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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尘埃落定? “……好久 ...

  •   七月的庆城刚刚入暑。一种嗡鸣,从每一面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墙皮里,从柏油路面上升腾的、微微抖动的蜃气里,均匀地、持续地渗出来,像一块巨大而无形的琥珀,将整座城包裹其中。

      时间是稠的,走不动。日头把长街上的影子剪得又短又钝,街上红灯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偶尔一辆摩托车噗噗地驶过,扬起一团懒洋洋的灰,那灰落下得也慢,在半空中打个旋,才不情不愿地伏到地上。

      热就热吧,反正外边还有疫情蛰伏,没人愿意出门挨晒。

      这街巷,这楼房,连同里面的人,都像浸在一种巨大而无色的油里,动作被拉长了,声音被吸走了,连想法都变得黏稠,转个弯都费劲。

      阳光明媚,艳阳高照。种云锷讨厌这个季节。

      不光是因为户外闷热,更是因为自己就算再热也不能穿短袖消暑——自己紫外线过敏。这体质平时潜伏着没什么影响,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冷不丁给予自己重重打击。

      要是硬说有什么好处,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戴墨镜,走在大街上不用再被当作奇怪的人。虽说现在外表上已经同正常人无二了,视野的缺陷却总是撩动着她名为残缺的自卑感——自己毕竟也还是青少年。

      爬山虎肆意覆盖了朝阴的半面,在暑气里绿得发沉。正午的太阳照在向阳的那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晕。蝉声在这里似乎也薄了一层,只剩下机械沉闷的低吼。

      “交给你了。”

      她挂掉电话,酷热几乎将她席卷。还好,公安局办公室内有空调,她现在无比想念季野望的工位……旁的雪碧。

      屋里其他人都在办公。种云锷蹑手蹑脚进屋,溜到熟悉的座椅后,从后边用钥匙抵住男人的脖颈:“别动,举起手来。”

      “……谁?”不属于自己老哥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甚至真的想缓缓举起双手,“我不是季野望,别杀错了人……”

      哎?种云锷急忙收回钥匙,摘下墨镜仔细观察,这才看清此人服饰风格和老哥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老式?

      “种云锷!”季野望愠怒的声音伴随关门声响起。

      他快步赶到两人面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汽水贴到种云锷脖颈上:“抱着滚一边玩去——我跟你老师商量事呢。”

      老师?她眨眨眼,宕机许久才认出眼前的男人是谁,连连道歉:“辛老师,辛哥!青杨哥!你怎么来这了?快快,这有水果。”

      “用不着你帮我慷慨吧?”季野望满脸黑线地看妹妹把兰锋给自己买的橘子递给兄弟,偏偏还不好多说什么。

      “没事没事,不用费心——好久不见了,云锷。”辛青杨估摸着自己得有半年没见这个“妹妹”了,此时相逢,惊喜较平时更胜。他笑呵呵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打量着似乎又长高了的种云锷,眼底满是欣喜:“好,好啊。平时上网课都看不到你的镜头,交作业也看不见,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哦对了,李主任还经常跟我念叨你来着……”

      后边这几句放一起怎么这么恐怖啊。想到李中阁温和却又一丝不苟的管理方式,种云锷作为学生的本能在心里不断地哭号着救命,表面上却仍强撑着云淡风轻:“抱歉,让老师费心了。”

      “你想装无所谓都装不明白?”听到种云锷在网课上的“光辉表现”,季野望狠狠瞪她一眼。

      “没事没事,老师理解。你们前段时间不是有那个——‘特殊情况’嘛。”辛青杨迟疑了一下,看对方两人都无所谓,还是说出了口,“如果需要学习方面的帮助,尽管找我,就把我当你亲哥一样……”

      学习方面真不需要帮助了,封玶现在的成绩比失忆前还要可怕,理科成绩几乎能和甘穗争个高下了。

      封钧高一时把封玶送去的是什么破学校,能把学习能力整整削弱掉一个档次……如果是和封家有合作的话,还是早点让封钦避雷吧。

      就是不知道封玶恢复记忆后,知识会不会反而消失掉——就像回档那样。种云锷心中暗想。

      “别动歪心思。”听到最后一句话,季野望大感不妙,立马把种云锷拉到一旁,突然开始嘘寒问暖,顺手帮她把雪碧拉开,“少听你老师的,有问题就找我。其实我一直都不满你们学校曾经怎么还能让他去教竞赛班混资历……”

      种云锷有点不太适应,偏头看向窗外:“说别人坏话可不好。”

      “正义直言。”季野望拉着她蹲在地上,说得口干舌燥,兴奋头一上来,自己先喝了一口雪碧,“所以、那个,墨镜,你不是刚装好了……在哥哥面前就不用再掩饰了吧。”

      “……你的发言好像传统龙傲天文里路人角色会说的啊,哥。”种云锷没忍住吐槽,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挪到了眼睛腿上。

      工位附近就这么大点空间,他俩的交谈声音压得再低,辛青杨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无奈地走近:“季……”

      “别动!”季野望立马起身挡住种云锷,镇住了辛青杨,确认他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妹妹的眼睛,旋即蹲下继续兴奋地看着她,“好了,继续继续。”

      种云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手食指与拇指精准地捏住镜腿连接处,“咔哒”一声轻响,镜腿收拢。

      意料之中,左眼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竖向疤痕。

      暴露在光线下的义眼,呈现出一种过于完美的静止。它比真眼更清透,因此更加不真实。虹膜是精心晕染的红黑色,每一根血丝都清晰可辨,但瞳孔不会收缩,只固定地映着窗外的天光,如同一枚被永久封存的、美丽的标本。

      当她摘下墨镜,季野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以为自己接受了妹妹失去一只眼的事实,但亲眼见到这件事的证明时,内心终究还是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这样……是自己身为哥哥的能力还不够强……

      如果自己早点阻止她,或者不那么反对她的话——罢了,没有去做,就是无稽之谈,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妹妹解决生理上残缺的阴影。

      “挺好看的。”他原先准备好的的赞赏全都堵在了嘴边,说不出口,只是轻叹一口气,揽着辛青杨的肩膀回到座位上。

      还没拉过椅子,季野望感到身后有人戳自己,遂回头寻找。

      用手捂住半张脸只在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的种云锷用日语:“天照。”

      ……好吧,看来根本没有留下什么阴影。

      我说怎么挑了红黑配色呢。

      “少看动漫,记得定时清洁义眼片。”季野望重新翻出瓶雪碧,递到种云锷面前。

      种云锷看看方才那罐拉开后立刻被喝下大半的雪碧,默默开口:“所以,刚才是抢走我的雪碧,不是帮我打开吗?”

      哧——

      易拉罐打开了。

      “喝完就走,嫌热的话,你姐桌上有小风扇。本来时间就不多,还要被你耽误……”季野望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封玶呢?”

      “不是哥们,咱走不走了?”辛青杨被他拽着走一步停一步,有点崩溃。

      提到封玶,种云锷仰头喝汽水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封玶……哪个封玶?

      她垂下头,眉眼染上一丝失落:“她呀。封钦给我换完义眼后,说找到了适合她这种出现了第二人格的治疗方案,暂时带走了。”

      最坏的结果……或者说最好的结果,是封玶恢复正常年龄的心智,但记忆如何还有待商榷。

      “……知道了,有事再找我。”季野望看她的神色,知道现在不应该打扰她,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虽然希望妹妹能适当依靠自己,但身为哥哥,看到她学会了独自消化情绪,还是很难不感到欣慰。

      家里既然没人,种云锷也不想在日头高挂时被晒着回家,于是多等了很长时间。季野望没有再回来,感到无聊的她这才起身离开公安局。

      太阳斜了一些,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热却没有退去的意思,只是换了种方式——从明晃晃的炙烤,变成了闷沉沉的蒸熬。

      路边坐了几个人,他们沉默地抽着烟,红色的烟头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估计只是为了呼吸疫情后户外的空气,但种云锷觉得这样还不如去天台抽。

      烟柱直直地升到半空,才懒洋洋地散开,融进靛青色的天空里。路灯“滋”地一声亮了,灯泡周围立刻聚起一小团飞虫,密密匝匝地舞着。光落在温热的地面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昏黄的光斑。

      不知不觉走到了楼下的便利店,她抬头看了眼招牌,脑海中涌出众多同封玶一起在这里的日常生活片段:买零食,挑食材,见到新商品的好奇,对方拿酒挑衅自己,结果最后二人都喝醉了……还有,相约去看电影的不欢而散。

      现在想来,那是第一次裂痕的出现。

      封玶的失忆,同这段不断开裂又愈合的感情所带来的打击……会不会有关系呢?

      自己必须要在原本的她和现在的她之间做出取舍吗……?虽说是同一个人,但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种云锷无法遏制自己这么不断想下去。定了定神后,她决定去店里买两串关东煮。

      自己今天貌似还没吃饭呢。

      店员正忙活着收银,结账的女孩买了一大堆东西,又从收银台旁边拿过一盒糖加进去:“凑个整。”

      受突如其来的空调冷气影响,种云锷的镜片有些模糊,关门的手滞了一下。

      少女似乎感到熟人的气息,稍稍偏过头,笑容灿烂地打个招呼:“云锷,好久不见呀。”

      温乐琛。

      “……好久不见。”种云锷排在她后面,没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

      果然是自己认错了啊。

      感到她的情绪明显透露出不对劲,温乐琛收拾好自己的商品,试探性发问:“心情不好吗?”

      “没。”种云锷挑了几串递给店员。

      她想了想,感觉不太礼貌,又生硬地挤出句问话:“叔叔阿姨身体都好?”

      记得好像祝柯提过一嘴……不管怎样问候一下总不会有错。

      “完全康复了,多谢关心。”温乐琛受宠若惊,想到种云锷和封钦的关系,连忙道谢。

      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传言,结合眼前无精打采的种云锷。她的情绪一转,有些感慨,试图侧面安慰种云锷:“你们的情况,祝柯都和我说了——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啦,毕竟又封钦老板在,治愈只是时间问题……”

      祝柯在百米外的楼上打了个喷嚏。

      “祝柯每次都这样。”种云锷冷哼一声,却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接下来有没有事?”

      祝柯真好用啊。温乐琛在心底里拜了拜祝柯,拆开糖的包装:“没,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喝酒?”种云锷顺手拿过两罐啤酒,一同摆在收银台上。

      “能。”

      “陪我……一会吧,麻烦你了。”

      二人到便利店休闲区落座。下午猛烈的阳光曾把整面玻璃晒得发烫,现在余温未散,指尖贴上去,还能感到一种迟钝的暖意。街对面那棵槐树,透过玻璃看过去,枝叶的轮廓微微扭动,像生长在水底的植物。

      汽车的喇叭,自行车的铃铛,行人有气无力的交谈声,传进来时都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种云锷的讲述,开头很简洁了当:

      “他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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