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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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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流感严重,记得戴口罩。”
你不说我也会戴的。
今年的年底,天气似乎比往年都要凛冽一点,临近九点,空气仍然透出刺骨的寒。种云锷戴上黑口罩,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是好几年前买的,因为合身才一直没有换掉。
她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凭借记忆去寻找垃圾桶的位置。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长辈跟她打招呼,但更多人已经认不出她——那件事给她造成的打击毕竟太大,同他们记忆中的小女孩对不上号也正常。
听说季长明家小子带了自己对象回来,该不会就是这姑娘吧?
“云云?”
听到叫自己的声音,种云锷回头看去:刚刚驶过去的车,车窗降下来探出张脸——是兰锋。
汽车后座满满当当地堆着物资和礼品,很显然,她一大早起来是去采购了。
“早啊,兰姐。”种云锷顺手把垃圾抛进远处的垃圾桶里,嚼着口香糖迎过去。
兰锋探过身子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扔垃圾……你哥呢?”
“家里呢。”种云锷轻巧地上车,带过车门,“他说你去晨跑了……”
“瞎扯,我都给他发信息了,肯定又没看见。等咱回去敲他脑壳。”兰锋冷哼一声,似乎对男朋友不知道自己的动向一事很不满意。
说到信息,种云锷默默划到通讯软件,点开置顶的联系人。里边陈列着昨晚发的一长串消息,一开始是昨天拍的照片和对照片的介绍。
“宝宝,这面镜子已经装不下你了哦。”
“宝宝,你小时候就睡在这上边嘛?”
“宝宝,这个柜子怎么空空的?”
“这里本来放的都是书,现在全都卖掉了。当时我不懂,觉得佚名真是一个NB的人……”
种云锷这段时间差不多已经免疫这个称呼了,到了哪怕是在外放也不会感到半分羞耻的程度。
……自己肯定是入魔了。
也好。
聊天记录一直持续到两点,越往后聊话题越偏,从游戏版本更新一直聊到祝柯的黑历史,直到封玶撑不住说要去睡觉,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这都快九点了……应该醒了吧?
种云锷连发好几条信息,心中暗暗决定:每隔十分钟发一条信息,若半小时还不回,自己就立刻视频通话轰炸过去。
……哎?居然自己打过来了。
手机屏幕里出现那人的脸,仍是她心心念念的样貌,但眼皮像被黏住般只撑开三分之一。一贯柔顺的长发爆炸般散开,几缕碎发因静电翘成小兽般的绒毛。
封玶盯着镜头时焦距还没对上,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像只被惊醒的树懒般慢半拍地眨眼:“嗯……?”
刚刚睡醒的人貌似魂儿还没回到身体里,手机都拿不稳。镜头朝下微微一倾,露出锁骨的睡衣领口便出现在屏幕里,袖口沿着手腕滑下去,白生生的皮肤在镜头里晃了晃。
种云锷坐在副驾,身旁就是兰锋,吓得把手机贴到身上挡住屏幕。
所幸,兰锋在专心开车,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作。
封玶终于整好衣服,但扣子还是错位了。她打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地揉揉眼睛:“那个死人闹钟明明把我叫起来了……”
怎么连骂闹钟的都有。种云锷摘下耳机放回仓中,这才敢看手机:“吃早饭没有?”
“吃了……但是太困了,所以又睡着了。”封玶的感冒听起来减轻了些,鼻音也没那么重了,只是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慵懒,没聊几句话又躺回到床上。
“快起来快起来……带你见见我家亲戚。”种云锷满脸无奈。
平时也没见得有这么困啊。
“嗯?!等我换衣服!”听到这话,封玶才终于急急忙忙翻身坐起来。一阵混乱后,手机被扣在床上,屏幕一片黑暗,声音渐渐淡出耳机。
感受到驾驶位投来的目光,种云锷莫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兰锋收回目光,专心倒车:“谁啊,玶玶吗?”
种云锷努力保持神色如常:“嗯,刚醒,可能是熬夜了。”
“哦……你们现在小孩不容易,难得多休息会,也好。”兰锋点头,心下止不住地揣摩。
辛青杨他们说种云锷谈恋爱……那作为她难得的朋友,封玶想必会知道点什么吧?
她和季野望嘴上说不会管是一回事,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又是另一回事。
换句话说,不让管还不让好奇了?
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兰锋终于说服了自己:种云锷不主动推测,那他们就自己推测。毕竟直接问妹妹,她的恋爱对象是谁,还是有点别扭了……而且猜着还挺好玩的。
专业对口。
把车停稳,她一拉手刹:“到了。”
从屋里被赶出来接应的季野望早早在门口等着,满脸不耐地拉开后车门,准备帮着往下搬礼品。
种云锷钻出车门,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的女孩眉毛拿眉笔勾了勾,比方才整齐些,嘴唇还涂了层淡淡的唇釉。脸颊上拍了点淡粉色的腮红,与种云锷病态的的苍白截然相反,是象征健康的气色,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劲儿。
她挑了个自然打光良好的地方,镜头能照全她的上半身,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阳光斜斜照过来,映得脸上的妆更加不明显,下意识摸嘴时,刚好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手链,为整幅画面增添一抹温暖。
手机举到正整理礼品的兰锋面前,种云锷打个哈欠:“兰姐,封玶要和你打招呼。”
“兰姐过年好。”封玶规规矩矩地微笑招手。
“是玶玶啊,你也过年好哦。”兰锋一看到封玶,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毕竟这样学习好、懂事还有主见的小孩,谁不喜欢呢?
“累死了……怎么买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回来。”季野望活动着膀子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她俩在车旁对着手机说话,遂好奇地凑过去,“看什么呢?”
“我们跟玶玶说话呢,搬东西去。”兰锋递过去两大箱礼品,毫不留情地“驱赶”他离开。
季野望大感委屈:“我怎么就不能跟她说话了?”
“搬不了是吧?我来。”种云锷轻蔑一笑,伸手就要从兰锋手中接过。
“别给你抻着了——替我问好。”季野望最受不了激将法,又额外提过一箱茶叶,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季警官过年好。”封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眉眼含笑,“还有这位小、朋、友,你怎么不帮忙搬?”
听到这个称呼,种云锷下意识瞥了身旁的兰锋一眼,见她忙活着整理礼品,悄悄出了一口气:“刚才那两箱都是很轻的东
西……最重的在下边,我现在搬。”
“很轻?那么大箱子,装什么能很轻?”
“卫生用品。”
“拿这个……做‘礼品’吗?”
“给村里卫生所带的。”
午饭前这段时间,种云锷带着“封玶”挨家挨户送礼,几乎向自己的亲戚都问了一遍好。长辈们脸上无一不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封玶在镜前专心梳理头发,种云锷想着不打扰她,在路旁拣了根树枝,当成兵刃一般随手挥着,边哼歌边往家的方向走。一瞥之间,她看到手机里的人在镜中拿着一部陌生的手机,心中警铃大作:“谁的手机?”
她突然说话,封玶被吓得打个哆嗦,不知所措的四下寻找:“啊?手机?什么手机?”
“你手上拿的。”
“啊,我刚换的。”封玶松一口气,她还以为有灵异事件呢。
种云锷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继续追问:“那旧的呢?”
“旧的上转……”
“好好说。”
“旧的被我手滑摔碎了。”封玶摊摊手,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虽说解释合理,但想到封玶家中时常更换的物品……似乎总是有很可疑的地方。
算了,有钱就可以换嘛,有什么好纠结的。种云锷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总是管别人的钱包干什么。
不知不觉走回到了季家门口,季野望正靠在大门口逃避“劳动”,眯眼看清她捡了什么玩意回来,忍不住又要训斥:“拿这个回来干什么?又不是小孩了。还擦衣服上,脏兮兮的……赶紧扔掉。”
种云锷眼都懒得斜,和他擦身而过:“在马路旁捡树枝跟辛青杨他们击剑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哪有。”
每个新年有各自的新鲜之处,可若干年后细想起来,却又感觉是一样的喜悦、一样的令人心安。
午饭的餐盘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桌子,柴火香飘出青石板院。大铁锅里盛着炖土鸡,鸡油凝结成薄纱般的油花,掀开锅盖时热气扑脸,汤色黄亮亮的像融了块琥珀,烫嘴的香气直往人鼻梁里钻。
种云锷咽下最后一口蘸汤馒头,嘴里鼓鼓囊囊的:“明叔,明姨,我吃饱了。”
“这就饱啦?云云,锅里还有不少呢。”季长明正把腌糖蒜的罐子往下搬,见她这么快就吃饱,有些诧异。
种云锷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拿自己的碗筷去洗刷。
季长明还想劝她再吃点,被明姨一戳,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季,给我盛这碗里。”明姨找出个小碗递过去。
种云锷这时已走出了门口。
季野望同兰锋对视一眼,后者正恋恋不舍地嗦骨头。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他默契地点下了头,放下碗筷:“爸,妈,我也吃饱了。”
明姨夹起一小瓣蒜咬下:“仓库里还有点,带上,车钥匙在窗户旁边。”
“嗯。”
运动鞋踩在结着薄冰的田埂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种云锷仰头望了望灰蓝的天,云隙间漏下的清冷阳光正照着远处的田地。田边的树光秃秃的,枯枝被雪水浸得发亮,几只麻雀扑棱着飞起,似乎有抖落的雪沫子掉在鼻尖,凉丝丝的。
她把白酒盒子往怀里紧了紧,顺便换了只手提塑料袋。
身后传来熟悉的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响,是乡间常有的旋律,种云锷并没太在意。直到这辆三轮的声音在身后保持一个音量好长时间且半天都没超过她,她才辨认出这种熟悉从何而来,忍无可忍地转身:“你要不等我到地方了再叫我?”
季野望单手掌把,翘着腿开三轮,嘴边还惬意地叼着烟:“上车,注意别给铁锨踩断了。”
“等我回去告诉兰姐……”种云锷碎碎念着,似乎对他追上来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
“一年也抽不了几回,你就当没看见吧。”季野望嘴上这样说,语气中却没有半点乞求,甚至挑衅般又抽了一口。
种云锷轻轻嘁了一声,翻进车斗里,躲开黄纸坐下,不再说话。
鬓角的碎发被路上的风卷着掠过唇角,伸手去捋,却发现发梢已沾了点雪粒。几缕乌发顺着风势在眼前晃,她索性摘下手腕间
的红发圈,把头发在脑后扎成小辫。
季野望在后视镜里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思考再三,还是把目光投到前路上。
一路颠簸,终于停到了田边。
覆着薄雪的麦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踩着“咯吱咯吱”的节奏,种云锷揉了揉被颠得酸痛的腰臀,步伐轻巧地挪向目的地。
“快点啊。”她瞥了一眼身后的人,似乎对他慢吞吞的动作很是不满。
季野望气喘吁吁的,拄着铁锨在原地站定,眼珠子就差瞪出血来:“你什么也不拿,当然快了——滚回来提着这些。”
“你想好了,”种云锷慢慢悠悠地往回赶,“撂地下,我全拿着照样能健步如飞。”
激将。
“……回去。”季野望一咬牙,用尽全身气力提起两大袋物事外加一柄铁锨,腿上还较刚才的速度加快了些。
这才是好哥哥。种云锷向他比个大拇指,像是在说“爽快”,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刚走没两步,季野望又差点跪在地上。
这也太沉了……她是怎么拎着这些走了那么长的路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