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无法探知 “没事。” ...
-
空气变得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吮半凝固的米汤,从鼻腔到气管都黏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陌生的酒气从胃里反上来,不是直线上升,而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缠绕着她的舌头,最后在口腔上结成了带着铁锈味的网。
天花板在流汗。不,是墙皮在融化,正软塌塌地往下滴。封玶觉得自己的眼睛是两口浅井,井水漫出来了,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胀、变形。吸顶灯的圆形光晕像被打散的蛋黄,缓慢地、黏糊糊地在天花板上铺开。
封玶想坐起来。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在混沌的脑浆里亮了一下。于是左半边的身体开始执行命令,肌肉收缩,骨骼发力。可右半边身体还醉着,软绵绵地瘫在床上。她被自己撕裂了,一半在往上挣扎,一半在下坠。结果只是徒劳地在被单上蹭了蹭,像条搁浅的鱼。
……好痛。
像吞下块温热的炭,酸涩在舌根蔓延开,泛起陈年木头和葡萄的味道。热量从胃里爬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走。手指开始发麻,指尖像隔着棉花触摸陶碗粗糙的边缘。
这具身体虽然有喝酒的记忆,但当自己真正品尝到酒时,却还和初次接触一样青涩。
酒是封家的老爷子送的,听封钦说算是自己的爷爷,之前对自己格外关照,得知封钧做的事之后对自己更是怜爱有加——但她并没有太大感触,毕竟记忆里并没有过多记录。
封钦带她去做的治疗很成功,成功到封玶只有心智变成了失忆前同等水平的,其余记忆则只记住了几个关键事件。
这有个鬼用啊。
还不如让我继续当个傻乎乎的妹妹,然后某一天在“姐姐”的某个举动下受到感动,找回记忆找回自我,从此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恶心,这种俗套剧情,现在的自己想想都觉得反人类。
也不知道之前那么多声“姐姐”是怎么说出口的。
啊,对了,唯独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母猴子……
封玶在昨晚种云锷走后,独自在双人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脑海中互相冲突的记忆与思路把她折磨到睡不着,一直到半夜三点半,她都在纠结同一件事:
为什么……只有关于种云锷的记忆如此混乱?
开什么玩笑啊……自己记忆里的冷色调女朋友变成了温柔大姐姐,居然还真的在悉心照顾自己?
不不不,“对我相濡以沫的姐姐真实身份是我的女朋友”这种情况才更具有冲击力吧?还好自己已经19岁了,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知道这一现实会作何感想……
种云锷……她明明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抛弃了自己,结果后来又装模作样地说要“负起责任”。她真的不觉得荒谬么?
救了自己是警察的功劳吧?她天天只会高谈阔论,分明没有半点行动啊,甚至还常常对自己恶语相向,怎么看也是恶人……难道自己之前脑子也不正常吗?
还有那条红绳……
更乱了。自己是从哪开始和她交往的来着?
昨夜的思考到此为止,不是睡着了,而是实在睡不着,不得已喝酒断片了。
话说种云锷那家伙昨晚也喝酒了——这具身体为什么总是本能地想起种云锷?一定还有更多事藏在自己没探索的记忆当中。
自己还能想起失忆前心中所想,有一半都是对种云锷的埋怨与恨意,各种各样负面情绪构成无边荒野,可谓声势滔天。但听到枪响时,心脏似乎紧揪了一下,不像是害怕死亡,更像是担心某个人。
硬想是谁的话,也只能是担心小叔——封钦——因此受到牵连了吧,毕竟种云锷完全不值得同情呢,她不是一直自恃身手好吗,怎么可能还会受伤呢?再说了,昨晚见她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可恶……如果能记起更多信息就好了。她头痛地瞄一眼表,下午六点,呆滞了五秒,苦笑一声。
老爷子给的果然是好酒啊,一觉睡了十五个小时,省着点喝吧。
睡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人给自己发消息……?果然,只有封钦发了几条信息,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其次,种云锷没有再“骚扰”自己,她很满意。
其余都是并不重要的群消息——毕竟即将要转学走了嘛,心魔解除了,自己也成了名正言顺的封家人,就没有再在这所小县城的高中苟且偷生下去的理由。
四班这群人好像已经在商量暑假集体去大城市旅游的事了。罢了,毕竟同学一场,在记忆里自己原本好像还和他们相处很好,要转学还是提前告知一声吧,首先班长是谁来着……
外边好像下起了雨。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液体全部倒进喉咙。这次不再有灼痛,只有一股暖意贴着胃壁慢慢铺开。
封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人可以在自己的身体里迷路。这个发现让她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碎瓦片刮过石板。
杯子底剩的酒渣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暗红色的漩涡。
窗外的雨景熟悉又陌生,似乎曾经是很重要的一副景象。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偶尔的雷鸣,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屋檐下的雨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连成一条线,不停地滴落。路面上的积水,泛起层层涟漪。
差不多快一年前,也是卧室的这个位置,自己第一次见到了种云锷……
……有完没完了。
自己的生活就全是种云锷吗?封玶烦躁地饮尽残酒,狠狠摔到地上。玻璃器皿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碎片四散纷飞,她随意地把它们踢到一起,等攒多点再一起收拾。
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海报,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去动手揭下,可能是觉得如果墙壁空荡荡的话,也太无聊了。
书桌上还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似乎种云锷前不久还在和自己一起打游戏一般。封玶现在看去只觉生厌,前往厨房取出菜刀,几刀将显示屏砍烂,当作垃圾,和碎瓷片扔到一起。
封玶内心很清楚这种举动很不可理喻,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可笑,并且她自己实际上也不理解。但身体深处的记忆告诉她:这样破坏事物的举动,可以极大程度上消解自己的负面情绪。
——这就是她总喜欢囤积大量物品的原因。
那个种云锷或许两项都察觉到了,但并未联系起来,只是单纯以为自己有大小姐脾气和长久以来物资匮乏所导致的报复性消费心理。
蠢货……正常人谁闲着没事天天砸东西啊。
自己过年的时候貌似还捐赠了一些意外囤积的物资给警方……但那只是随手的事,完全不受那俩警察和种云锷之间的关系影响。
怎么哪都有种云锷啊……她能不能别在自己脑子里冒头了。
封玶环顾四周,努力回忆屋子被自己砸之前的状态,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时常更换的缘故。
这一屋子家具,好像都是那俩警察后来帮忙置办的,出于礼貌,日后还是找个时间登门感谢一下吧,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顺便还能解释清楚自己和种云锷的关系,一举两得。
还有转学到大城市,获得更好的学习资源——把一切都斩断之后,就可以迎接自己的新人生啦!
呃……?这具身体原本期盼的理想人生,是什么样呢?
一片空白……吗?
太可悲了。
哪里都有种云锷,恰恰就说明自己原先是个缺爱的人吧,连种云锷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付出都能当作珍宝珍藏起来,心甘情愿让她成为自己生活的所有点缀。对方一示好就无比幸福,对方但凡表现出离开的意图就开始不知所措。整个人完全是种云锷的挂件嘛,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怎么可能做到“独立”呢?
嗯……暂时只能看出来这么多了。封玶放松地伸个懒腰,简单清点好去见季野望二人要带的礼品,打心底露出舒畅的笑容。
大局已定,就算后边冒出新的记忆,估计也不会再改变什么。
睡了十五个小时,再加上打通了思路,封玶只觉自己神采奕奕。室外雨势略微减小了一点,似乎是在为她的出行“让路”。
家里还有几件雨具是种云锷用过的,她顺手捎上准备丢到楼下垃圾桶,临走前喝下一口水,潇洒地把杯子往后一抛,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关门声一同响起。
石砖路坑洼处积着泥水,电瓶车碾过时溅起一片。柏油路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泛着油亮的光。便利店门口堆着湿透的纸箱,泡发的小广告粘在烂纸上,啪叽掉到地上,恰好堵住排水沟。老小区铁门锈斑吸饱了雨,往下滴着黄褐色的锈水,叮的一声,惊飞了在积水坑照镜子的麻雀。
总感觉自己见过这一幕……算了,忘掉她。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封玶在雨势再次变大前找到了季野望的住所,却在敲门的前一刻顿住,手悬在半空中。
种云锷……好像和他们住在一起啊,万一开门的是她怎么办?
……自己这是什么破脑子,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早点想起来?
正当她犹豫不前时,门应声而开,吓得她谨慎地后退几步,努力遏制住逃跑的想法。
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冷眉冷眼的。她提着袋垃圾放在门口,看到封玶,明显愣了一愣,随后脸上绽放出反差的笑容:“玶玶?”
这是什么称呼……我们之前很熟吗?
“哎,姐姐好。”封玶乖巧地弯下腰打个招呼,自己都对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感到讶异,同时心头有一种不好的念头升起。
兰锋的声音带着无法伪装的高兴:“好久没见啦,玶玶。我本来还担心你来着,云云说你差不多康复了——她就在屋里。外边下雨了吧?快,快进来,屋里有空调。”
别吧……
联想到种云锷在自己心里虚伪的丑恶嘴脸,封玶简直想转身拔腿就跑,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朝着构想中的相反方向——屋里——走去。
随后就是长辈们都会的、无法拒绝的的连环硬控:
多坐一会吧?看不看电视?吃点水果吧?喝不喝饮料?对了,种云锷就在里屋,我去叫……
“等……”
封玶还没来得及阻止,高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卧室门口,后者一身居家打扮,眉眼还是那么冷冽,一手撑腰,一手搭在后颈处。瘦骨嶙峋的身体分明就是单纯撑不起宽大的睡衣,却被她硬生生穿出不羁的感觉。
搞什么……这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面对这个昨晚把自己赶走的“妹妹”外加“女朋友”,种云锷眼底并无波澜,甚至表情称得上平淡,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无事发生一般。
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平淡啊。封玶趁兰锋在厨房忙活,恶狠狠瞪她一眼,比划了一堆威胁用的手势,其中抹脖子那一下尤为狠辣。
看她表演半天,种云锷终于舍得把手放下来,用食指指了指太阳穴。
种云锷想法: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想起来什么重要的没有?
封玶结合现有记忆解读出的:脑子出问题了?
她有一瞬间很想同兰锋告状:你家闺女一直在挑衅我!
一来二去,封玶先沉不住气了,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种云锷面前,咬牙切齿地捏住她的右肩,压低声音:“伤人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你自己也明白,我之前同你好是因为我缺爱,而现在我已经是正常人了,就该到此为止。”
右肩是伤口所在之处。种云锷因刺痛皱了皱眉,轻巧地摆脱她的手,淡然回应:“不要妄下决断。”
开玩笑,我会后悔?封玶还以为对方又会像昨晚一样狼狈,没想到如此镇定,想必只是强撑罢了。她冷笑一声,自认为很洒脱地摆摆手:“回见。”
“等下。”身后有人出言阻拦。
“干什么?你觉得我还会被你的花言巧语哄骗吗?”封玶转身,无情地给予最后的忠告,“你抛弃我的时候,就该想到失去我的可能性……这是什么?”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铁盒。
看起来是装糖用的。
不知为何,封玶感到自己口中同时尝到了苦涩与甜蜜。
血从指尖退去,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喉咙发紧,像被细麻绳勒住。她试着吸气,空气却滞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内脏。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轰鸣——那是血往上涌的声音,敲打着太阳穴,一声,又一声。
这盒子……有问题!再不离开的话……
“吃吗?”
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恐惧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缓慢的渗透。
头痛得已经无法控制住身体,世界忽然失重。胃猛地收紧,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封玶一把打翻盒子,仓皇逃出种云锷家。
“怎么了?”听见声音,兰锋从厨房探出头。
“没事。”种云锷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散落的玻璃糖,头也不抬。
“哦。”
雨滴变得柔和起来,由最初的大力拍打转为细密的轻抚。原本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雨水,现在更像是一根根细腻的丝线,轻轻触碰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种云锷打开聊天群,再次瞟一眼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暑假出游济阴名单,确认了刚刚添加上了的名字后,安心地熄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