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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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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川的戒烟之战,也进入了某种胶着却隐现曙光的状态。
发作依然会有,有时在深夜独自做题时,有时在压力山大的竞赛培训间隙,有时甚至只是闻到空气中一丝熟悉的烟味。那股抓心挠肺的渴望依旧会准时袭来,带着生理性的颤抖和空虚感。
但江景川没有再复吸过一次。
那包烟被他锁进了抽屉深处,钥匙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当瘾头上来时,他不再尝试用意志力硬扛到崩溃边缘,也不再寻求任何替代物。他开始尝试宋知言那种笨拙却似乎有效的“分散注意力法”。
有时是猛灌几口冰水,让冰冷的刺激冲刷喉咙和胃部;有时是起身做几十个俯卧撑或深蹲,直到肌肉酸痛,汗水淋漓,用极致的疲惫覆盖神经的焦躁;更多的时候,是重新摊开一本更艰深的竞赛题集,或者打开物理模拟软件,将全部心神投入那些复杂烧脑的符号和模型之中,用另一种极致的消耗来对抗渴望的消耗。
过程依旧痛苦,戒断反应带来的烦躁、失眠、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时隐时现。但他发现,当最难熬的那一阵过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更加清明的疲惫,以及一种……微弱的、掌控自身的成就感。
尤其是,当宋知言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掩饰不住的关切时,这种“坚持”似乎就又多了一层不言而喻的意义。他不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对方需要额外担忧的“麻烦”。
他的改变是沉默而坚定的,如同冰山缓慢地调整着内部的结构。宋知言能感觉到,江景川周身那股因烟瘾而时常萦绕的、阴郁烦躁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淡去。虽然他依旧话少,表情少,但眉宇间似乎开阔了一些,偶尔在解题顺利或听到宋知言某个巧妙思路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赞许微光。
而这一切沉静的改变,最直接的受益人,无疑是宋知言。
江景川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对宋知言的系统辅导中。他的方法依旧高效严苛,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他不再仅仅搭建知识框架,开始有针对性地用大量精选的基础题和中等难度题对宋知言进行“饱和轰炸”,反复锤炼他对核心概念的理解和运用能力。
“函数性质不熟,这十道题,今晚做完,明天我检查。”
“几何辅助线的添加,不是凭感觉,是有逻辑的。把这二十道经典题型归纳一遍,总结规律。”
“计算错误太多,不是粗心,是熟练度不够。这套基础运算,计时完成。”
任务艰巨,要求极高。宋知言常常学得眼前发黑,手指发软。但江景川总会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指出一个关键,或者亲自示范一遍最简洁的解法。他的讲解精准如手术刀,总能切中宋知言思维中最模糊混乱的那个点。
更重要的是,江景川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宋知言的“题感”和应试策略。
“这张模拟卷,时间分配不合理。选择题和填空题必须控制在四十分钟内,为后面大题留足时间。”
“遇到卡壳的题,标记,跳过,不要死磕。做完会做的,再回头攻坚。”
“压轴题的第一问往往不难,保证拿到分。后面的部分,能写几步是几步,有步骤分。”
这些实战经验,是宋知言独自摸索很久也未必能领悟的。在江景川的耳提面命和反复训练下,他做题的速度和准确性都在缓慢而切实地提升。那种面对数学试卷时本能的恐慌和茫然,逐渐被一种“知道该怎么做”的微弱信心所取代。
日子在无数张草稿纸、演算和讲解中飞速流逝。窗外的梧桐树叶落尽,又覆上薄霜。
又一次数学周测来临。这次的试卷难度适中,紧扣近期复习的重点,没有偏题怪题,是对基础知识和综合运用能力的一次扎实检验。
考场上,宋知言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按照江景川叮嘱的策略,快速浏览全卷,然后从选择题开始,稳扎稳打。遇到一时没有思路的,他强迫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 panic(恐慌),而是标记后果断跳过。做中档解答题时,他发现很多题型和解题思路,都是最近被江景川反复“捶打”过的,虽然依旧需要仔细推敲,但不再是无从下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埋头演算,笔尖沙沙。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二问确实很难,他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未能完全解出,但按照江景川说的,他把能想到的相关公式和推导步骤清晰地写了下来。
交卷时,他感觉手心有些汗湿,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没有上次考满分时的兴奋和恍惚,也没有以往考完数学后的绝望和空虚。只是一种……尽力而为后的坦然。
成绩在两天后公布。
当数学课代表将试卷发到宋知言手中时,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呼吸停顿了好几秒。
96分。
满分150,及格线90。
他……及格了。
不是靠运气撞上擅长的几何题型,不是在特别简单的卷子上侥幸过关,而是一次难度正常、考察全面的周测,他拿到了96分。
虽然这个分数在高手云集的七班依然毫不起眼,距离优秀更是遥远,但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一条他挣扎了数月、几乎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第一次,被他实实在在踩在了脚下。
手指抚过试卷上那些不再大片空白的解答区域,看着那些虽然仍有瑕疵、却条理清晰的步骤,宋知言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江景川也刚拿到自己的试卷,毫无疑问又是接近满分的恐怖高分。他似乎对分数毫不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边。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宋知言,落在了那张写着“96”的试卷上。
宋知言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评价。是“还行,继续努力”的平淡?还是“基础依旧不牢”的挑剔?
江景川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宋知言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接着,江景川伸出手,从宋知言桌上拿过那张试卷,翻到后面一道宋知言扣了分的解答题旁边,用笔尖点了点某个步骤。
“这里,洛必达法则的使用条件没写全,扣分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下次注意。”
没有表扬,只有指出错误。但这熟悉的方式,此刻却让宋知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实感。
“嗯,知道了。”他重重点头,接过试卷,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进文件夹里。那个“96”分,像一枚小小的勋章,无声地印证着过去几个月所有拼尽全力的夜晚和周末,也印证着江景川那份沉默而强大的引领。
下课时,前排的齐司礼回头,似乎想跟宋知言说什么,目光扫过他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试卷,看到了那个分数,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回去。陈莉莉也注意到了,她回头看了宋知言一眼,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审视,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至少,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落后生”的漠视。
宋知言知道,96分在七班什么都不是。他的路还很长,其他科目依旧是大难题。
但此刻,握着这张试卷,他真切地感觉到,脚下那条名为“追赶”的道路,虽然依旧崎岖漫长,却不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前方,似乎真的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却稳定燃烧的灯。
而那盏灯的守护者和点燃者,此刻正坐在他身旁,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本永远超前的高深教材,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冷硬依旧,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色。
冰山或许依然寒冷,但冰层之下涌动的暖流,似乎已经足够融化一方冻土,让一粒被遗忘的种子,得以艰难地、却坚定地,探出第一抹稚嫩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