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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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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付松那里拼凑出江景川沉重过往的碎片后,宋知言看待他的目光里,那份心疼和理解日益加深。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江景川平静表面下的暗流——眉间偶尔聚拢的阴郁,讲解题目时某一瞬间的失神,还有那越来越难以完全掩饰的、烟瘾发作前的细微征兆。
周六的补习照常进行。地点在宋知言的出租屋,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空气湿冷。他们正在攻克物理的电磁学部分,抽象的概念和复杂的公式让宋知言学得颇为吃力,额头上渗出细汗。
江景川讲解着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立体的坐标系和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但宋知言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比平时更明显一些。
“……所以,用左手定则,掌心对准磁场方向,四指指向电流方向,拇指就是洛伦兹力方向。”江景川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呼吸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明白了吗?自己画一遍。”
宋知言依言在草稿纸上画图,心思却有一半飘在江景川身上。他能感觉到,江景川的状态正在下滑。那种熟悉的、紧绷的、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开始在他周身弥漫。
果然,没过多久,当宋知言尝试独立解一道变式题时,江景川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
“我去倒杯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
宋知言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厨房里传来打开橱柜、拿杯子、接水的声音,但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反常的寂静。
宋知言的心提了起来。他放下笔,悄悄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江景川背对着他,站在洗菜池前,一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空玻璃杯。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低着头,能看见后颈处渗出的细密冷汗。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压抑着那即将冲破控制的生理渴求。
宋知言知道,烟瘾又发作了。而且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难熬。或许是因为这阴冷潮湿的天气,或许是因为连续高强度的脑力工作,或许……只是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看见江景川的手伸向口袋,摸出了那个银色的烟盒,动作因为颤抖而显得笨拙。他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摸索着打火机。
就在打火机的火苗即将蹿起,点燃那支白色的烟卷时——
宋知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步冲上前,伸手猛地将那支烟从江景川唇间夺了过来!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景川身体猛地一震,倏然转身。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打断的惊愕,未满足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他盯着宋知言,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因为强忍而嘶哑:“还给我。”
那目光让宋知言心脏骤缩,几乎要下意识地把烟递回去。但他攥紧了拳头,将那只烟死死捏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他听到自己用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江景川,别抽了。”
江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宋知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带着明显的警告和怒意,“我的事,不用你管。把烟给我。”
“我偏要管!”宋知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倔劲,或许是付松的话让他太心疼,或许是这些日子江景川对他不求回报的帮助让他无法坐视不理,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到江景川被这东西折磨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每次发作都这么难受!你明明不想这样的!为什么要让它控制你?!”
江景川呼吸急促,眼神里的烦躁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宋知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懂什么?把烟给我!”他伸手去夺。
宋知言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厨房冰凉的瓷砖墙壁,却将拿着烟的手死死藏在身后。“我不懂你家那些事,不懂你有多大的压力!但我懂这东西有多害人!齐司礼和石宇轩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吗?!你比他们厉害,比他们能忍,可你看看你现在……你这是在慢性自杀!”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在江景川最痛的地方。江景川的脸色更加难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不仅仅是烟瘾的生理反应,更有被戳破隐秘、被强行干涉的愤怒和无措。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宋知言,或者砸碎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橱柜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宋知言一哆嗦。
“闭嘴!”江景川低吼,声音破碎,“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把它给我……我难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痛苦的呻吟逸出唇齿。他靠着橱柜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承受着极大痛苦的野兽。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的衣服。
看着江景川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宋知言心里的害怕被更强烈的难过和决心取代。他扔掉手里那支被捏得变形的烟,快步走到江景川身边。
江景川浑身紧绷,排斥任何靠近。
宋知言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得不可思议的举动——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从背后抱住了江景川。
江景川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电流击中。
“江景川,”宋知言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忍过去。就这一次,试试看,不靠它,你能不能忍过去。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少年的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体温却温热而真实。那不是一个带有任何暧昧意味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一种笨拙却执拗的陪伴和守护。
江景川僵直的身体,在宋知言持续的、稳定的拥抱中,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他依旧在颤抖,呼吸粗重,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那种从骨髓里泛起的、抓心挠肝的渴求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空虚、焦躁、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宋知言能清晰地感觉到江景川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紧绷和痉挛,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他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酸,但他没有松手。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与这个魔鬼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江景川颤抖的幅度渐渐变小,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虽然依旧急促,却不再那么破碎。紧绷的身体像耗尽所有力气般,彻底瘫软下来,向后靠在宋知言的怀里,额头抵着宋知言的肩膀。
他的后背,一片冰凉汗湿。
宋知言不敢动,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能闻到江景川身上冷汗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被他强行压下的烟草气息。
又过了一会儿,江景川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放开。”
宋知言这才慢慢松开手臂,退开一点距离,但依旧蹲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
江景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狂躁和痛苦似乎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没有看宋知言,只是靠在橱柜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厨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水……”江景川低声说。
宋知言连忙起身,重新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江景川接过,手还有些不稳,水在杯子里晃动。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多事。”他放下杯子,终于抬眼看向宋知言,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疲惫,有一丝被窥见狼狈的恼意,但似乎……也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宋知言没在意他的评价,只是紧张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江景川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身体那种极致的空虚和焦躁感确实在慢慢褪去,虽然残余的不适和渴望依然存在,但最猛烈的那一波,似乎……真的扛过去了。第一次,在没有借助尼古丁的情况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陌生的感觉。像是挣脱了一点束缚,又像是站在了某个从未涉足过的、更加虚弱的领域。
“以后……”宋知言鼓起勇气,小声说,“以后要是再难受,我……我可以像今天这样。或者,你告诉我,我陪你做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江景川看着他,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关切和尚未退去的后怕,没有丝毫作伪或怜悯。这目光让他心头那点残余的烦躁和抗拒,也慢慢平息下来。
他移开视线,撑着橱柜,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软。
“把题做完。”他没接宋知言的话茬,只是走回书桌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更显沙哑无力,“刚才那道洛伦兹力的变式题,你磁场方向判断错了。”
宋知言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江景川没有生气,没有推开他,甚至……愿意继续补习。
他连忙坐回去,重新拿起笔,看向那道题时,却发现因为刚才的插曲,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景川在他身边坐下,虽然脸色依旧不好,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示意图,声音平稳地讲解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银色烟盒所在的口袋位置时,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渐渐停歇。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这个下午,宋知言或许没有学会多少新的物理知识。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比解出任何难题都更重要、也更艰难的事情。
而江景川,则在那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惨烈的搏斗中,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力,在没有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短暂地压制住了那头名为“瘾”的困兽。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下一次的发作可能依旧猛烈。
但至少,他们共同迈出了第一步。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通往彼此内心深处更真实境地的道路上。
那一次在厨房里惊心动魄的“戒断尝试”,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表面上,江景川和宋知言的生活迅速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学、补习、各自啃噬着课业。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最明显的变化是,当江景川的烟瘾再次隐隐发作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极力忍耐到极限后找个角落独自解决,要么直接面无表情地掏出烟盒。他开始用一种极其隐晦、甚至有些别扭的方式,向宋知言传递信号。
可能是在讲题时,语速会忽然变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或者是在图书馆安静的午后,他会毫无预兆地停下笔,长时间地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又或者,仅仅是一个比平时更沉默、眉宇间阴郁更浓的时刻。
宋知言逐渐学会了捕捉这些信号。每当这时,他会放下手里的书或笔,走到江景川身边,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他旁边,有时候会像第一次那样,试探性地、轻轻地从背后环抱住他。
拥抱是克制的,手臂不会收得太紧,身体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陪伴。宋知言能感觉到江景川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对抗渴望的剧烈挣扎。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传递着自己的体温和存在感。
起初,这种笨拙的“干预”效果时好时坏。有些时候,江景川似乎真的能在这份安静的陪伴下,慢慢熬过那一阵最猛烈的渴求,虽然结束后总是显得异常疲惫,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宋知言会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转移话题,聊一道简单的题。
但更多的时候,意志力的堤坝最终还是在生理的狂潮下溃败。江景川会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烦躁,哑着嗓子说一句“走开”或者“不用管我”,然后快步离开,去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宋知言知道,他最终还是复吸了。
每当这时,宋知言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挫败感和无力感,但更多的是对江景川更深的担忧。他能理解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就像他自己无法控制地被抛到这个陌生时空一样。他不会因此责怪江景川,只是在下一次信号出现时,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用沉默发出求救(或至少是容忍干预)的信号,另一个用拥抱给予笨拙但坚定的回应。谁也不去深究这背后的意义,仿佛这只是两个深陷各自困境的少年,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到的一点微弱的倚靠。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补习的内容是化学的有机部分,结构式复杂,命名规则繁琐,宋知言学得头昏脑胀,情绪也有些焦躁。江景川的讲解依旧精准,但宋知言能感觉到,他的状态也很不对劲。从下午开始,他就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脸色一直不太好,握着笔的手时不时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雨已经连着下了两天,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这种天气似乎格外容易诱发某些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波动。
当江景川讲到某个复杂的同分异构体判断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和鼻尖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白得像纸。这一次的发作,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突然,也更猛烈。
“江景川!”宋知言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
江景川没有回应,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痛苦攫住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闷哼。他的手颤抖着伸向口袋,动作因为急切和失控而显得笨拙疯狂。
宋知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一次,恐怕不是简单一个拥抱就能安抚的了。但眼看着江景川就要拿出烟盒,那副被瘾头彻底控制的痛苦模样刺痛了他的眼睛。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江景川掏向口袋的手腕!
“别!江景川,你再忍忍!看看我!”宋知言焦急地喊着,用力想把他的手拉开。
“放开!”江景川低吼,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被阻碍的暴怒和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反手用力,想要挣脱。两个人顿时在狭小的书桌旁扭扯起来。
江景川的力气远比宋知言大,但此刻他被烟瘾折磨得身体发软,控制力下降;而宋知言则是情急之下爆发出了全部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两个人拉拉扯扯,撞到了椅子,桌上的书本哗啦掉了一地。
混乱中,江景川的另一只手终于摸到了烟盒,掏了出来。宋知言见状,更是急了,不管不顾地整个人扑上去,想要抢下那个银色的盒子。
“给我!宋知言你松手!”江景川的眼睛都有些发红,那是被痛苦和渴望逼到极致的征兆。
“不!你不能抽!”宋知言也红了眼,双手死死攥着江景川拿着烟盒的那只手,用身体的力量压着他,两人踉跄着退后,脊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挤压,挣扎,混乱的喘息,急促的心跳。
就在宋知言几乎要用牙去咬江景川的手,逼他松开烟盒的瞬间——
江景川因为剧烈的对抗和身体极度的不适,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宋知言压来。而宋知言正拼尽全力向前倾身去夺烟盒……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冰凉的、带着冷汗湿意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宋知言的唇上。
柔软,却异常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江景川的独特气息,混合着未散的痛苦和挣扎。
宋知言的眼睛骤然睁大,大脑一片空白。
江景川也僵住了。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宋知言瞳孔中自己放大的、惊愕的倒影。唇上传来对方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被烟瘾折磨得混沌不堪的神经。
那枚银色的烟盒,“啪嗒”一声,从江景川彻底失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滚到了角落。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紊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景川先一步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意外的接触。他撑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脸色由惨白迅速涨红,又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极度的狼狈和茫然。他不敢看宋知言,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烟盒上,却没有去捡。
宋知言也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着另一面墙,脸颊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而柔软的奇异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化学式、什么烟瘾、什么挣扎……全都被这意外的一碰搅得粉碎。
尴尬、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弥漫、发酵。
江景川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似乎想捡起烟盒,但手指在触及冰凉的金属表面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收回。他直起身,没有看宋知言,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背影仓促,甚至有些踉跄。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宋知言一个人站在原地,维持着捂嘴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地上散落的书本,角落里的烟盒,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江景川的冷冽气息和淡淡的汗味,还有唇上那挥之不去的、冰冷柔软的触感……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场混乱的、激烈的、以意外亲吻告终的“戒烟”闹剧。
脸颊上的热度慢慢退去,心跳也渐渐平复,但心底那团乱麻,却无论如何也理不清了。
他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书本和纸张。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银色烟盒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捡了起来,握在手心。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知道,江景川大概不会再轻易来补习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而他们之间那层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心照不宣的脆弱默契,或许也被这个意外的吻,撞出了一道更深、更难以弥合的裂痕。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声音细碎而绵长。
宋知言将烟盒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心里空落落的,却又仿佛被什么陌生的、滚烫的东西,悄然填满了一角。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那个弥漫着潮湿气息、书本散落、以及……那个意外触感的狭小空间。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江景川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脸颊和耳根残留的滚烫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
他没有坐电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重而凌乱,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一直跑到楼下,钻进冰冷的雨幕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屏障。他靠在一棵行道树粗粝的树干上,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脸庞,试图浇灭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混杂着烟瘾残余痛苦和另一种全然陌生躁动的火焰。
唇上……
那柔软温热的触感,隔着冰冷的雨水,却仿佛更加清晰地烙印下来。
混乱。极致的混乱。
烟瘾发作时那种抓心挠肝、灵魂都要被抽空的空虚和焦躁还没有完全散去,身体和精神都处在一种极度的脆弱和失控边缘。而就在那个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刻,宋知言扑了上来,那双总是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映着他自己扭曲痛苦的脸……然后,是那片温热。
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荒谬的、在激烈对抗中失去平衡导致的意外。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触感会如此清晰?为什么在那一瞬间,除了惊愕和狼狈,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像是冰层被投入烧红烙铁时发出的“滋啦”声响,短暂却尖锐地划破了他被尼古丁渴望填满的混沌意识?
江景川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淌下,像冰冷的泪。
他讨厌失控。讨厌一切超出计划和预期的事情。无论是烟瘾这种生理上的弱点,还是此刻心里这片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兵荒马乱。
宋知言。
那个转学生。那个身上充满矛盾谜团、眼神干净执拗、会在看到他痛苦时毫不犹豫扑上来、用笨拙拥抱试图给他支撑的……麻烦精。
一开始,只是出于一种对异常事物的探究,和一点“不想浪费天赋”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后来,是看到他在齐司礼那种人面前的动摇和后怕,想起石宇轩的结局,多了一点顺手拉一把的……姑且算是责任感。再后来,是他那离奇的“穿越”自白,让他对这个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灵魂,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理解。
帮他补习,带他回家,默许他那些笨拙的“戒烟”尝试……这些行为早已超出了他惯常的“不干涉”原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宋知言的情况特殊,需要特殊的方法;或者,是因为父母对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常朋友”的欣慰反应,让他觉得维持这段关系也有其价值。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项目”或“责任”,为什么会在烟瘾发作、最渴望那点尼古丁慰藉的时候,因为那个家伙一个执拗的拥抱,就真的能忍下一些次数?为什么会在被他夺走烟、被他用那种清澈又固执的眼神看着时,除了烦躁,还会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为什么刚才,在那个意外发生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近乎仓皇的逃离,甚至……连掉在地上的烟盒都没有捡?
雨水冰冷,但江景川感觉自己的血液却在某些隐秘的脉络里反常地奔涌发热。
他想起宋知言住的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屋,想起他低头做题时专注的侧脸和偶尔咬笔杆的小动作,想起他数学考满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真正学霸的锐利光彩,也想起他因为其他科目落后而沮丧时,那副耷拉着肩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般的模样。
还有刚才……近在咫尺的、因为焦急和用力而泛红的脸颊,温热的呼吸,那双总是映着他倒影的眼睛里,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充满了和他一样的惊愕和……无措。
麻烦。
江景川在心里下了结论。宋知言是个大麻烦。不仅因为他身上的秘密,更因为他正在以一种江景川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侵入他的领域,搅动他早已习惯的冰冷和秩序。
他应该远离。像处理其他所有可能带来不稳定因素的人和事一样,冷静地划清界限。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独来独往、只需要对知识和自己的未来负责的江景川。
可是……
他摸向空空如也的口袋。烟盒没带出来。身体里那股戒断反应带来的烦躁和空虚感,在雨水的冲刷和刚才的混乱刺激下,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者说,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暂时覆盖了过去。
他睁开眼,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宋知言出租屋所在的那栋老旧楼房。某个窗户后面,那个麻烦的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那个意外的吻搅得心神不宁?还是在懊恼自己多管闲事,搞砸了关系?
江景川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自嘲弧度。
真是……一塌糊涂。
他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冰冷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离开。现在就走。回去冲个冷水澡,做几套竞赛题,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除掉。下周一见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补习可以暂停,关系退回普通的、有距离的同学。
他转身,迈步走向街道,准备拦车。
脚步却不知为何,有些迟滞。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撑开了来时带的伞),也敲打在他混乱的心绪上。
那个温热的、柔软的、意外的触感,如同鬼魅,再次悄然浮现。
……麻烦精。
江景川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拦车。他撑着伞,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冰冷的空气让他的思维逐渐恢复到惯常的、带点冷酷的清晰。
逃避不是他的风格。问题出现了,就要解决。
宋知言这个“麻烦”,目前看来,利大于弊。他的天赋值得投资,他的存在能让父母安心,甚至……他那套笨拙的“戒烟辅助”,某种程度上,似乎真的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
至于那个意外……只是一个意外。不代表任何意义。只要双方都保持理智,忽略它,它就会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想通了这一点,江景川感觉心头的窒闷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快速打出一行字,发送。
【下周六,老时间,继续。电磁学后半部分,提前预习。】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更没有提及刚才发生的一切。语气是他一贯的命令式。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不再犹豫,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温暖干燥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江景川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热感,但很快,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贴上“意外”、“无关紧要”的标签,封锁起来。
他是江景川。冷静,理智,目标明确。不会让任何意外,包括一个荒谬的吻,打乱他的节奏和计划。
宋知言是“项目”,是“责任”,最多……算是一个有点特别的、需要谨慎处理的“变量”。
仅此而已。
车窗上雨水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复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