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槐香绕指，十年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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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的闭馆铃声轻响时，槐花香正从敞开的落地窗涌进来，缠在两人交握的指尖。展厅的灯次第暗下去，只剩《天台蔷薇》那幅画的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画布上，把蔷薇的粉白映得温柔，也把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叠成了十年前的模样。
谢寻先松了手，指尖却还留着林遇言的温度，微凉的，带着一点画笔颜料的淡香，和十年前那个总攥着画册、指尖沾着墨的少年，隐隐重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用指腹擦去笔杆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那支笔的款式，和十年前林遇言总插在画册侧边的那支，一模一样。
“还在用这种笔。”谢寻的声音很轻，被槐花香裹着，漫过安静的展厅。
林遇言垂着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谢寻掌心的茧感，那是常年握笔演算磨出来的，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习惯了用这种笔，习惯了画春日的花，习惯了在槐花香的季节发呆，习惯了守着那本磨边的画册，一等就是十年。这些习惯，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谢寻走后，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那个春天的念想。
谢寻把画笔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身侧的帆布包上——那包是林遇言自己设计的，布面印着淡淡的栀子花纹，和十年前他背的那个磨边帆布包，款式竟有七分相似。“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没有问林遇言愿不愿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遇言没有拒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美术馆时，晚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谢寻白色衬衫的衣角。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谢寻身后，走在明德的校道上，走在槐花香的晚自习后，走在夕阳拉得长长的街角，只是那时，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不敢靠近，而谢寻，总会刻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只是这距离里，藏着十年的空白，藏着数不清的思念与愧疚，藏着人事非昨的无奈。
谢寻开的车，停在美术馆门口的槐树下，车座旁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一杯温热的桂花拿铁，是林遇言喜欢的味道。林遇言愣了愣，谢寻却像没看到他的诧异，只是淡淡道：“猜的，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其实林遇言早就不喝甜腻的拿铁了，谢寻走后的第五年，他便只喝清苦的美式，可当温热的杯壁触到指尖时，他还是接过了，轻轻抿了一口，桂花的甜混着咖啡的醇，漫过舌尖，像十年前谢寻悄悄放在他桌角的薄荷糖，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车开得很慢，沿着槐花香的街道走，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林遇言看着窗外，瞳孔微微收缩——谢寻正往明德中学的方向开。
十年了，明德的校道依旧种满了槐树，只是比从前更茂盛了，槐花香漫遍整个校园，校门口的石牌被磨得发亮，上面的“明德中学”四个大字，依旧苍劲有力。只是校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从前卖薄荷糖和冰棒的老奶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老板娘，正笑着给学生递饮料。
谢寻把车停在校道旁的槐树下，熄了火，“下去走走？”
林遇言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槐花香便涌了过来，裹着他的周身，仿佛一瞬间，便回到了十年前的初三。
他们并肩走在槐花香的校道上，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落在铺满槐花瓣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路过栀子树时，林遇言停下了脚步，树比十年前更粗了，枝繁叶茂，只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桠间藏着小小的花苞，像十年前那个初夏，藏在他心底的期待。
“那年的栀子花，落了一地。”谢寻的声音突然响起，落在栀子树的枝桠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我走的前一天，来这里看过，花瓣被晒得枯萎，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林遇言的指尖抚上栀子树的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指尖，像十年前谢寻离开后，他独自站在这里时的心情，酸涩又空落。“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中考结束的那天，栀子花都败了，我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站到夕阳落下，站到槐花香散去，站到整个校园都空无一人，只是为了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只是为了守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谢寻看着他的侧脸，在槐花香的映衬下，依旧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少了十年前的怯懦。他想起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林遇言总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偷偷看他，目光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被发现时，脸颊会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指尖抠着草稿纸的边缘。
那时的他，总故意在早读时往教室后方扫一眼，总故意把林遇言歪掉的作业本摆正，总故意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心里想着，等中考结束，等他们考上同一所高中，他一定要告诉林遇言，他藏在心底的喜欢。
可终究，还是错过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初三（1）班的教室楼下，教室的灯亮着，里面传来学弟学妹的读书声，朗朗的，像十年前的他们。窗户开着，槐花香飘进教室，落在课桌上，落在试卷上，像十年前那场槐花香的晚自习。
“你还记得吗？”谢寻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年晚自习，槐花香飘进教室，你卡在一道几何题上，我给你传了一张纸条，写着‘连接AC，作垂线，用勾股定理’。”
林遇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记忆像被槐花香唤醒，翻涌着涌上心头。
【十年前·槐花香晚自习】
暖黄的灯光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槐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绕着林遇言的桌角。他皱着眉，盯着草稿纸上的几何题，笔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依旧没有思路，心里的烦躁像野草般疯长。
就在这时，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前方飘过来，落在他的桌角，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和墨香。他的心跳猛地一跳，抬头看向第一排，谢寻依旧低着头刷题，指尖轻轻抵着唇角，像在掩饰着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谢寻清隽的字迹，干净利落，只有一行字：“连接AC，作垂线，用勾股定理。”
他按照纸条上的提示，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线，瞬间便豁然开朗。他抬头，想对谢寻说声谢谢，却正好撞上谢寻的目光，浅棕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春日的星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教室的槐花香似乎更浓了，他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指尖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像被槐花香裹住，暖暖的，甜甜的。
那夜的晚自习，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画册里，和槐花、玉兰花瓣放在一起，那是谢寻写给她的第一句话，像一颗藏在春日里的糖，酸涩中，带着浓浓的甜。
【十年间·画室的栀香夜】
林遇言的画室很小，却藏着整个春天的痕迹。画室的窗对着一棵栀子树，每到初夏，栀香便漫进画室，裹着那本磨边的画册。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画室的画板前，手里握着那支熟悉的画笔，却迟迟落不下笔。他翻开那本画册，指尖抚过里面的每一页，抚过谢寻的侧脸，抚过天台的蔷薇，抚过雨夜的黑伞，抚过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触到画册里风干的花瓣，迎春的嫩黄，玉兰的洁白，槐花的细碎，蔷薇的粉白，栀子的清苦，层层叠叠，藏着整个青春的心事。
他会把脸贴在画册上，像贴在谢寻的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轻声说：“谢寻，我想你了。”
“谢寻，今天槐花开了，像十年前的晚自习。”
“谢寻，我考上美术学院了，我终于可以一直画画了。”
“谢寻，我等了你五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寻，十年了，你还会回来吗？”
无人回应，只有栀香漫过画室，只有槐花香在季节里来来去去，只有那本画册，默默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十年后·槐花香的教室楼下】
“我记得。”林遇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打断了翻涌的记忆，“那张纸条，我还夹在画册里，十年了，一直都在。”
谢寻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伸出手，想揉一揉林遇言的头发，像十年前在天台那样，可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打破这十年的平静，会让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彻底破碎，而破碎之后，他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我也记得。”谢寻轻声说，“那天晚自习后，我看着你把纸条夹进画册，看着你低头笑的样子，心里想着，等中考结束，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林遇言猛地抬头，看着谢寻的眼睛，浅棕色的眸子里，藏着浓浓的愧疚和思念，像十年前在天台，他说“等我”时的模样。
原来，他的喜欢，不是独角戏。
原来，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他们都在彼此的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原来，他们错过了十年，不仅仅是因为距离，不仅仅是因为现实，还因为那份藏在心底的，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告白。
槐花香绕着两人，落在他们的发梢，落在他们的肩头，像十年前的温柔，像十年间的思念，像十年后的重逢。林遇言的眼里蓄满了泪，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牵挂，十年的酸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句哽咽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要等到十年后，等到人事非昨，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才说出这句迟到的喜欢？
谢寻的眼底也蓄满了泪，他看着林遇言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我怕耽误你，我怕我的喜欢，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怕我们终究走不到一起。”
他怕自己的保送，会让林遇言分心；他怕省重点的节奏，会让两人渐行渐远；他怕国外的求学路，会让这份喜欢，变得遥遥无期。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在画册里，藏在十年的时光里。
可他不知道，他的沉默，他的离开，他的藏而不露，才是对林遇言最大的伤害。
两人站在槐花香的教室楼下，站在十年的时光里，看着彼此泛红的眼角，没有再说话，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在铺满槐花瓣的石板路上，晕开了一片湿痕，像十年前，林遇言画在蔷薇花上的那滴墨。
晚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教室的窗户，吹过两人的发梢，吹过十年的时光。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朗朗，只是再也不是十年前的他们；槐花香依旧浓郁，只是再也回不到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两人依旧站在彼此面前，只是再也回不到十年前的模样。
谢寻伸出手，轻轻擦去林遇言眼角的泪，指尖的温度，带着槐花香，像十年前那样，温柔地落在他的脸颊。“遇言，”他轻声说，“不管过去怎么样，不管未来怎么样，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林遇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藏着十年思念和愧疚的眼睛，看着那双温柔依旧的眼睛，心里的酸涩，突然被一丝甜意填满。
十年了，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十年了，那句迟到的喜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人事非昨，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我回来了”，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轻易填补的。
他们的故事，像这绕指的槐花香，温柔又酸涩，像这十年的一念，执着又无奈。
而这重逢后的独处，这十年的回忆杀，这迟到的告白，只是他们故事的新开始，也是他们酸涩拉扯的新篇章。
校道旁的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槐花香依旧漫遍整个校园，像在见证着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别离，他们的重逢，也像在等待着他们，用剩下的时光，去弥补这十年的遗憾，去守护这绕指的温柔，去续写这春枝摇落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槐香绕指，十年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