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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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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箱酸奶能拆吗?”
“不能,那是留着走亲戚的!”
中年妇女大步流星地从厨房里走来,扬起手中的锅铲,冲着季野望鬼鬼祟祟想去摸酸奶的手就敲下去。
“嘶……”季野望立马抽回手,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委屈地起身去烧水。
种云锷打着电话推门而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自己的警官老哥被那位神通广大的妇人治得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出地听指挥跑前跑后。
“呀,云云来啦。”看到她到来,妇人脸上的愠怒立马改换成灿烂的笑容,连忙去橱柜里翻招待用的小零食,还不忘使唤自己刚闲下来的儿子,“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那箱奶给云云破开。”
季野望被抽的那只手隐隐作痛。
真是亲生的吗。
“不用,明姨,我吃过早饭了。”种云锷挂断电话,把手上提的礼品放下,帮着妇人往桌上摆点心水果。
年越来越近了,串门的频率也渐渐高起来。
“给。”季野望不情不愿地塞给她一盒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倒是省事。
酸奶还没离手,他耳边又响起不满的训斥声:“赶紧,把沙发收拾了让云云坐下。人兰兰一早把你拉起来,结果一转眼的工夫你又睡这了,懒死你得了……”
种云锷被明姨赶到一边,看着她忙活着摆放那一桌子点心,压根插不上手,于是把视线投向季野望。后者正忍气吞声地整理沙发罩,忙手忙脚的,好几次差点撞到茶几,明显是还没完全醒神。
忙活完这一切后,明姨嘱咐了几句,便又转身风风火火地奔向厨房——那里正飘出蒸馒头的香气。
一盒酸奶没一会就见底了。种云锷晃了晃酸奶,展开盒子的四角捋平,悠哉游哉地观看季野望被难缠的沙发罩折磨,没忍住问出口:“季野望,你有自己的主见——对吧?”
“滚,”季野望被它折磨得够呛,恶声恶气地回答,“有闲工夫,要么给我拆盒奶,要么就帮我把这个沙发罩套上。”
种云锷一言不发,抽出盒酸奶递过去,顺手把他拨到一边,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沙发。
季野望看着整齐的沙发,再看看自己手中还没插下吸管的酸奶:“……”
“兰姐到底怎么看上你的。”种云锷吸干净盒里的最后一点残余,扫视全屋,寻找垃圾桶的位置。
“你别管……在电视旁边,对对就是那里。”季野望拿起桌上饼干,毫不客气地撕开,开始“进食”。
垃圾桶已经满了。种云锷动手给垃圾袋打结,提到门口:“兰姐呢?”
“唔……”季野望陷入沉思,沉默了约莫半分钟才迟疑着给出一个答案,“可能……是去晨跑了吧。”
“……我还是想问,她到底看上你哪了。”
“可能是我帅吧。”
“那我以后可不能相信兰姐的审美了。”种云锷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记录在备忘录里。
“你过年的新衣服还是你兰姐给你挑的,小心我告状,你可就没新衣服穿了。”季野望脸一黑,咽下有点干巴的饼干,再吸一口酸奶,自在的感觉从骨子里透出来。
种云锷毫不在意:“兰姐姐不会对我生气的,真正该担心的是你——连她早起出去干什么都不知道。”
“说的别的吧。”想起兰锋,季野望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瞟一眼她新换的手机壳,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被人叫起来的。”种云锷够过块饼干,垂下眼睑,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你那屋,住着可还舒服?”
“……还好。”
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咯吱”声,手腕使些巧劲,才能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条缝。霉味混着陈土气扑面而来,门框上垂着的蜘蛛网能立刻粘人一额头。
昨天回到村里,几人打过招呼吃完饭就去到了隔壁的院子——种云锷成长的地方。
父母留给她的实质性财产,除开不多的存款、城里的房,就只剩这间院子了。
承载了自己一半以上人生的地方,仅仅过了两三年,居然就已如此破败。
墙根处的腌菜坛子倒在地上,砖缝里长出的狗尾草拂过脚踝。种云锷的运动鞋踩在青砖上,脚步放得极缓,似是在回味这里的一花一草,又或是正努力从记忆中找出变化的细节。
从前她并不想回忆这些——抑或是刻意逃避——因为在回忆那些幸福时刻的同时,心灵也慢慢被空洞占据,渐渐会失去自己的目标。因此,往年她都是借住在隔壁季大伯家里。
而今年不同:她正是为了回忆而来。
气氛有些沉默。季野望拂掉脑门上的蜘蛛网,试图打破寂静:“听说你要回这看,我让我爸提前简单除了下草。”
没看人家伤感着呢吗,这么没眼色。兰锋抢过季野望手里的扫把,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示意噤声。
种云锷并未理会身后两人的动静,缓缓把手放到屋门上,向下抚摸,最终停在生锈的门锁处。
季野望明白是什么挡住了她的动作,努力回忆道:“钥匙,我记得是在旁……”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门锁直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放弃了思考:“……行吧。”
反正是你家,爱拆就拆呗……
心里发着牢骚,他跟在种云锷身后进了屋。房间昏暗,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熟悉的樟木箱还在墙角,铜搭扣上凝着厚灰,用铁丝随便地捆着。贴在墙上的财神爷画像,金箔早已剥落,眼睛因积灰而模糊,倒像是在流泪。
种云锷掀开炕席角,底下压着的小学算术本还在,封面上“种云锷”三个字被蜡笔涂得歪歪扭扭。
墙根的织布机歪在那里,梭子还挂在经线上,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兰锋把清扫工具搬进屋,默默地开始清扫,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个面墙站着的身影。
屋里昏暗又沉默。季野望感到胸口一阵发闷,打着收拾院子的旗号躲了出来。他在院中缓缓踱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墙边老槐树前。
那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树皮皴裂,深褐色纹路里嵌着当年他们瞎闹时用小刀刻的涂鸦。如今笔画早被岁月啃得模糊,却在留下斑驳的伤疤,像永远长不好的伤口。
暮色漫进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正投在堂屋门楣上。他触到树皮熟悉的粗糙感,内心涌上一层伤感,口中飘出的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我记得,我还从这摔下来过。”
整座院子并不大,在庭中说话,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兰锋正弯腰往屋内地板上洒水,及时接过话头:“很正常吧,明姨说你从小就不让人安生。”
“都是种云锷的错……是她用激将法把我骗上去的。谁知道树上边那么高……”季野望不满地嘟囔着,拿过墙边的笤帚开始扫落叶。
“不可能,明姨说过,云云小时候可乖了……”兰锋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觉不妥,立马补充,“……现在也乖,云云一直很让人省心的,不许污蔑云云。”
一对二,优势不在我。面对女朋友对妹妹明显的袒护,季野望老实地闭上嘴,选择退让。
种云锷似乎观摩够了屋里的老物件,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语气中颇为感慨:“明智的选择,再晚一会我就把你是因为树枝断裂而哭嚎着掉下来,并且最后还要被自己亲爱的妹妹接住才保下一命的事——说出来了。”
“你已经说出来了。”
“不重要。”
“给我道歉。”
“休想。”
这一收拾就到了晚上,院里阻碍行动的杂草被处理得七七八八。季野望坐在台子上揉腰,看见自己扫出的垃圾堆在槐树根下,里面混着褪色的红布条、生锈的铁钉,还有些许玻璃碎渣——仔细辨认后,能够认出是啤酒瓶的碎片。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台子上跳下来,要去看看那两人收拾的进度。
蒙了一层厚灰的家具终于露出本色,窗玻璃擦得锃光瓦亮。樟木箱的铜搭扣锃亮如新,牡丹花纹在灯光下显出细巧的鎏金纹路。新换的财神爷画像被整整齐齐贴在墙上,神像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老神仙终于从烟熏火燎中抬起头,要看看这收拾妥当的人间烟火。
只是……
“你们……这是干啥呢?”他的语气里实打实充满了疑惑。
种云锷正坐在兰锋肩上,双手举着手机努力去拍衣柜顶部。
……踩凳子不行吗?
“刚擦的凳子,再弄脏了怎么办?”兰锋似乎会读心术,把种云锷放下来,回身瞪他一眼。
种云锷吹吹手上不小心蹭到的灰,随意地附和:“就是。”
“……拍吧拍吧,收拾完走了。”季野望选择暂避锋芒,要去门口透气。刚转身,他又犹豫了下,开口:“有事叫我,别让兰锋扛你,你再给她压坏了。”
兰锋微微怔了下,别过脸去看向窗边。
种云锷看看兰锋,再看看季野望,撇了撇嘴:“知道了。”
一会还得吃晚饭呢。
她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最终确认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拍下来的了,这才拍拍身上的灰,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走吧。”
季野望趴在石台上,享受着兰锋给自己捶背,听她要走,不情不愿地拒绝:“家里饭还没做好呢……你再拍点别的,比如院里你就没拍。”
种云锷举起手机给他俩来了一张,漠然地放下手机:“现在拍完了。”
“走。”季野望当机立断,一个翻身落到地上,从衣服里掏出什么东西扔过去。
完美的抛物线。种云锷抬手接住:是一把新锁。
没等她锁好门,季野望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估计是怕再被拍丑照。
拍这么多照片有什么目的呢?种云锷也不清楚,但她知道,既然一年才能回来一次,那自己就该为这座老房子记录它的变化。
以及……靠从前的物件,来还原一个从前的自己。
第二盒酸奶见底,种云锷咬开盒子四角,再次慢条斯理地捋平整,这才想起点什么,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他:“你拿好。”
季野望扔下饼干包装,斜她一眼:“给我干什么?”
“我下半年就高三了,估计一年才回来一次。”种云锷摩挲着酸奶盒,强行把钥匙塞到他兜里,“你可以随便进出,但得替我保管好。”
“我才不,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再说我要随便进你的房子干什……”
“哥。”
季野望干脆利落地把钥匙串到自己的钥匙链上。
“高三啊,是该努力了。”他颇为感慨地咽下饼干,仰头看天花板。
种云锷别过脸,假装没看出他在心里暗爽,起身收拾桌上的垃圾。
总得有个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