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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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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司礼逃出康复中心的那天,江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雪片不大,却密,像一层灰色的纱蒙在城市上空。他在医院后巷的公用电话亭里颤抖着手投币,手指因为戒断反应几乎握不住话筒。拨号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江景川,”齐司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图书馆背景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快速收起的声音和脚步声——江景川显然走到了安静处。
“你应该在的地方是医院。”江景川的声音很冷,但齐司礼能听出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很好,他还会紧张。
“拜你所赐,医院让我想吐。”齐司礼笑了,那笑声在狭窄的电话亭里回响,“石宇轩在监狱里烂着,我的人生也毁了。而你,江景川,你和宋知言在图书馆备战高考?真美好啊。”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江景川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你敢再接近知言...”
“我不动他。”齐司礼打断他,眼睛盯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这次,我只要你。”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尖锐刺耳。齐司礼缓缓挂上话筒,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摇晃着瓶子,眼神空洞:“江景川,我要你体会比死还难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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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五放学时分。
宋知言因为值日留在教室打扫,江景川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雪后的空气清冷,他看了眼手表,打算去小卖部买两罐热饮。
“江景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到了整整瘦了一圈的齐司礼。羽绒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种药物作用下的病态亢奋。
“你还敢来学校。”江景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最后一次了。”齐司礼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来拿留在储物柜的东西,拿完就走,永远离开江城。”
他靠近一步,江景川立刻后退,保持距离。
“别紧张。”齐司礼苦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能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为过去的事道个歉。”
江景川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齐司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以前借你的笔记,还有...宋知言落在我这儿的一支笔。帮我还给他吧。”
他递出信封,江景川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过来——他确实记得宋知言丢过一支很喜欢的钢笔。
就在这一秒,齐司礼的另一只手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小型喷雾器对准江景川的脸。
“你——”江景川刚开口,一股甜腻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
他立刻屏住呼吸后退,但已经晚了。几滴雾状液体落在他的嘴唇和鼻翼,那股甜味迅速渗入。江景川感到一阵眩晕,视野开始旋转。
“这是什么...”他想抓住齐司礼,但手已经不听使唤。
“好东西。”齐司礼扶住他下滑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快感,“能让你忘记烦恼的‘好朋友’。放心,不是立刻起效的,会慢慢来,一点一点地...蚕食你。”
江景川挣扎着想要呼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齐司礼将喷雾器收好,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放学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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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两天,江景川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除了偶尔的眩晕和恶心,他似乎没有其他异常。他悄悄去校医室检查,校医只说是轻微感冒,让他多休息。
但第三天开始,变化悄然降临。
上午第二节课,江景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他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直到从书包侧袋摸到齐司礼那天“还给”他的那支笔——宋知言的笔。
笔握在手里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平静感蔓延开来。那些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清明。
他愣住了,盯着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下课后,他冲到洗手间,将笔拆开。笔管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笔芯和弹簧。但他清楚地记得,当他的手触碰到笔身时,那股瞬间涌上的平静感。
江景川将笔扔进垃圾桶,但一个小时后,他又不由自主地走回去,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捡回了那支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躺在床上,浑身发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支笔。他想握住那支笔,想再次感受那种平静。
第四天,他在数学课上失手打翻了水杯。老师关切地问他是否不舒服,他勉强笑笑说没事,但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宋知言注意到了。
“你最近脸色很差。”放学后,宋知言拉住他,眉头紧锁,“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江景川避开他的目光,“一模快到了。”
“不仅仅是累。”宋知言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你在出汗,但手很冷。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你最近经常握着那支笔,我丢的那支。”
江景川的身体僵住了。
宋知言看着他的反应,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那个熟悉的恐慌感回来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江景川。
“齐司礼来找过你,对不对?”宋知言的声音颤抖着。
江景川没有回答,但那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他给你下药了。”宋知言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太熟悉的事实,“是不是?就像他当初对我那样,只是换了方式...”
“我不知道。”江景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用了喷雾,我屏住呼吸了,但还是...”
宋知言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有江景川从未见过的火焰。
“他在哪?”宋知言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言,不要...”
“他在哪?!”宋知言提高声音,引得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看过来。
江景川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去报警,交给警察处理...”
“警察要证据,要时间,而你已经...”宋知言的声音哽住了,“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江景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变成我当初那样。”
他甩开江景川的手,转身冲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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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司礼的藏身之处并不难找——一个用□□租的日租房,在城郊的老旧小区里。
宋知言踹开门时,齐司礼正坐在窗边抽烟,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比我想的快。”齐司礼吐出一口烟,“他告诉你了吧?我猜他现在已经离不开那支笔了。”
宋知言看着桌上散落的药瓶和注射器,看着齐司礼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这个曾经也算意气风发的同龄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他心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怒火。
“解药。”宋知言伸出手。
“没有解药。”齐司礼笑出声,“你以为这是电视剧?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是一辈子。江景川现在应该开始体会那种感觉了——空虚,焦虑,像是整个灵魂被挖走一块,只有那种‘东西’能填满...”
“你对他用了什么?”宋知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改良版。”齐司礼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皮肤接触就能吸收,无色无味,起效慢但更持久。喷雾只是第一道,那支笔上我涂了更高浓度的...他握得越多,中毒越深。”
宋知言的拳头握紧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齐司礼凑近,烟味和药物混合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江景川那么警惕的一个人,却因为要帮你还一支笔,中了招。他多在乎你啊,宋知言。在乎到愿意从我这个‘危险人物’手里接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
宋知言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全力,齐司礼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宋知言没有停,他抓起齐司礼的衣领,又一拳砸下去。
“你对他下药的时候...”一拳。
“你想毁了他的时候...”又一拳。
“你有没有想过...”再一拳,“他做错了什么?!”
齐司礼的鼻血溅出来,但他还在笑,笑得疯狂:“他做错了什么?他毁了我!他让我变成这样!”
“是你自己!”宋知言将他拎起来,抵在墙上,“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你自己害了石宇轩!是你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那他就该眼睁睁看着我死吗?!”齐司礼嘶吼,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他把我送进康复中心,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戒断,看着我人不人鬼不鬼...他凭什么干干净净?凭什么和你在一起?凭什么有未来?!”
宋知言看着他扭曲的脸,突然松开了手。
齐司礼滑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恨的不是江景川,”宋知言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悲哀,“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软弱,恨自己堕落,恨自己回不了头。”
齐司礼的哭声停止了。
宋知言拿出手机,先拨打了120,然后拨打了110。在等警察来的时间里,他坐在齐司礼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齐司礼才抬起头,脸上是某种诡异的平静:“宋知言,你打我的监控,楼梯间有。你会被拘留,留案底,高考可能都参加不了。”
“我知道。”宋知言说。
“值得吗?”
宋知言站起来,看着窗外闪烁的警灯:“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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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里,宋知言平静地承认了一切。
“我打了他,用拳头,打了至少五下。原因是他对我的男朋友下药,一种成瘾性药物。”
做笔录的警察看着他年轻的脸和手上的伤痕,又看了看刚从医院传来齐司礼的伤情报告——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
“你下手不轻。”中年警察叹了口气,“对方确实涉嫌犯罪,但你这属于故意伤害,要负刑事责任。”
“我明白。”宋知言点头。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分局局长。男人朝宋知言点点头,然后转向警察。
“我是江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姓陈。”男人递上名片,“关于宋知言同学的案件,我们有几点需要说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宋知言见识到了什么叫“法律手段”。陈律师出示了齐司礼购买药物的网络记录、他逃离康复中心的证据、他向江景川下药的监控录像(不知从何而来),甚至还有他以前在学校贩卖成瘾性糖果的证人证词。
“我的当事人宋知言同学,是在得知男友被下药、生命健康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前往制止犯罪。”陈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制止过程中,嫌疑人齐司礼主动攻击,宋同学属于正当防卫。”
“但医院的伤情报告...”警察皱眉。
“我们已经联系了江城最好的法医重新鉴定。”陈律师微笑,“结果会证明,大部分伤势是嫌疑人自己摔倒所致。当然,宋同学确实在制止犯罪时使用了必要武力,这一点我们承认。”
宋知言听得愣住了。他看向陈律师,对方朝他微微点头。
是江景川。他动用了家族的力量。
手续一直办到深夜。当宋知言终于走出警察局时,看到江景川站在路灯下等他。雪又下起来了,细小的雪花在他周围飞舞。
“你怎么...”宋知言开口,声音哽咽。
“我父亲和陈律师一起来的。”江景川走近,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和局长是老同学。”
宋知言想说什么,但江景川摇了摇头:“先回家。”
车是江家的私家车,司机安静地开着车。后座上,江景川握住了宋知言的手,握得很紧。
“齐司礼会怎么样?”宋知言问。
“涉嫌贩毒、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对石宇轩),数罪并罚,至少十年。”陈律师从前排回过头,“他那个‘供应商’我们也找到了,一网打尽。”
宋知言点点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手上的伤...”江景川轻声说。
“没事。”宋知言握紧他的手,“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景川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支笔,我把它锁在保险箱里了。钥匙扔进了江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知言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
“会很难。”宋知言转向他,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会陪着你,就像你当初陪着我一样。每一天,每一步。”
江景川的眼睛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停在宋知言家楼下。下车前,陈律师递给宋知言一张名片:“有任何法律问题,随时联系我。江先生交代了,这件事会处理干净,不会影响你的学业和未来。”
宋知言接过名片,道了谢。
雪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走到单元门口时,江景川突然拉住宋知言,将他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江景川的声音闷在宋知言的肩头,“我应该更小心...”
“不是你的错。”宋知言抚摸他的后背,“从来都不是。”
“你会陪我戒掉,对吗?”江景川问,声音里有罕见的脆弱。
“对。”宋知言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他们在雪中拥抱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花,像是一起白了头。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最艰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们依然握着彼此的手。
而这一次,宋知言知道,自己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他将成为守护者,陪他爱的人走过最黑暗的夜,直到看见黎明。
雪无声地下着,覆盖了所有痕迹,也预示着某种新生。
江景川的戒断反应在三天后的深夜第一次爆发。
那时宋知言正睡在江家客房里,江景川坚持要他留下——不是出于依赖,而是他说:“如果情况失控,我不信任自己一个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宋知言被隔壁房间的闷响惊醒。他冲过去时,看到江景川蜷缩在地毯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指深深抠进地毯纤维里。
“景川!”宋知言跪在他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
江景川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涣散,焦点无法集中。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寒夜里最后一片叶子。
“冷...”他牙关打颤,“好冷...”
宋知言抓起被子裹住他,然后跑去浴室拿来湿毛巾。当他擦拭江景川额头的冷汗时,江景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笔...”江景川的眼睛里涌上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给我那支笔...”
“没有笔了。”宋知言声音很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你把它锁起来了,记得吗?钥匙扔进了江里。”
“我受不了...”江景川的声音破碎了,那是宋知言从未听过的脆弱,“知言,我真的受不了...像有火在烧,又像在冰里...”
宋知言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经历过。”
“你怎么熬过来的?”江景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却让宋知言心如刀割。
“想着你。”宋知言轻声说,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想着你在等我,想着我还要和你去同一所大学,想着你陪我的每一个晚上。”
江景川紧紧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滑了下来。骄傲如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失态过。
接下来的一小时,宋知言陪他度过第一波戒断反应的高峰。他给江景川喂水,用毛巾擦拭他不断冒出的冷汗,在他痉挛时轻轻按摩他的手臂和小腿。
“和我说话,”江景川在又一次颤抖的间隙请求,“说什么都行,让我分心。”
“我们去看海,”宋知言握着他的手,“等这一切结束,就去看真正的海。不是江,是海,一望无际的那种。”
江景川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趋于平缓。天快亮时,他终于陷入短暂的浅眠。
宋知言没有睡。他静静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江景川苍白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曾经,是江景川这样守着他;如今,角色互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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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江景川看起来几乎正常。他能吃下早餐,能看书,能和陈律师通电话讨论案情进展。但宋知言注意到他手指无意识的颤抖,注意到他每隔十分钟就会看一眼时钟——那是药物作用下被扰乱的时间感。
“别看了。”下午,宋知言拿走江景川面前的时钟,“时间没有变慢,只是你觉得它变慢了。”
江景川苦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都经历过。”宋知言坐到他面前,“现在我问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说实话。”
“像...像站在悬崖边上。”江景川终于坦白,“随时可能掉下去,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站在原地。”
“那就抓住我的手。”宋知言伸出手,“我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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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反应在第三天下午来袭。这次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江景川突然陷入一种深沉的抑郁和绝望。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复习资料,眼神空洞。
“没用的。”他喃喃自语,“来不及了,一模要到了,我会考砸,会上不了好大学,会...”
“江景川。”宋知言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力,“看着我。”
江景川缓慢地转过头。
“一模考试还有两周,不是两天。戒断反应最严重的阶段最多持续一周,这是医生说的,记得吗?”宋知言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会参加考试,会和我一起去想去的大学。”
“万一我不会呢?”江景川问,眼里有罕见的恐惧,“万一我永远好不了...”
“那我等你。”宋知言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等我戒掉,我等你好起来。公平吗?”
江景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将脸埋进手心:“我不配你这样。”
“配不配我说了算。”宋知言拉开他的手,强迫他看着自己,“江景川,你听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总是强大,而是因为你是你。现在这个脆弱、挣扎的你,也是你的一部分。”
江景川的眼睛红了。
“所以别推开我。”宋知言的声音软下来,“让我陪你,就像你当初陪我一样。”
那天晚上,江景川第一次完整地吃了晚餐。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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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是转折点。
江景川的生理反应明显减轻了,但心理上的依赖开始显现。他开始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踱步,手指不停摩挲着什么——曾经是那支笔,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想去图书馆。”他突然说。
“现在?”宋知言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需要...需要回到正常的生活。”江景川说,“如果我一直躲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
宋知言考虑片刻,点了点头。
夜晚的图书馆自习室几乎坐满了备考的学生。他们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江景川翻开数学练习册,手却在微微发抖。
“慢慢来。”宋知言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能做多少做多少。”
最初十分钟很艰难。江景川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简单的题目要看三四遍才能理解。但他坚持着,一笔一划地写,哪怕速度慢得像蜗牛。
然后,渐渐地,数学本身的逻辑开始吸引他。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是他熟悉且擅长的领域。当他成功解出第一道题时,宋知言看到他眼中闪过久违的光芒——不是药物带来的虚假清明,而是真正的、来自成就感的满足。
“做对了。”江景川轻声说,像在确认什么。
“你一直都能做对。”宋知言微笑。
他们学习到闭馆铃响。走出图书馆时,江景川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风。
“好像...能呼吸了。”他说。
宋知言没有问“是不是好了”,他知道戒断是漫长的过程。但这一刻,看到江景川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他知道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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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江景川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同学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江景川消瘦了些,话少了些,但谁也没多问。高三的压力让人人都自顾不暇,这是种残忍,也是种保护。
只有班主任在课间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袋营养品:“注意身体,别太拼。”
一模考试前三天,江景川主动提出:“今晚我想一个人在家。”
宋知言紧张地看着他。
“别担心,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江景川握住他的手,“确认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坚持住。”
那天晚上,宋知言每隔一小时就给江景川发一条信息,内容很平常——今天数学卷最后一道题的另一种解法,街角新开的奶茶店,夜空中的星星。
江景川每条都回,有时快有时慢,但都回。
凌晨一点,他打来电话,声音疲惫但清醒:“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能。”宋知言在电话这头微笑。
“不是因为我能,”江景川说,“是因为你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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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考试当天,雪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
进考场前,宋知言递给江景川一支崭新的笔:“用这个,你喜欢的牌子。”
江景川接过笔,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没有动手脚吧?”
“我舍不得。”宋知言认真回答。
两个小时的数学考试,江景川做得不算轻松。中途他有过片刻的恍惚,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但当他抬起头,看到前排宋知言挺直的背影,就又低下头继续。
交卷铃响时,他写完了最后一笔。
走出考场,宋知言在走廊等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并肩走向下一个考场。
最后一科结束的那个下午,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学生们涌出教学楼,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默默收拾书包。
江景川和宋知言最后离开教室。锁门前,江景川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一起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结束了。”他说。
“是新的开始。”宋知言纠正。
他们走出校门时,江景川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宋知言问。
江景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那支被锁起来的笔——保险箱的钥匙并没有真的扔进江里,那是江景川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个考验。
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将整支笔扔了进去,然后对宋知言说:“现在,帮我叫陈律师。”
“做什么?”
“我要出庭作证,指认齐司礼。”江景川的眼神坚定,“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战胜了毒瘾的人。”
宋知言看着他,在夕阳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强大的江景川,但又有些不一样——现在的他,知道自己的脆弱,也因此更加坚韧。
“好。”宋知言微笑,“我陪你。”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戒断的路还没有完全走完,还会有反复和挑战,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走向同一个未来。
而那个未来,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没有任何药物和阴霾,只有彼此清晰的、真实的陪伴。
不远处,江面的冰开始融化,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