完善课堂笔记,偏头看她一眼:“干什么?”
后者指了指高考倒计时:“追逐未来?”
“当然了。”封玶继续把注意力转移到笔记上,边写边说,“我失忆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找更好的教学资源。现在来看……庆云二中的资源其实也不错。”
“我呢?”种云锷掉转手腕,指了指自己。
之前腕间的红绳有些显旧了,更何况之前还被扯坏过一次。封玶不顾种云锷的反对,小题大做地拉着她去商场找质量好的红绳,一买就是买到下辈子的量。
封玶看到那条刺眼的红绳,声音有点干涩:“……你指什么?”
“我的未来呢?”
这问题确实发自肺腑,种云锷一直以来所追逐的就是复仇,紧接着就是让封玶回心转意。但现在来看,这些都是短期目标,达成之后,她反倒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你是不是傻子啊——”封玶用书脊一敲种云锷的脑袋,把她敲清醒,鄙夷地把笔记本扔过去,“你可是高三生哎,给我去好好学习。要是考不上同一个大学,唯你是问。”
种云锷看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不由得皱起了眉:“太难了。”
“质疑我?”封玶冷笑,抽过笔记本就要加上更详细的解析,“有我在,只要你想学,一年时间,就算从小学开始补,都能给你送到985。”
种云锷不语,一味地找高中起步一条龙网课,看到点赞高的就收藏。
静了半晌,封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忽然顿了下笔,又开口:“考不上一个大学,一个城市也行。”
也不能太难为她……自己真是太心软了。
暑假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两个月时间白驹过隙,但没人再因“假期”的逝去而悲伤,都不甘于留在原地,停滞不前。
用废掉的草稿纸越攒越多,到最后几乎能叠成一本书的厚度。一天24小时恨不得都黏在电脑屏幕上,只为把网课里边那些知识点掰开揉碎塞进自己脑中。
八月周末的一个早晨,封玶揉着眼睛困倦地醒来,漫步到客厅想喝口水再睡个回笼觉,却听到厨房里隐隐传出锅碗瓢盆的丁零当啷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蛋香。
好奇心驱使着她上前从门缝里一看:种云锷正背对着门,戴着烘焙手套忙忙碌碌,那股香气就是从她手中的容器里散发出来的。
“干什么呢你?”封玶扒着门框,没忍住开口问询。
种云锷身形一僵,手里的盆险些掉到地上。她转过身假装咳嗽:“做早饭。”
鬼才信。封玶尝过种云锷那满是苦味的“早餐”,看到咖啡机没工作,就知道对方在骗自己。即使如此,她还是打个哈欠,假意接受了她的解释:“给我做一份。”
“知道。”种云锷关严实门。就是给你做的。
封玶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迎接她起床的不是种云锷,而是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与此同时还有一股甜香飘来。
她忍着饥饿,顺着香气寻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摆放的东西时,顿时食指大动:
蛋糕。造型很简单,瓷盘那样大,却很厚实,圆墩墩的。奶油软软地覆盖着,颜色是那种旧旧的暖白。
周围缀着的装饰堪称繁杂。表层匀匀撒着一层金粉与银糖混合的细屑,烛光一照,便泛起星尘似的碎芒。蛋糕侧壁垂挂着连绵的波浪褶,每一褶都雕得极精致,仿佛天鹅绒袖口的皱褶。蜡烛不是一支,而是细细一圈银烛。
火苗窜起时,所有金粉、糖露都活了过来,光影在暖光中轻轻摇曳,像一场静默的礼。
但它闻起来是厚朴的香——鸡蛋、面粉、奶油老老实实交融在一起的味道,整个房间都变得柔软起来,像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
“醒了?”种云锷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倚着门框睨一动不动的她。
“……我何德何能,一个月还能吃上两回蛋糕。”封玶的笑声中带着自嘲的意味,仰天看向天花板,鼻子抽了抽,眼眶有点发红。
“祝柯那次是大家怕封控后没机会了,给她筹划的提前庆祝。”种云锷踱到她身旁,被一把抱住,感受着对方的体温,继续说下去,“你的生日,是我记好的。”
她感到自己胸前的衣物被什么洇湿了。
餐厅只剩烛光在摇曳。
“我从没在这一天被庆祝过生日。”
封玶带着哭腔吐出话语,声音传出来时变得闷闷的。
种云锷抚了抚她的头顶,自顾自地讲述:“本来我还在想送什么礼物比较好,但你不缺钱,能买到的你肯定不稀罕。”
“化妆品的话,我知道你有的是——虽然你从来不用。像甘穗那样手搓个什么新奇的小东西,我也学不来。思来想去,你说过想吃蛋糕,我就钻了这个空子。”
封玶早已泣不成声。
又过了好久,她才抽抽嗒嗒地看向种云锷,如同起誓一般:“我、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那我还得谢谢您。”种云锷眼皮直跳,笑着把她带到餐桌前,“吹蜡烛吧,再不吹滴到蛋糕上了。”
这次的蛋糕同封玶记忆中种云锷之前做的相比,不止高了一个档次。就算抛开华丽的外表和丰富的口感层次不谈,就光抹奶油也比那个残次品要强,至少不会给人一股扔进垃圾桶的冲动。
更何况抛不开这些因素。
切蛋糕时,封玶无意间瞅见种云锷指腹处的红肿,如临大敌地拦住她的动作,拽过手指细细端详:看似是烫伤。
“温乐琛没说会这么烫。”种云锷侧开脸,躲避封玶审视的目光。
“少来,又想甩锅?”封玶口上责怪,面子上却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转身去储物间找冷敷药膏。
种云锷也笑了:“谁又能想到,不良少女混社会混了三年,不说游龙,也是令人闻风丧胆。到头来,却被一个蛋糕给伤得这么惨。”
九月一日一开学,便是真正的高三。
封控恰好解除,四班换了新教室,但同学还是熟面孔——据说上面曾提起过要把成绩垫底的学生剔除,却被祝柯等班委极力驳回了。
众人忙活着搬书,收拾打扫新教室,按随机排列的座次表找到自己的位置。种云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幕,似乎回到了高一刚开学时,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封玶刚整理完自己的复习资料,看她倚着墙一动不动,心生疑惑。
种云锷摇摇头,继续收拾自己的教材。她们的位置没有变动,依然是最后一排靠窗,其中一个原因是种云锷太高了,放到前排会挡视野,更何况她也不近视,在后排挺好的。
至于封玶为什么这么巧还和她是同桌……就是班长大人“努力”的结果了。
没人因此提出异议,除开一个讨人厌的陈玺然。
好在封玶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对他时不时的骚扰不理不睬。久而久之,陈玺然竟自己慢慢退却了,当然也留下了许多关于爱而不得的“诗词”,但种云锷已经没心情关心那些无聊的事了。
学习才是正经。
封玶定的目标是本省最好的的一所双一流——这已经是最保守的估计,她并不想动用封家的资源,只想靠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即使如此,种云锷要和她上同一所学校的话,也还几乎是痴人说梦。好在,在本市距双一流不远,还有一所不错的大学,她努努力的话,还是能够上的。
努力可不是说空话就行。封玶给她制定了堪称炼狱般的学习计划,每天学习时间结束后,种云锷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回寝室上床睡觉。当初在那群混混之间玩碟中谍,连续几十个小时不合眼都没这么累过。
就在轰轰烈烈的一轮大复习中,天气渐渐转凉了,学生们的校服单衣外纷纷添上了卫衣或外套。国庆中秋的假期短得像只是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后就被揪回学校继续复习那些让人头疼的知识点。
六科的复习资料摆在一起,如同战壕一般厚重,坚不可摧。每当学生们迷迷瞪瞪地翻看后边部分的大片空白时,总会哀叹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到头,但翻回前边后,似乎又觉得自己已经完成很多了。
更有甚者已经不满足于学校给的复习资料,自费购买了各种各样试题带到学校里刷,封玶就是其中之一。
九月、十月,十一月刚一开头,疫情封控的通知再次来临,但这次庆云二中不再线上授课了。学校强制所有高三生来校封闭式住宿,只有极端情况才允许请假在家学习。
听到通知时,种云锷下意识要去办公室撕请假条,被封玶拽住了。后者警觉地瞪她:“不许想着回家上网课偷懒。”
“哪有。”种云锷松劲,坐回位上为自己辩解,“怕你一个人无聊。”
第二天,封玶就向种云锷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距封控还有三天缓冲期,她却卷着铺盖和行李来到了学校准备住宿。
加上班长和学委,她们宿舍的四个人早就同居过不止一晚,因此封玶加进来时没有任何违和感,甚至协调地补齐了空缺,除了……
“你们热爱学习的心我很理解。”班级真正主事人——祝柯耐着性子劝她,太阳穴青筋暴起,“但能不能把咖啡机放回去?学校不让带违规电器。”
种云锷的生日在十一月初,她本想把这事略过去,专心把自己投入到题海中,封玶却执意不肯怠慢。最后在祝柯的调和下,二人达成和解:这天种云锷可以少做一套试卷。
还有一个蛋糕,是这天生日氛围最浓的事物。季野望送物资时顺手带来,种云锷带着狐疑的眼神反复问他从哪搞来的,他支支吾吾回答是兰锋做的。
封玶在一旁解围,替种云锷收下了蛋糕。当晚在四人寝室小小庆祝了一番,考虑到第二天还有课,无人饮酒。
由于实行封闭式管理,晚自习时间延长到将近十一点,许多人撑不到晚自习结束就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更有甚者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祝柯看到了大家学习的辛苦,对此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心里记好众人睡觉的时刻,隔一段时间再去叫醒。
鉴于同桌有“前科”,封玶每写一道题就下意识瞟一眼种云锷,看她有没有和别人一样睡着。
一来二去,种云锷心烦意乱,做不下去题。她一顿笔,把写完一半的试卷塞给封玶:“给你——我熬夜能力很强的,之前睡觉只是因为想睡。”
“不是。”封玶见她误会了,沉思了一下才开口,“你要是困了,和我说,我储物架上有抱枕。”
种云锷只摇摇头,掏出个熟悉的小铁盒,朝她亮一下后从中倒出两粒“糖”,扣进嘴里。
“滚吧。”封玶顿觉毛骨悚然,转头去批试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怕的味道。她这次可是看清了,是货真价实的“咖啡糖”。
“干什么呢,最后十分钟,老老实实收尾。”祝柯看不得她俩打情骂俏似的互动,揉了个纸团扔过去,不偏不倚刚好砸中前桌的楚明达。
“嗯?!”他顿时惊醒,条件反射般大声认错,“对不起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上课睡觉了。您的教诲就像达摩克里斯……”
说着说着,他似乎感到周遭目光都向自己投来,心感不妙,渐渐放低了声音。
四班众人,无论是清醒的还是刚醒的,在愣了将近一分钟后,不约而同地发出爆笑,势头似乎要把天花板掀翻,引得别班看班老师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少年们最肆意的笑声,在距晚自习下课还有十分钟的寂静后,迸发开来,有力地阐述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所谓“活力”。
祝他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