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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转变 ...

  •   那条简短到近乎冷漠的短信,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宋知言从那个混乱下午的泥沼中暂时拉了出来。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和忐忑。江景川果然……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好。宋知言想。那本就是个意外。两个男生之间,还是一个在帮自己补习的学霸,因为抢烟这种荒唐事意外碰了一下嘴唇……确实不该赋予任何多余的意义。

      只是,当他独自复习电磁学时,眼前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瞬间:江景川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微凉的唇瓣,和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愕。然后心脏会不争气地漏跳一拍,脸颊微微发热。他只能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枯燥的公式上。

      周六上午九点,门铃准时响起。

      宋知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江景川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更显白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目光平静地落在宋知言脸上,仿佛只是经过了一个寻常的周末。

      “嗯,进来吧。”宋知言侧身让他进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江景川点点头,换鞋,走进客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上次混乱的痕迹,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开始吧。”江景川放下书包,直接进入主题,摊开资料,“上次讲到洛伦兹力应用,今天继续。”

      他的讲解依旧精准高效,语速平稳,逻辑严密,仿佛那个在烟瘾发作时痛苦挣扎、甚至失控到与人发生意外接触的人,只是宋知言的一场幻觉。

      宋知言也努力跟上节奏,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压下去。只是在江景川偶尔靠近,指着书本上的某处时,他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呼吸微滞。

      然而,宋知言很快注意到了不同。

      整个上午的补习,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期间,江景川有几次明显表现出不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眉心微蹙,呼吸变得稍显沉重,这是烟瘾发作的典型前兆。放在以往,他要么会直接中断,找个借口离开片刻,要么会变得极度烦躁,讲解也会失去耐心。

      但这一次,他没有。

      当那种熟悉的、对抗渴望的紧绷感出现时,江景川会突然停下讲解,沉默几秒。他会端起手边的水杯,慢慢喝几口冷水,或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寒冷的空气涌进来,深深呼吸几次。他的手指有时会用力捏着笔杆,指节发白,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但他始终没有去碰口袋——宋知言注意到,他今天的外套口袋看起来是扁平的,不像装着烟盒的样子。

      有一次,发作似乎特别明显。江景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青,额角渗出冷汗,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宋知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前那样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起来,靠近他。

      但江景川在他有所动作之前,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有未散的痛苦,却也有一种近乎凶狠的、自我强迫的清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笔,用力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比平时更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继续讲解,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失态从未发生。

      宋知言看得心惊,也看得……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

      江景川在忍。他在用尽全力,对抗那个根植在他身体和习惯里的魔鬼。不是为了他宋知言上次那番笨拙的劝诫或那个意外的吻,更像是一种……内在的、无声的宣战。

      是因为那次意外带来的冲击和自省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知言不敢问。他只是更加专注地听讲,努力消化那些知识,不让自己成为江景川额外需要分心应付的“麻烦”。

      中午休息时,江景川吃得很少,只是慢慢嚼着三明治,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宋知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脑力消耗后的疲倦,更像是一种与自身激烈搏斗后的虚脱。

      “你……没事吧?”宋知言忍不住小声问。

      江景川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习惯了就好。”

      这句话让宋知言心头一震。习惯了……忍过去?习惯了这种没有尼古丁缓解的痛苦?江景川是真的在尝试戒烟,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不声不响的方式。

      下午的补习继续。江景川的状态时有起伏,但每一次,他都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没有复吸,没有逃离,甚至没有显露出太多烦躁。他只是用更冰冷的理性,将自己和那股渴望隔绝开来。

      当补习结束,江景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宋知言看着他比来时更加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倦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江景川,”他叫住他,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如果很难受,下次……不用这么勉强。或者,我可以……”

      他想说“我可以帮你”,但又不知道具体能怎么帮。拥抱吗?在发生了那样尴尬的意外之后,这个举动似乎也变了味道。

      江景川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无法融化他眉眼间的冷冽。

      “不需要。”他打断宋知言,语气平淡却坚决,“我自己能处理。”他看着宋知言欲言又止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跟上次的事无关。只是……觉得该戒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知言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只是觉得该戒了。” 如此轻描淡写,却仿佛藏着千钧的重量。是什么让他突然“觉得该戒了”?是那次意外的刺激?是对自身失控的厌恶?还是……别的,更深层的原因?

      宋知言无从知晓。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景川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激烈的蜕变。这场蜕变或许痛苦,或许艰难,却带着一种破茧般的决绝。

      而他自己,似乎也被无形地卷入了这场蜕变之中。不仅仅是作为旁观者或笨拙的助力者,更因为那个意外的吻,和江景川此刻这份沉默而坚决的改变,在他们之间原本清晰的“帮助与被帮助”关系里,投下了一道朦胧而复杂的阴影。

      江景川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也没有再轻易流露出需要“拥抱支持”的信号。他只是用行动,沉默地、艰难地,尝试着斩断与尼古丁的纽带。

      宋知言也默契地不再主动提及或尝试干预。他只是更认真地学习,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补习机会,同时,也忍不住更加关注江景川的状态。每一次看到江景川成功忍过一次发作,他心里会悄悄松一口气,同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冰山的表层,似乎因为这次戒烟的努力,而显露出更多的裂痕和内部的炽热与挣扎。而冰山之下,那些悄然涌动的暗流,是否也正在悄然改变着流向?

      宋知言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江景川之间的关系,正在滑向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难以定义的深渊。而前方,是迷雾重重,还是别有洞天,他看不清,只能被这无声的洪流裹挟着,一步步向前。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个带着宋知言气息的、温暖的狭小空间彻底隔绝。楼道里冰冷安静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江景川却感觉比刚才在室内时,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缓步下楼,没有像上次那样仓皇逃离。脚步很稳,只是略微有些沉重,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异常耗费心神的鏖战。

      坐进等候的私家车后座,司机低声询问去处,他报出家里的地址,然后便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冬日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在眼皮上留下模糊流动的光斑。但江景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是那些复杂的电磁学公式,也不是宋知言解题时紧锁的眉头。

      是那双眼睛。

      在他强行压下烟瘾发作时最猛烈的那阵痛苦,冷汗浸湿鬓角,几乎要用尽全部意志力才能维持表面平静的瞬间,他抬眼,对上了宋知言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紧张,甚至一丝……心疼的眼睛。

      当时,那目光像一道微弱的、却异常精准的电流,穿透了他用理性构筑的冰冷壁垒,轻轻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

      不是厌恶,不是同情,也不是以往旁人看他时那种混合着敬畏、嫉妒或疏离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几乎要将他包裹起来的……在意。

      为了这份在意,他今天没有复吸。哪怕在最难熬的时刻,想到那双眼睛可能流露出的失望或担忧,那股撕扯着神经的渴望,似乎就多了一层需要去对抗的理由。

      不仅仅是因为“该戒了”这种理性的判断。

      更是因为……他不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负面的情绪,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疲惫而空茫的心湖里,激起了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他数学考满分,眼中迸发出那抹久违的、属于真正天才的锐利光彩时,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不浪费”念头开始变质。

      或许是在他笨拙地试图拥抱自己,用单薄的体温给予支撑时,自己身体那片刻不受控制的僵硬和……一丝贪恋。

      或许是在得知他那个荒谬又令人心碎的“穿越”秘密时,心中涌起的那份超越好奇的理解与守护欲。

      又或许,仅仅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看他从最初的惶恐茫然,到咬牙坚持,再到偶尔露出小小的、真实的笑容时,自己那冰冷规整的世界里,悄然渗入的一缕陌生却不觉排斥的暖意。

      直到那个混乱的、意外的吻。

      那个触感冰凉而柔软,短暂得像幻觉。可就是那一瞬间,所有之前模糊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感受,如同被投入显影液的底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他仓皇逃离,用理智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用冷漠的态度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可当他独自一人时,唇上那虚幻的触感,和宋知言近在咫尺的、惊愕睁大的眼眸,却反复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灼人的温度。

      所以,他今天来了。用更严苛的理性武装自己,用戒烟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试图证明一切如常。

      然而,当他在痛苦中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不想只做那个“帮他的学霸”,不想只把他当成一个“有潜力的项目”,甚至不想仅仅维持一种“能让父母放心的普通友谊”。

      他想要……更多。

      想要那双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倒影。想要那份纯粹的关切和温暖,只为他一人流露。想要触碰的,不止是意外下的唇瓣。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内心世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慌、悸动、以及某种深沉渴望的陌生情绪。

      喜欢。

      这个简单的词汇,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喜欢宋知言。

      不是对知识的欣赏,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也不是对有趣灵魂的好奇。

      是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独占,会因为对方的情绪而波动,会因为一个意外的触碰而心神不宁的……那种喜欢。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库。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江景川睁开眼,眼底残留的疲惫被一种更深邃、更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他走下車,挺拔的身影在空旷冷清的车库里显得有些孤寂,却又仿佛充满了某种新生的力量。

      他不会表白。至少现在不会。

      宋知言身上的秘密太多,压力太大,前路太迷茫。他不该,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用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或许同样沉重的感情,去增加对方的负担。

      但他会改变。

      戒烟,只是一个开始。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更……配得上站在那个干净执拗的少年身边,为他遮风挡雨,而不是成为另一个需要他担忧的“问题”。

      他会继续帮他,用更耐心、更细致的方式。他会守着他的秘密,用更坚实、更可靠的后盾。

      他会默默地、不容置疑地,将自己一点点融入宋知言的生活和未来。

      直到某一天,当时机成熟,当宋知言足以面对自己的内心时……

      江景川走进灯火通明却依旧冷清的家门,对迎上来的母亲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悄然爬上了江景川向来冷硬的嘴角。

      原来,冰山之下,并非只有寒冷的死水。

      也会因为一缕意外照进的阳光,而悄然融化,滋生出从未想象过的、滚烫的生机。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戒烟的战斗远未结束,宋知言的心意更是未知数。

      但江景川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明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喜欢宋知言。

      而这份喜欢,将是他未来所有行动,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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