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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物温痕,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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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散了眼角的泪,却吹不散校道上浓得化不开的槐花香,也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温柔与酸涩。初三(1)班的读书声渐渐淡了,晚自习的铃声遥遥响起,像十年前那样,清清脆脆的,敲在人心上,敲碎了时光的隔阂,又揉出了新的怅惘。
“上去看看吧。”谢寻的声音很轻,指尖还停留在林遇言的脸颊旁,余温未散,他收回手,插在白色衬衫的口袋里,指尖摩挲着口袋里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那是十年前他挂在帆布包上的,跟着他漂洋过海,走了十年,边角磨得发亮,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林遇言点了点头,喉咙里依旧堵着酸涩,说不出话。两人并肩走上教学楼的楼梯,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声阵阵,像十年前无数个晚自习后,他跟在谢寻身后走下楼梯的模样,只是那时,他不敢靠得这么近,连呼吸都要放轻,而现在,咫尺之间,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楼道的墙壁重新刷过,不再是十年前泛黄的白,却依旧贴着励志的标语,只是字迹换了,落款的年份,比他们毕业的那年,多了一个十年。走到初三(1)班的门口,值班老师恰好走过,看了两人一眼,以为是回校探望的毕业生,笑着点了点头,便轻轻带上门,留了一道窄缝。
谢寻推开门,槐花香顺着窗缝涌进来,和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教室里的学弟学妹都在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得像雨,和十年前的他们一模一样。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瘦的男生,正偏头看着窗外的槐树,指尖转着笔,像极了当年的林遇言;第一排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女生,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眉峰微蹙,像极了当年的谢寻。
时光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坐在那些位置上的,早已不是他们。
谢寻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抚过桌面,光滑的木质,没有十年前林遇言刻下的小小的“遇”字,也没有常年放画册留下的磨痕。他回头看林遇言,林遇言正站在第一排的位置旁,指尖轻轻碰着桌角,那里没有谢寻刻下的“寻”字,没有薄荷糖的糖纸,也没有悄悄推过来的橡皮。
十年,足以让校园换了新颜,足以让桌椅没了旧痕,却不足以让心底的印记,淡去分毫。
“我那时候,总在这里偷偷看你。”林遇言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学生,也怕惊扰了十年的时光,“看你刷题,看你讲题,看你揉眉心,看你被阳光落在侧脸上的模样,每一个样子,都想画下来。”
他的指尖划过桌面,仿佛能触到十年前谢寻留下的温度,触到那些悄悄传递的纸条,触到那些藏在草稿纸背后的温柔。那本磨边的画册,像一本时光账本,记着他所有的小心思,记着槐花香里的每一个瞬间,记着他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谢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第一排的桌面,眼底翻涌着回忆。“我那时候,总故意把橡皮推到桌角,看你低头捡笔时的模样,总故意在早读时往后面扫,看你有没有认真背书,总故意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看你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时候觉得,就这样看着,就很好。”
就这样看着,就很好。一句话,道尽了十年前两个少年的小心思,道尽了那些藏在七排桌椅间的温柔,道尽了那些槐花香里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喜欢是独角戏,都以为对方的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都以为只要再等一等,等中考结束,等考上同一所高中,就能勇敢一点,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沉默中,转向了别离。
谢寻的目光落在教室的窗沿上,那里还挂着小小的风铃,风吹过,叮铃作响,和十年前林遇言挂在这里的那只,声音一模一样。“你挂的那只风铃,后来被老师收走了。”谢寻笑着说,眼底却带着酸涩,“我那时候,偷偷去老师办公室看了好几次,想偷回来,却没敢。”
林遇言也笑了,眼角还带着泪痕,却笑得温柔。“我知道,我看到你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他说,“那只风铃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槐花开的时候,风吹过,声音最好听,我想让你做题累的时候,能听到。”
原来,那些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心思,都被对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原来,他们的青春,从来都不是一场孤独的独角戏,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只是这场奔赴,终究被时光和沉默,拦在了十年前的春天。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带上门,回到空旷的楼道里。晚自习的铃声再次响起,教室里的沙沙声更密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浓得化不开的槐花香。谢寻靠在墙壁上,看着林遇言,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映着林遇言温柔的眉眼,映着十年的思念与愧疚。
“去我住的地方坐坐吧。”谢寻说,“我带了些东西,想给你看。”
林遇言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他想知道,谢寻的十年,是什么模样;想知道,那个跟着谢寻漂洋过海的帆布包,有没有装着和他一样的思念;想知道,那句“等我回来”,在谢寻的心里,到底藏了多久。
走出明德中学的校门,槐花香依旧缠在周身。谢寻的车停在槐树下,车座旁的牛皮纸袋子里,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桂花拿铁,温热的,像十年前的温柔。林遇言坐在副驾驶,看着谢寻的侧脸,他开车的模样,和十年前骑车的模样一模一样,指尖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眉峰微蹙,专注又认真。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处江边的公寓楼下。江风卷着槐花香,混着淡淡的江水味,漫过来。公寓是简约的装修,黑白灰的色调,却在客厅的角落,摆着一个小小的花架,上面种着栀子和蔷薇,还有几株槐树的幼苗,是谢寻回来后亲手种的,枝桠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我记得你喜欢这些。”谢寻看着花架,轻声说,“在国外的时候,总想着,回来后,要种一盆,等花开了,带你来看。”
林遇言走到花架旁,指尖抚过蔷薇的枝桠,嫩绿的,带着生机,像十年前天台的那株,也像他心底,从未熄灭的期待。他回头,看到谢寻从书房里抱出一个帆布包,磨边的,洗得发白,正是十年前他背的那一个,包上的金属书签,依旧闪着光。
“这个包,我带了十年。”谢寻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摞草稿纸,一本磨边的画册,还有几枚风干的花瓣。
他先拿出那摞草稿纸,厚厚的,泛黄的,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国外的大学,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林遇言”三个字,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从用力到轻柔,层层叠叠,盖过了演算公式,盖过了实验数据,盖过了十年的时光。
“这些年,不管在哪里,不管多忙,我都会在草稿纸的背面写你的名字。”谢寻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眼底带着温柔,“像十年前那样,藏着,不敢让人看见。”
林遇言的指尖轻轻碰着那些草稿纸,指尖触到那些字迹,像触到谢寻十年的思念,像触到那些漂洋过海的日夜,像触到那些独自度过的,藏着一个名字的时光。他的眼眶又红了,原来,谢寻的十年,和他的十年一样,都被一个名字,填得满满当当。
谢寻又拿出那本画册,和林遇言的那本,款式一模一样,也是磨边的,封面画着星空,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文具店挑的那本,分毫不差。他翻开画册,第一页,是十年前的迎春,嫩黄的花瓣,画着一个少年的背影,走在明德的校道上,是林遇言;第二页,是玉兰,洁白的花瓣,画着一个少年的侧脸,撑着黑伞,站在雨幕里,是林遇言;第三页,是槐花,细碎的花瓣,画着一个少年的眉眼,低头笑着,夹着纸条,是林遇言;第四页,是蔷薇,粉白的花瓣,画着一个少年的身影,靠在天台的铁栅栏上,画画的模样,是林遇言;最后一页,是栀子,清苦的花瓣,画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并肩走在槐花香的校道上,手牵着手,是他和林遇言。
画册里的每一页,都是林遇言,从青涩的初三,到温润的二十五岁,谢寻用十年的时光,画满了他的模样,画满了他的思念,画满了那些错过的时光。每一页的角落,都夹着一枚风干的花瓣,和林遇言画册里的,一一对应,迎春,玉兰,槐花,蔷薇,栀子,十年的花,十年的人,十年的思念,都藏在这本画册里。
“这本画册,我画了十年。”谢寻的指尖抚过画里林遇言的眉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国外的深夜,在实验室的间隙,在回家的路上,只要想起你,就想画下来,怕自己忘了你的模样,怕自己忘了十年前的春天,怕自己忘了,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
林遇言接过画册,指尖摩挲着画纸,磨得发软,像十年的时光,也像谢寻温柔的心意。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遇言,等我回来,娶你”的字,依旧在那里,被泪水打湿过,晕开了墨色,却依旧清晰,像十年前谢寻写下时的模样,坚定又温柔。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约定。”林遇言的声音哽咽,指尖触到那行字,温热的泪,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新的墨痕,“我等了十年,守着这本画册,守着那些花瓣,守着那句‘等我’,总以为,你早就忘了。”
“从来没有忘过。”谢寻走到他身边,轻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江风的微凉,和槐花香的温柔,“从来没有,遇言,从来没有。”
这个拥抱,迟到了十年。没有天台蔷薇下的小心翼翼,没有栀子花落时的依依不舍,只有十年的思念与愧疚,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温柔,只有咫尺之间,终于触碰到的温暖。林遇言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抱住谢寻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十年前在天台那样,安心又温暖。
帆布包的拉链还开着,林遇言的目光落在里面的几枚花瓣上,伸手拿出来,和自己画册里的对比,一模一样,迎春的嫩黄,玉兰的洁白,槐花的细碎,蔷薇的粉白,栀子的清苦,只是谢寻的花瓣,都用保鲜膜仔细包着,保存得极好,而他的,早已风干发脆,却依旧藏着十年前的味道。
“这些花瓣,是我每年回国,去明德捡的。”谢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轻的,“每年槐花开的时候,蔷薇开的时候,栀子开的时候,我都会去,捡一朵,包好,带回去,像藏着一个春天。”
林遇言把花瓣贴在胸口,泪水打湿了谢寻的衬衫,也打湿了那些风干的花瓣。十年,谢寻漂洋过海,每年都回来一次,偷偷去明德,捡一朵花,藏在帆布包里,像他每年都去明德,站在栀子树下,等一个归人一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个十年前的约定,守着那个藏在春日里的秘密。
谢寻松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戒指,银色的,款式简单,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是他在国外亲手设计的,磨了很久,边缘圆润,带着他的温度。“这是我给你做的。”他把戒指放在林遇言的掌心,“十年前,我就想给你了,想等中考结束,想等我们考上同一所高中,想等我们走到一起,可终究,还是迟到了十年。”
林遇言的掌心握着戒指,冰凉的金属,却带着谢寻的温度,带着十年的思念,带着迟到的温柔。他看着戒指上的槐花,和十年前谢寻画在他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和十年前校道上的,一模一样,和十年后美术馆里,他画展上的,一模一样。
槐花,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的印记,藏着十年的相遇,十年的别离,十年的重逢,藏着两个少年,酸涩又温柔的青春。
“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谢寻牵着林遇言的手,走到阳台,江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来,远处的江面,灯火点点,像十年前他们一起看过的星空。谢寻指着阳台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早已碎了,却依旧能开机。
他点开手机,里面只有一个相册,相册的名字,叫“遇言”,里面存着无数张照片,都是林遇言。有十年前他在教室最后一排画画的模样,有十年前他在天台看蔷薇的模样,有十年前他在雨幕里撑着黑伞的模样,还有后来,谢寻偷偷回国,拍的他的模样——他考上美术学院时,穿着学士服的模样;他举办第一次画展时,站在画前微笑的模样;他每年去明德,站在栀子树下的模样;他在画室里,低头画画的模样。
十年,谢寻从未缺席过他的人生,只是藏在暗处,默默看着,默默守着,默默记录着,像十年前在教室第一排,默默看着他的模样。
“我回国的次数,比你想的多。”谢寻的声音很轻,“每次回来,都不敢见你,怕自己一见你,就舍不得走,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你的生活,怕我们之间,终究还是走不到一起。”
林遇言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温润的青年,而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注视的身影,都有一份藏在暗处的思念,都有十年的,不敢靠近的温柔。
他终于明白,谢寻的沉默,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怕自己给不了他未来,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他的负担;谢寻的离开,不是放弃,而是想变得更好,想有能力,给她一个未来,想等自己足够优秀,再回来,牵起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只是,他们都忘了,爱情里,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足够优秀,而是勇敢,是珍惜,是抓住彼此的手,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风雨兼程,也绝不放开。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份喜欢,却终究,错过了十年的时光,错过了最好的年华。
夜渐深,江风渐凉,槐花香却依旧浓得化不开。林遇言靠在谢寻的肩头,看着远处的江面,看着灯火点点,像十年前那样,安心又温暖。只是,十年的空白,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哪怕咫尺相拥,也像隔着天涯。
林遇言的手机响了,是画室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说画展的收尾工作出了点问题,需要他回去处理。他看了一眼消息,抬头看向谢寻,眼底带着一丝歉意。
“我该回去了。”林遇言说。
谢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温柔地说:“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下公寓楼,江风卷着槐花香,缠在周身。谢寻开车送林遇言回画室,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淡淡的槐花香,和那杯没喝完的桂花拿铁的甜香,气氛温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到了画室门口,林遇言推开车门,谢寻叫住他,“遇言。”
林遇言回头,看着谢寻,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画室门口的灯光,映着他的眉眼,带着不舍,带着期待,带着十年的思念。
“明天,我能约你吃饭吗?”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十年前,他第一次想给林遇言传纸条时的模样。
林遇言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让谢寻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十年前,他看到林遇言对他笑时的模样,像十年后,他在美术馆里,看到林遇言时的模样。
林遇言推开车门,走进画室,回头看了一眼,谢寻还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像十年前在放学路上,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像十年后在明德校道上,看着他的背影那样,温柔又执着。
画室里,还留着画展的痕迹,墙上挂着那幅《天台蔷薇》,画里的两个少年,相拥在蔷薇花下,温柔又美好。林遇言走到画前,指尖抚过画里的蔷薇,抚过画里的少年,抚过那些藏在画里的,十年的心事。
他的掌心,还握着那枚刻着槐花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却带着谢寻的温度。他打开自己的画册,把戒指夹在最后一页,夹在那朵风干的栀子花旁,夹在那行“栀香漫夏,我等你”的字旁,夹在十年的时光里。
画册里,从迎春到栀子,从槐花香到蔷薇香,从十年前到十年后,藏着两个少年的心事,藏着一场迟到的告白,藏着十年的,酸涩又温柔的喜欢。
而谢寻,坐在车里,看着画室的灯光,看着林遇言的身影,指尖摩挲着方向盘,像摩挲着十年的时光,像摩挲着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像摩挲着那份迟到了十年的,温柔的约定。
他知道,重逢只是开始,十年的空白,需要用时光去填补,十年的遗憾,需要用温柔去弥补,十年的隔阂,需要用真心去打破。他也知道,前路漫漫,或许还有很多阻碍,或许还有很多无奈,或许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咫尺天涯。
但他不会再放手了。
十年前,他因为沉默,错过了林遇言;十年后,他不会再沉默,不会再错过,不会再让那个藏在心底的人,再等一个十年。
江风卷着槐花香,漫过画室,漫过汽车,漫过江面,漫过整座城市。夜渐深,星光点点,像十年前他们一起看过的那样,温柔又明亮,像在见证着,两个少年,跨越了十年的时光,终于再次牵起的手,终于再次燃起的,温柔的希望。
只是,人事非昨,咫尺天涯,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温痕,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那些藏在心底的酸涩,终究还是像槐花香一样,缠缠绵绵,挥之不去,让这场重逢,多了几分温柔,也多了几分怅惘。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槐花香里,在旧物的温痕里,在咫尺天涯的温柔里,在春枝摇落的时光里,慢慢续写,写着十年的思念,写着迟到的温柔,写着两个少年,终究要跨过万水千山,也要相拥的,酸涩又温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