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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杀了我吧 “都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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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话没说清楚,导致温乐琛的心脏仿佛被仅仅攥了一下,差点沥出血水来。
“你还记得我初三时总做噩梦吗?你半夜问我怎么了,我总说学习压力大。”种云锷扶了扶墨镜,“其实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枪响、癫狂的笑声、折磨人的幻象,还有我分明从未听过的、我妈最后喊我名字的声音。”
温乐琛的手指在杯沿停住了。她知道车祸,知道种云锷父母去世,但不知道噩梦影响如此深远。
“许铭荣——就是我的仇人,只判了有期徒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种云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天理,恐惧我爸妈真就这样白白死了。但还好,罪行滔天,死有余辜。”
她本来准备把这些话说给季野望听,但看到他似乎已经走出来了,遂不好去烦扰。对祝柯,自己则是抱有愧意。憋在心里的话说不出口又寂寞难耐,只能讲给还算熟络的温乐琛听。
“我把生活切成两半,其中一半是父母期盼的好学生——虽然也没好到哪去。”她苦笑,“初三毕业前,有次你问我为什么不再和之前一样同大家玩,我说家里事忙,其实是我不敢。我整个人都被仇恨填满了,哪里还有空间给别人。”
没关系。温乐琛张张嘴,声音却哑在嗓子里。
“最可怕的是,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孤僻。”种云锷又啜饮一口,“甚至开始害怕许铭荣真的死了。因为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说起上周看到新闻推送的瞬间——那种巨大的空白感,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没有狂喜,没有解脱,只有茫然。
“我去买了烟,在便利店门口抽,呛得流泪。也不知道祝柯为什么喜欢这玩意……”她顿了顿,“然后我发现,我哭不是因为烟,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记得我爸妈是什么声音了。”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便利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了,像老人的叹息。
“这三年,我拼命记住仇恨,却让爱在记忆里褪色了。”种云锷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伴随很细微的颤抖,“我保存了所有查到的案件资料,却弄丢了妈妈给我织的围巾,我把他们的忌日烙印在心底,却想不起父亲最后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
她停了很久,久到温乐琛以为她说完了。
“我今天去装了义眼,完事后……在医院停留了一段时间,”种云锷继续说,声音重新平静下来,“看到一个跟咱们初中差不多大的、朝气蓬勃的少年。我突然想,如果当年我选择忘记仇恨,或是接受自己身上的灾祸后不去复仇,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样的话,你就不是你了。”温乐琛闷了口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后悔吗?”
这个问题种云锷问过自己无数次。
“不后悔。”她回答得很果断,“因为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仇恨是毒药,但也是止疼药。如果没有它,我可能在最初的那片废墟里就倒下了。”
她向前倾身拿了串关东煮,手肘撑在桌上:“但我后悔的是,我把止疼药当成了三餐。我本该在伤口止血后就开始复健,我却一直躺着,假装自己还是个重伤员。”
酒罐见底,温乐琛重新去买了两罐,一罐推到她面前。种云锷用右手拉开,手很稳。
“他死了,不是我的结局,是我的出院通知。”她说,“神明宣布我可以离开‘仇恨’这个病房了。可我在里面住了三年,已经不知道怎么用正常人的步伐走路了。”
她看着一眼望不到底的开口,平和地讲述这几天的小事:“我坐火车回来时,看到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小孩靠在妈妈肩上睡着了,爸爸很小心地护着他的头。我突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痛,反而觉得……温暖。就像看到一幅很好的画。”
“你说,这正常吗?”
她抬头看温乐琛。
不知为什么,温乐琛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正常,这说明你终于活过来了。”
种云锷笑意渐浓,却透露出凄苦之感:“那如果,为过去复仇代价是损伤自己当下爱的人呢?”
“那也不是后悔为过去复仇的理由。”温乐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下伤害的人应当在未来得到抚慰。”
“不愧……和祝柯说的一模一样。”
“我唯独不想听到,是你把我和她联系到一起……别学祝柯那样推眼镜。”
她们又喝了一杯,听声音酒还剩一半有余。
“我叫住你,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你。”种云锷的神情格外严肃,同方才谈话间的神态又完全不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感受到她流露出的情绪,温乐琛不知不觉也更加认真起来,如临大敌:“你尽管说。”
“教我做蛋糕。”
“……啊?”
“就是你疫情期间做的那种。”
“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重要的事。”温乐琛脸颊泛起绯红,揉了揉太阳穴周边的区域,似乎觉得自己心里某处的滤镜碎掉了。
喝下一口关东煮汤,种云锷有些不悦:“这就很重要了……”
“好吧,好吧……你要手把手教学的话,随时来找我就行。”温乐琛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没想到能和她聊这么长时间……或许初中时彼此曾是很好的朋友?记不清了。种云锷透过墨镜看了眼表,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起身:“谢谢你听我无聊的讲述。”
“没有,很下酒。”温乐琛感到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地打包好自己买的商品。
“下酒”这种词会不会太奇怪且不礼貌……
算了算了,不重要了。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专注地听下去了。
毕竟,确实是很不错的故事素材……
天上少见地有了星星,疏疏落落的,显得很高,很远。偶尔有飞机飞过,红灯一闪一闪,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那个移动的光点,慢悠悠地,从这片天空,划到那片天空。
刚才那番对话是不是太中二了?封玶好像也吐槽过自己有时说的话会显出与神态不符的幼稚感……种云锷借酒劲将心中憋闷多时的积怨一吐为快,却没感到心中负担有分毫的减轻。
头好痛……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要分不清谁是“谁”了……
杀了我吧。
明明已经决定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们”在自己心底形成的投影却同梦魇一般在脑海中缠绕,趁着酒精的麻痹不断折磨自己的精神和意志。
想带封玶回来怎么可能忽视小封玶的存在,等到真正亲近她之后,又会发现小封玶也是割舍不掉的了。如此一来一回,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简直要把自己折磨到疯掉为止。
好想一死了之……
“真差劲啊。”
耳边响起祝柯鄙夷的声音。种云锷猛地惊醒,发觉是幻听,而自己正倚坐在什么建筑物的墙边,兜里的手机响了又响,似乎已经焦急地催促过许多回。
足足17个未接来电……是封钦打来的。她悠悠地接通:“喂?”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啊,云姐。”电话那头传来如释重负的声音,“给你打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会说话。种云锷单手撑地起身,拍了拍防晒衣上的土:“什么事?这么急。”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直打不通你电话罢了。”封钦的声音忽远忽近,几乎要分不清每一句话之间的间隔,“你不在家,去哪了?”
“……找我哥耽误了点事。”种云锷勉强扯个谎,辨认出自己身处何地,适应好自己的腿后,朝着家的方向走。
“这样。”封钦深信不疑,“我把封玶送到家了,一会就走,不用担心。”
“这种事你还通报一声……治疗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种云锷还以为自己醉酒听不清声音了,戴上耳机才发现是对面根本没说话。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封钦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但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犹豫,“关于双重人格的说法……是不准确的,她确实自始至终只是同一个人,最终恢复记忆后也会记得你照顾过她,所有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这很好啊。”种云锷嘴上敷衍,回想起封玶失忆后天真无邪的笑颜,心却像被锥子扎了一般刺痛。
终究还是离开了。怎么可能当成一个人看待啊……自己的认知会很难接受这种事的。
自己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被路边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开口:“你继续说。”
“呃,她现在算是恢复到正常年龄的心智了,记得个大概,但详细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顿了下,进行详细解释,“也就是说,你把她当成还不亲近你的正常封玶就行了。”
……还来?
“贵公司的医疗技术……”种云锷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宣泄情感,停了好一会才蓦然开口,“……可曾借鉴过什么中世纪放血疗法?拆东墙补西墙的治疗,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却像是在替那个无端消失掉的小女孩鸣不平。
面对种云锷的阴阳怪气,封钦唯有沉默。
他知道种云锷缺少发泄的借口,才会如此不依不饶。毕竟封玶失忆这件事,自己也怀有一定责任,如果那时能坚定一些帮助种云锷,或许……
就让她骂吧。
种云锷并没再说什么,留下一句“我快到家了”,便挂断了电话。
酒精在自己的血液里肆虐。
开什么玩笑……越来越分不清了……
到底谁是谁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女友莫名其妙变成了妹妹,刚刚培养出感情的妹妹又在一天之间长大了,况且可能还会再次变得陌生,自己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去接受?
这种破问题为什么要丢给自己……我这次明明应该都保护好啊,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不尽人意……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楼梯间的灯被惊醒——是门被轰然打开的声音所致。种云锷早已精疲力竭,四肢如同被麻醉一般瘫软。她掀起眼皮,看清来人,勉强挤出能被称为笑容的表情:“我回来啦。”
“你喝酒了?”封玶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嫌弃表情,冰冷而生硬,“别坐地下,不觉得脏吗?”
果然啊。种云锷酒醒了不少,却还扮演着醉酒的角色,自嘲地一指自己:“记得我是谁吗?”
“封玶”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时瞥到她手腕上的红绳,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略略往上勾了一勾:“记得啊。”
“曾经对我的付出视而不见的、不负责任地把我抛弃掉的、在把我当成工具后还虚伪地扮演我的‘姐姐’的女人。”
原来如此……内心深处对我的印象是这样的。
种云锷没有怨言——她似乎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气,也嗅到自己身上令人作呕的、名为“伪善”的东西。
她还想挣扎:
“宝宝……”
“我已经不是被那些捏造出的虚假记忆所蒙骗的人了,”封玶打断她的话,如同浇了一盆冷水,“还叫我‘宝宝’,恶不恶心。”
旋即,她扔过来一个敞着口的包。种云锷瞥一眼,里边基本都是自己的东西。
意思很明白:这是我家,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鬼迷心窍地,她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还记不记得,一条有线耳机……”
“都不记得。”
没有留下更多谈话空间,门应声关闭。过了许久,楼道里的灯也灭掉了,种云锷重新陷入若有若无的黑暗之中——就像是刚刚失明那段时间的感觉。
自己向来自负,却总在封玶身上连连碰壁。
“她讨厌我”。是这样啊……算了。
自己什么也没失去,封玶还是初见时那个封玶,这就够了。
风沉默着流过,整个沉睡的县城上方的这一大块黑绒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抖了抖。白日的蝉嘶、人语、车鸣,此刻都已沉入地底。只剩下一种庞大无边的、有重量的静,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
熟悉的窗口灭了灯,只剩令人刺骨的黑色。
种云锷忘记了那晚自己是如何离开这座小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