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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撒手……? ...

  •   阳光被薄云滤成苍白的颜色,天色将晚不晚,车载暖气在玻璃窗上凝起一层薄雾。

      种云锷依依不舍地在手机上与封玶再次告别,蜷在汽车后座的靠窗位置,不时抬手用袖口擦拭玻璃,好让视线穿透这层朦胧的
      滤镜,投向渐次退远的县城边缘。

      出城不过几分钟,水泥森林便退化为稀疏的砖房,接着是大片收割后的麦田。灰褐色的田垄间,麦苗在厚厚的雪层下蛰伏,偶尔闪过几簇枯白的棉花秆,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她很久没有观察过这段路沿途的景象了,此刻正努力地搜寻脑海中尚存的记忆,想要找出与过去能够重合的地方。

      或许追忆的也不止是熟悉的景象。

      很可惜,时过境迁,飞速发展早已使得周围的城镇改头换面,同时那些老旧的建筑也十不存一。

      新车的气味混着空调的暖意,渐渐营造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种云锷打个哈欠,擦拭去眼角的泪水,撑住下巴,脸上写满了疲惫。

      后座被各种礼品堆得满满当当——糕点、奶、茶叶礼盒,甚至还有封玶送的许多年货与卫生用品——空间狭窄的同时竟也给了她一些安全感,想不困都难。

      坐在副驾驶的兰锋注意到她的倦意,翻出个发热眼罩向后递过去:“困了就睡会,云云,还得好长时间呢。”

      “不用。”种云锷接过眼罩,塞进储物格里,摸出铁盒倒出糖含进嘴里,继续百无聊赖地看向车窗外。

      她很久之前就变了,冷漠、懒散、少言寡语。

      兰锋明显也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了,知道减少无用的关心反而会让她心情更好,便转头去做自己的事。

      没人说话,车上气氛有些尴尬。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土地就是积雪。季野望在驾驶位开车,明显不适应这么安静的氛围,便有意无意地挑起话头:“云锷,我今天中午和你那俩老师吃饭了。”

      “嗯。”

      这不废话吗,消息都是我传达的。种云锷心说,但表面上波澜不惊,扶了扶口罩,摸不清自己的哥哥又要说什么废话。

      “他俩跟我说你期末考得不错……”季野望欲言又止,顿了顿才别扭地说下去,“还夸你在学校表现很让人省心,终于不违反校规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夸人的,但放到天天逃课睡觉违反校纪的种云锷身上,确实值得大书特书。

      “谢谢老师。”种云锷云淡风轻,似乎事不关己。

      看她无动于衷,季野望有些无奈——这根本聊不起来嘛,自己总不能直接问“你最近怎么不逃课了”或者“这两天有没有再打架”吧。

      想跟闷葫芦说话真是太难了。

      “那个……”他斟酌了一番才开口,“你这两天在封玶那住……她不回家过年的么?”

      提到封玶,种云锷终于打起点精神,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厌恶:“封家那群天龙人不接纳她,可不就只能自己待着。”

      “小女孩自己住也不安全吧,”兰锋忧心忡忡,“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让她跟咱一块回家过年。”

      “我问过了,封家会监控她。”种云锷一想起这事就无比烦躁:面对大财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有限了。

      如果自作主张、贸然行事,说不定还会给封玶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云锷,封玶电话号发我。我问过郑队了,他说封玶要是碰上麻烦,就跟他打电话。”季野望将汽车行到稍微宽敞点的大道,在储物格里翻出口香糖递给兰锋,示意她喂自己一片。

      “不麻烦郑叔了吧。”种云锷下意识婉拒。

      “谁跟你客气了,轮得到你替人家拒绝?”季野望嚼着口香糖,从后视镜里白她一眼,“是为了感谢封玶提供的线索,帮我们获取不少关键信息,对案件进展相当有帮助。”

      原来是这。种云锷了然,过了一会才觉出不对来,猛然抓住驾驶位凑到季野望身边,死死盯住他:“元旦那堆线索都是我和她一块提交的啊,怎么就没人感谢我?”

      “滚回去——你天天惹祸,不给你逮起来就不错了,还想要感谢?”季野望被她这么一凑吓得一激灵,手中方向盘差点没掌住。

      “哦。”种云锷悻悻回到座位上,心里却神清气爽——有郑长昱的保护,至少封玶的安全不用再担心了。

      兰锋佯怒地拍他一掌,拈出片口香糖,把剩下的连同盒子一起递给种云锷:“别听你哥的哈,云云。姐知道你很乖的,上次你俩提交的线索破大案子了呢。”

      看种云锷没什么反应,兰锋自顾自地讲下去:“好几个陈年旧案都有了新线索,估计年后就能追溯到源头,还能捣毁不少制毒窝点——哦对,还带出来好多潜藏的逃犯,你们功不可没。”

      “都是封玶带着我找的。”种云锷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元旦那晚,吃完面后,自己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动力,只想逃回庆城,远离这是非之地——任谁得知这种真相后都会一时无法接受。

      是封玶,身为受害者,执意要带自己回到那记忆中的房间,去翻找那些陈年线索的。

      封玶早就说过,会帮助她,但种云锷没想过对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痛苦、最狰狞的伤疤,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别人看,脸上甚至还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如同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

      就凭这一举动,种云锷也不得不自惭形秽。

      听她冒出这么一句,兰锋愣了愣,以为她还在跟季野望置气,便继续好声好气地劝导:“你哥中午喝了点酒……可能还有点后劲。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不是,”种云锷轻咬下唇,“她家之前的状况……不是那样子的吗。全靠她我才能找到那么多线索,所以季野望说的也没错。”

      通过在齐城工作的警校同学,季野望是知道封玶身上发生过什么事的,不便多言,仅仅叹了口气。

      “当时警还是我报的……”种云锷仰天看向汽车天窗,那天五味杂陈的情绪又重新涌上来,“我不想惊动你,所以就没有阻止。”

      所以?你后悔了?季野望忍不住想嘲讽,看她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漫不经心地安慰:“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一直对种云锷独断专行的态度感到反感,不止一次想让她自暴自弃下去——可他们毕竟情同兄妹。

      “她也是这样说的。”种云锷压低嗓音,情绪似乎消沉下去,“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不掺和这些事,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

      “你能意识到自己让人有多操心,就已经很好了。”季野望冷笑,眼神寸步不离的看着前方的路。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好说。混混可能会多猖獗一段时间,你帮过的那些人也没准会早点完蛋……谁都说不准,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这可不像是劝导妹妹的警察会说的话。种云锷低低地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不会再管我了?”

      “休、想。”季野望眼睛一瞪,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师娘告诉我要保护好你,我要是让你去放飞自己,这叫保护?师父看见非把我脑袋掀了不可。”

      “我替你求情。”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不行就是不行。”季野望狠狠嚼几下口香糖,大有要把它抹杀的决心。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我答应过了,你的仇,我会连着一块报。”

      “复仇”的想法,从来都不止种云锷一人有。

      兰锋看他狰狞的神态,顿觉无语,抽张纸巾捧到他嘴边:“大过年的,这么严肃干什么——嚼完了就吐出来。”

      种云锷默默看他,有被这番中二的台词尬到。

      “咳,”不自觉说出这句话后,季野望也有点尴尬,收起了杀气腾腾的表情,“总之,危险的事交给我们大人,你就好好
      学……生活,等给他们下了应有的判决后,我自会通知你的。”

      “嗯。”

      季野望不止一次这样告诫她,让她暂时放下心结。说出这句话后,他也做好了被拒绝或是迎接一声冷笑的准备——毕竟之前种
      云锷都是这样做的。

      果然还是啊。他在心中苦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一个人忘记仇恨,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保护她。

      种云锷虽说还是未成年,但已经能够应付很多场面了,比起那些成年巨婴有过之而无不及。

      种云锷还是一如既往啊。这种孩子是最不好管的了,虽然明事理,但同时她倔强的性格也让人担心。

      种云锷……

      嗯……?

      不对。

      种云锷刚才说什么?

      方向盘猛地往右打,橡胶轮胎在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响声——汽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田野,视野极限处勉强能见到几户人家。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兰锋手机掉到车座下,种云锷前额差点撞在
      靠背上。

      她第一时间把视线投向前方路面,确认什么都没有后,又迷茫地看向后视镜里季野望的表情,搞不清他又在作什么妖。

      “你要死啊!”兰锋捡起手机,怒不可遏地给季野望一记爆栗,“看见什么了?刹车都来不及说一声?”

      “不是,”季野望顾不上解释,一把抓起手机调到录音,期期艾艾地看向种云锷,“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答应了?来来来,再说一遍。”

      种云锷看看手机上已经开始的录音,再看看季野望写满殷切希望的表情,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驯狗呢?”

      “快快,快说啊。你只需要好好生活就行,然后呢,快回答快回答。”季野望兴奋得忘乎所以。他从没想过种云锷居然有朝一日会认同自己自己说的话,不再跟自己作对了。

      这是?转性了?

      “……把录音关了,季野望。”种云锷耐着性子没去抢他的手机,摸出一片口香糖叼住。

      季野望不敢不老实,依言关掉,迫不及待地要听她答应。

      兰锋也凑了过来,屏息凝神地等待她开口。

      两个人四道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种云锷顿觉不自在,眼神本能的往旁边瞟,踌躇着开口:“就是……跟你说的一样啊。我累了,不想再掺和这些事。”

      说完,她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吐槽:“别用那副恶心的表情看我,大惊小怪的——好好开车。”

      “不是不是……你、怎么……挨揍……”季野望努力捋清思路,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像样的问题,“你是受什么打击了?怎么突然改心意了?”

      之前劝那么多次都没用,这次是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种云锷烦躁地嚼几下口香糖,揉揉头发——微长的头发被封玶用发圈在她脑后扎成了个小辫,还有点不适应。

      两人的眼神里充满讶异,种云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想明白了,我会好好学习把高中读完,但要等我高考完这案子还没连根拔起,那你们也别拦着我。”

      说这番话,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淡化自己突然转变的原因——要不总不能说是因为谈恋爱吧?

      兰锋率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赶紧拉拉呆滞的季野望:“那就好那就好,姐就知道云云是最让人省心的了——别看了,赶紧开车。”

      季野望机械地摸上方向盘,还想问点什么,被兰锋强行拧过头看向前方。

      车重新发动。说完这番话的种云锷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垂下眼睑,疲惫地靠着车门闭目养神。

      转向灯的光扫过路边界碑,上面的村名被积雪覆盖了一半。远远看去,家家户户都已挂上了红红火火的大灯笼,以此迎接新的一年。

      熟悉的小卖部灯牌在暮色里明灭,锚定着村口的位置。烟囱里,淡灰色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的香气钻进车窗。

      半梦半醒中,种云锷昏昏沉沉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打起精神一辨认,好像是季野望的声音:

      “云锷,你有自己的主见,对吗?”

      她闭着眼,会心一笑:

      “当然了,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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