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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坦白 ...

  •   田间不起眼的土堆前,青石板墓碑上覆着薄雪,比任何地方的都更显素净。

      她呵着白气擦去碑上的浮雪,指尖触到刻字凹处的冰渣,便再哈口热气慢慢融,名讳等字渐渐显出来。

      供品摆得很轻,怕惊醒了碑下的沉睡。三个小酒杯整整齐齐地立着,斟满了通透的酒液,瓷碗里盛着腊肉炒饭,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还按母亲常有的絮叨多加了些青菜。

      季野望翻了几铲子土盖到坟包上,扔开铁锨蹲到她身边,不停地在大塑料袋里翻找。好一会,他才惊愕地抬起头:“香呢?”

      种云锷正感伤着过往的种种,被他破坏气氛的一惊一乍搞得有些无语:“什么香?”

      “就那种细的……去年用完不是放我家仓库了吗。”季野望翻腾一阵后仍一无所获。

      “你都说了是你家仓库,刚才拿纸的时候没想着?”种云锷烦闷地朝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那怎么办……”季野望有些纠结,掏出烟和打火机,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你说,师娘会介意……”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种云锷闭眼按了按太阳穴:“收起来。”

      “欸。”季野望老实揣回兜里,看她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我现在回去拿?”

      “三蹦子跑个来回能把你颠死——用我这个。”种云锷掏出一盒什么塞给他,撑地站起来去拿铁锨。

      数九隆冬,季野望定睛一看,竟吓出一身冷汗——一盒烟,而且明显是拆封过的,甚至只剩几根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种云锷。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拄着铁锨解释:“我不抽烟……是祝柯给我的,让我替她给他俩敬一根。”

      反正祝柯也没管自己要回来……就当替她问个好了。

      原来是这样。季野望长出一口气,细细思索突觉不对:“祝柯?那小姑娘也抽烟?”

      “戒了。”种云锷简洁地把这篇翻过去,开始往土堆上盖土。

      季野望也没好奇心去深究,蹲在碑前点火。点燃的瞬间,烟草香混着烧焦的味道窜进鼻腔。三根细烟插在冻土里,青烟刚升起就被北风吹得歪歪扭扭,却仍固执地往天空飘。

      几样供品冒着极淡的热气,积雪融化的水珠滴在碑前的土地上,渗进冻硬的土缝里,惊飞了停下歇息的、正在啄芝麻的麻雀。

      种云锷拍了拍坟包,像是在慰藉里边长眠的灵魂。她看向季野望:“烧吧。”

      后者早早熟练地整理好了黄纸,就等她这句话。

      纸钱在冻土上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蹦到鞋上,烫出几个不起眼的小焦斑。她盯着跳跃的火光,恍惚看见父亲在田间给自己演示招式的诀窍,拳掌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纸钱燃烧的声响叠在一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野望又往火堆里添了叠黄纸,火苗忽地窜高,映得墓碑上的字泛着暖光,倒像是有人在火光里笑了笑。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田边的老槐树哗哗响,石碑顶的积雪扑簌簌滑落,盖在新烧的纸灰上。

      她伸手把搪瓷缸往碑前推了推,怕风雪打湿了供品。奶奶说过,先人吃的东西要热乎,要干净,就像他们活着时总把最好的留给晚辈。

      纸差不多燃尽了,季野望把剩下几截烟扔进火堆里,拍拍手站起来,无言地看向还在注视小火堆的人。

      火焰扰动空气,让她的脸藏在热浪后,表情也影影绰绰。

      种云锷头也不抬:“想说点什么?”

      “你先收拾,路上说。”季野望拾起扔在一旁的铁锨,给自己点起根烟。

      她没反驳,干脆利落地磕下三个头,拍拍身上的土,将三个杯子里的酒液泼向火堆,把供品装回塑料袋:“过来帮我收拾。”

      剩下的东西勉强装到大塑料袋的一半。季野望刚想接过,被种云锷挡住。她睨他一眼,紧了紧塑料袋口:“我拿就行,你去开车。”

      “不急。”季野望的神态一改往日的假正经,变成警察特有的严肃认真,“我有事想问你。”

      “知道。”种云锷又改换上平常懒散的神态,重心不稳似的,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地往田边挪。

      季野望选择无视她这样看起来就很容易摔倒的走路姿势,自顾自地开口:“先说好,我是很不相信你不再插手这些案子的,但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

      种云锷翻个白眼:“当时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你现在再提一遍,就没意思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还有藏着掖着的重要细节没告诉你们?”种云锷嘲讽地扬起嘴角,“不可能吧,你们神通广大,查到的线索怎么可能连我这个普通高中生都比不……”

      “你们李主任告诉我了。”季野望平静地打断她的话。

      “……上。”种云锷的声音瞬间低下去,原地站定,似乎被他戳中了心事。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她见季野望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的打算,只能犹豫着试探性地开口:“什么?”

      “也不能说是吧,李主任一开始只跟我说了你早恋。”季野望两根手指夹着烟,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没有半点波澜,“但我问是谁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讲明白,老辛和老潘他俩也含糊其辞……再加上一些相处的……嗯,细节,我大致就猜到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种云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意识一阵眩晕,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终于还是来了吗,老哥不会坚决反对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所以?你是在在意我?还是在意她?”

      季野望看着妹妹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别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很多事也是我瞎猜的。话说,你不是说对恋爱这些事没兴趣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质问,却又藏着几分调侃。种云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垂眸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刘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直说吧。”她咬咬牙,抬眸看向他,眼中厉色一闪,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和封玶……”

      “好啦。”季野望叼起烟,抬手制止住她,完全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着妹妹少见的慌乱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更何况,如果她能帮你走向更好的人生,我们做长辈的也没有理由墨守陈规。”

      他难得正经一次,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同自己交谈,一时间,种云锷不由得有些怔住,隐约感觉自己思考了这么长时间的说辞可能白准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你什么时候这样了?”她顿了顿,声音沙哑,“老古董,我还以为你会发疯。”

      话音未落,肩膀忽然被轻轻撞了撞,汽水罐贴上她的手臂,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她定睛一看,是熟悉的雪碧。

      “还真把你哥当傻子看了。”季野望把烟从嘴边取下来,惬意地伸个懒腰,神情中满是对自己猜中的得意,“只要不侵犯、强迫、损害、歧视他人,都应当被视为平等的正常人。而那些侵犯他人权益的行为,那些妄自尊大的社会渣滓,才应是不被社会所容纳的。”

      种云锷沉默着拉开拉环,灌一口后又递还给他。

      季野望抿嘴啜饮一口,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再说了,只要是感情,就多多少少会有遗憾,有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的情况也多的是,跟性别关系不大,那些正常男女间求而不得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种云锷听他意有所指,赶忙抢过话头:“我们……”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季野望打断她,捏住燃烧的烟蒂,轻轻按压在田埂边,直到完全熄灭,“我只是想跟你说,务必自重自爱,要识清人,你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活着的。”

      一缕淡淡的烟雾缓缓上升,渐渐消散在半空中。

      沉甸甸的话,拨动了种云锷内心深处的弦,她沉默良久,不情不愿地开口:“知道了。”

      “本来我还担心,你突然不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是有什么别的隐情。现在看来,不是就好。”季野望颇为感慨地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原来是跟某个人有关呀~~”

      果然还是老不正经的。种云锷忍了忍,没把他一脚踹开。

      离开时,种云锷又回头望了眼墓碑,新落的雪正慢慢盖住他们留下的痕迹。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知道后又会怎么想。

      她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让自己窒息的紧张,此刻都化作了风里的细雪,被他的话轻轻吹散、融化。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还是同来时一样的颠,但她的心情已经没那么烦闷了。

      家里忙活着包饺子。兰锋在院中弯腰接水,看他们回来,直起身招呼一句:“回来这么晚。”

      “我哥忘拿香了。”种云锷很自然地跳下三轮车。

      嗯?兰锋看看她,再看看停车的季野望,眼神里露出一丝询问。

      季野望冷静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压不下去的弧度。

      至于吗。兰锋盯着他好像马上就要绷不住的表情,有些无语,转身追上往屋里走的种云锷:“云云啊,还饿不饿?要不把中午的炖鸡再给你热热?”

      心结解开,种云锷这才觉出饿来,遂应下兰锋的问话。

      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户,烟囱早早冒出了笔直的白烟。灶台前的铁锅烧得滋滋响,明姨正用大瓷盆调饺子馅,剁得细碎的白菜掺着肥瘦相间的猪肉,撒上一把亮晶晶的虾皮,筷子搅得盆沿砰砰直响。

      吃饱喝足,种云锷把碗筷简单一洗,凑到包饺子的几人身旁,盯着季野望的勺子,舀过一勺馅垒到面皮上,有样学样地开始捏。

      季野望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勺子也会被抢,手里空荡荡的面皮无所适从,错愕地看向她:“你还没吃饱?这没熟呢,小心拉肚子。”

      妹妹想学包饺子了?兰锋心神一动,把他拨到一边,顺手塞给他一柄擀面杖:“擀剂子去。”

      在兰锋的教导下,种云锷屏住呼吸跟着学,睫毛垂在眼睑上,认真得连季野望拿着擀面杖在旁边冲自己比划都没察觉。

      案板上很快出现一排“特立独行”的饺子,有的肚子鼓鼓囊囊,有的扁扁平平,和规整的元宝形饺子形成鲜明对比。

      温热的馅料透过薄薄的面皮传来暖意,捏了几个歪七扭八的饺子后,种云锷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即使她自己还并不太满意。

      “你自己包的自己吃哈。”季野望在一旁泼冷水,擀面杖在他手中翻飞,小面团眨眼就变成薄厚均匀的面皮,码在盖垫上像叠起的白月亮。

      没等种云锷呛回去,明姨就提前护住她:“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云云,是谁小时候喜欢拿面团当橡皮泥玩?”

      回想起没熟透的白面团的口感,季野望不免干咳一声,装作没听见地继续擀剂子。

      耳朵里满是细碎的热闹:擀面杖敲案板的笃笃声、家人间说笑的叽叽喳喳、街坊孩子们跑过时带起的风里裹着脆生生的笑。远处隐约有烟花炸开的闷响,惊得檐角冰棱轻颤,屋里的谈笑声却更响亮了些,像要把这声响都融进来。

      种云锷举着手机,半蹲在地上,手指在快门键上悬停片刻,忽然又直起身退后半步。风突然掀起她的衣角,镜头却始终对准那里,水打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屏幕里出现突兀的身影,种云锷轻啧一声,停止拍摄,摆摆手示意让他滚一边去。

      “不是,你给生饺子拍什么写真?煮出来再拍不行吗?”季野望刚想端走盖垫,被她捏住手腕不得不撒手,只得双手叉腰,颇为无语地看她对着她自己包的饺子拍个不停。

      “煮出来就找不到了。”种云锷头都不抬,左右腾挪着寻找最佳角度。

      “想多了,煮出来更好找。”季野望冷笑,“哪个只剩面皮了哪个就是你的。”

      言毕,他灵活闪身,早有预料般躲过突如其来的侧踢。

      “小样。”他得意一笑,看着种云锷揣起手机,遂端走盛满饺子的盖垫。

      厨房传来面食独有的香气。洗掉手上的面粉,种云锷躺回到客厅的床上,百无聊赖地刷视频以打发时间。

      刚把自己拍的4K高清饺子写真发给封玶,对面就发来了同样白胖的饺子,只不过是熟的,数量也只有寥寥几个。

      Sprite:你自己包的?什么馅

      封玶:白菜肉。好不好看?回来给你包。

      Sprite:我要肉丸的

      面对她的贪得无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消息刚发出就秒回。

      封玶:噎不死的话,你想吃什么馅都可以。

      封玶:什么时候回来?

      封玶:想你。

      一记直球打得种云锷猝不及防,她无意识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尽早回去”还没打到一半,她忽觉有东西朝自己飞来,本能地往床另一边一滚躲开。下一秒一个嫌弃的声音响起:“要躺就躺,别乱滚。给你弄脏了,我晚上睡哪?”

      季野望捡回扔过去的衣服,往她怀里一塞:“拿好了,明天穿。”

      种云锷指尖摩挲着布料:“新衣服?兰姐买的?”

      “兰锋给你买的在庆城没拿过来……这不是你自己买的吗?”季野望刚想转身去厨房帮忙,被她意料之外的疑问搞得滞住脚
      步,“从你行李箱里找出来的,你可别说你不记得自己买过。”

      自己的行李箱?种云锷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谁碰过自己的箱子,把衣服放到鼻尖嗅了嗅,闻到熟悉的洗衣液香气后,心下了然:“知道了,你去忙吧。”

      “笑得像个傻子。”看她的反应,季野望也猜出这衣服从何而来,嫌弃地看向她压不下半分的嘴角。

      吐槽是要付出代价的。

      墙上的挂历只剩最后几页,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当第一锅饺子端上桌,窗外突然炸开一串烟花,把夜空染成金红色。

      “吃饭啦,云云。”兰锋刚给季野望受伤的手臂敷上冰袋,转身又马不停蹄去端刚出锅的饺子,百忙之中终于抽出空招呼躺在床上的种云锷上桌。

      少女没有反应。

      没听见么?兰锋疑惑地凑过去晃了晃她的腿,重复一遍方才的话语:“饺子煮好了,吃饭啦。”

      少女的睫毛像浸了晨露的蛛丝,轻轻垂下,不见半分颤动。抬眼望来,落在哪处都无聚焦,空空茫茫。唇抿成平直的线条,不向上弯出笑意,也不向下坠出沉郁。

      在很远的地方,种云锷听到自己若无其事的问话:

      “新型冠状病毒……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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