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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子花开 ...

  •   四月的蔷薇落尽时,风里的甜香便被初夏栀子的清苦取代。明德中学的校道两旁,栀子树挨挨挤挤站着,肥厚的绿叶片间,藏着朵朵洁白的花苞,待一场夏雨过后,便轰轰烈烈地开,清冽的香漫遍整个校园,却也带着几分曲终人散的凉——初三的最后一个月,中考的倒计时牌被翻到了三十天,教室后墙的光荣榜上,谢寻的名字依旧钉在第一位,只是那栏备注里,多了一行小字:保送省重点实验中学,已离校。

      林遇言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扇窗对着校道的栀子树,风一吹,细碎的栀子花瓣便飘进窗缝,落在他的桌角、试卷上,像谢寻离开后,无人收拾的温柔。他的画册又厚了许多,最后几页画的是天台凋零的蔷薇,画纸的留白处,沾着几点淡淡的泪痕,晕开了墨色,像春日未干的雨。而谢寻的座位,早已被班主任安排给了隔壁班的借读生,新的主人在桌角贴满了励志贴纸,盖住了谢寻曾用指甲刻下的小小的“寻”字,也盖住了林遇言每次抬头,目光唯一的落点。

      同桌总说,遇言,你好像总在发呆。林遇言只是低头,把飘到试卷上的栀子花瓣拈起来,夹进画册里,和蔷薇、槐花、玉兰放在一起,轻声说,没有,我在刷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那扇门,总以为下一秒,会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背着磨边的帆布包,轻轻推开门,走到第一排的座位上,低头翻开草稿纸,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越的沙沙声。

      可那扇门,再没有为谢寻打开过。

      谢寻走后的第一个周末,林遇言去了省重点的校门口。那所学校坐落在城市的另一端,校门口种着高大的香樟,比明德的栀子树更茂盛,却没有一丝他熟悉的味道。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进出的学生,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像极了从前的谢寻。他在站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进香樟的树荫里,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谢寻此刻正在省重点的实验室里,被层层叠叠的竞赛题和实验报告困住。保送并非终点,而是更严苛的开始,实验班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的时间被精确到分钟,连吃饭都要一路小跑。谢寻的床头放着那本和林遇言同款的画册,睡前会翻上几页,指尖抚过画里林遇言的侧脸,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天台的风,和蔷薇花飘落的沙沙声。他想给林遇言打电话,想发一条信息,问问他的数学题有没有进步,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拿起手机,却又放下——他怕自己的思念会打乱林遇言的备考节奏,更怕电话那头,林遇言的声音会让自己撑不住想要回去的冲动。

      他只能把所有的牵挂,都写在草稿纸的背面,一遍遍演算着林遇言的中考目标分数,算着两人如果考上同一所高中,会在哪个班,会隔着几排桌椅,会有多少一起刷题、一起看落日的时光。那些草稿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帆布包里,和林遇言画的那朵小小的槐花放在一起,成了他在陌生环境里,唯一的念想。

      林遇言的书桌前,贴着一张谢寻写的便签,是谢寻走前留在他桌角的,只有一行字:遇言,心无旁骛,顶峰相见。那行字的笔画,比平时更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出了浅浅的印痕,像谢寻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期许。林遇言把这张便签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刷题累了,就抬头看一眼,仿佛谢寻就站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遇言,再坚持一下。

      他开始拼了命地学习,从前连看一眼都头疼的数学压轴题,他会熬到深夜,一遍遍演算,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英语单词背到口干舌燥,就含一颗薄荷糖——那是谢寻喜欢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谢寻落在他额发上的指尖。同桌说,遇言,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你总爱画画,现在却把画册锁进了抽屉。林遇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画画的时间,都留给了刷题,只是在深夜,所有人都睡去后,会悄悄打开抽屉,翻开画册,看着画里的谢寻,在栀子花香里,轻轻说一句,谢寻,我在努力,我在朝你走。

      五月的夏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晚自习,下了一场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栀子的清香被雨水揉碎,漫进教室,带着几分清苦。林遇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想起了三月的那场小雨,想起了谢寻的那把黑伞,想起了伞下的温度,和谢寻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还留着谢寻曾碰过的痕迹,只是早已没有了温度。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雨大,别忘伞。

      林遇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颤抖着,回了一句:是你吗,谢寻?

      短信石沉大海,再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坐在雨幕里,直到晚自习结束,手指都僵了。他知道,那一定是谢寻。只有谢寻,会记得他总忘带伞,会记得他怕雨,会在这样的雨夜,悄悄发来一条短信,像三月的那场雨里,悄悄为他撑起一把黑伞。

      那夜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栀子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洁白的雪。林遇言把那条短信存进了手机,设成了屏保,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到那五个字,像谢寻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走到六月,中考的铃声越来越近,栀子花开得也越来越热烈,清冽的香漫遍了整个校园,也漫遍了林遇言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他的成绩进步得很快,模考的排名,已经能挤进年级前二十,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说他是“黑马”,只有林遇言知道,他的每一点进步,都藏着一个名字,藏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中考前的最后一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林遇言独自留在教室里,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坐在谢寻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桌角的励志贴纸被他轻轻撕了下来,露出了那个小小的“寻”字,刻得很浅,却像刻在他的心底。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个字,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像触到谢寻微凉的指尖。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花瓣飘进窗缝,落在他的掌心,清冽的香,裹着整个春天的回忆。他翻开画册,在最后一页,画了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花下,是两个并肩的少年,一个眉眼清冽,一个温柔怯懦,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藏在栀子的花叶间。

      画的右下角,他写下了一行字:栀香漫夏,我等你。

      中考的三天,天气格外晴朗,栀子的香飘在考场的每一个角落。林遇言走进考场时,手里攥着一颗薄荷糖,口袋里放着那张谢寻写的便签。他落笔从容,笔尖划过试卷,像划过和谢寻一起走过的那些时光,像划过天台的蔷薇,划过雨夜的黑伞,划过槐花香里的纸条。

      他知道,他没有辜负谢寻的期许,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

      中考结束的那天,全校的栀子花都开败了,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骄阳晒得枯萎,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林遇言拿着成绩单,站在明德的校门口,年级第十,足够考上省重点的普通班,离谢寻的实验班,只有一步之遥。

      他笑了,眼里却含着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被挂断了。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谢寻,我考上省重点了,我们顶峰相见了。

      依旧是石沉大海。

      暑假的日子,漫长又枯燥。林遇言每天都会去省重点的校门口,站在香樟树下,看着进出的学生,手里拿着那本画册,画册里夹着从迎春到栀子的所有花瓣,夹着谢寻的纸条,夹着他的所有心事。他等了一个暑假,从栀子花落尽,到桂花飘香,都没有等到谢寻的身影,没有等到一句回复。

      开学的那天,林遇言背着新的书包,走进了省重点的校门。香樟的树荫遮天蔽日,实验楼和教学楼隔着一条长长的校道,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去了实验班的门口,透过窗户,看到了谢寻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依旧低着头刷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少了几分从前的温柔。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同学,问着竞赛题,他耐心地讲解着,像从前在明德时一样,只是目光里,再也没有了那个藏在最后一排的小小身影。

      林遇言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离开。他的心里,像被栀子的清苦裹住,涩得发疼。

      他不知道,谢寻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抬起了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香樟的树荫里,眼里蓄满了泪,却不敢喊出他的名字。

      谢寻的世界,早已不是只有林遇言和公式了。实验班的竞争,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他的父母和老师,给了他无数的期许,让他参加全国的数理化竞赛,让他冲刺清北,让他走一条早已被规划好的路。他不敢联系林遇言,怕自己的一时心软,会毁了两个人的未来——他知道,以林遇言的成绩,在普通班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跟上节奏,而自己,早已被推上了快车道,无法停下。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国外一所顶尖大学的邀请函,只要竞赛拿到金奖,就能直接保送,出国留学,那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他无法拒绝的机会。

      他只能选择沉默,选择把那份藏在心底的温柔,锁进画册里,锁进那些草稿纸的背面,锁进那个栀子花开的夏天。

      林遇言和谢寻,终究还是站在了顶峰,却没有相见。

      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却像在两个世界。偶尔在食堂、在操场、在图书馆相遇,只是擦肩而过,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匆匆移开,像从未认识过一样。林遇言依旧会画画,只是画册里,再没有了谢寻的身影,他画香樟的树荫,画实验楼的窗户,画校道上的落叶,画的都是这个有谢寻,却又没有谢寻的校园。

      谢寻依旧会在草稿纸的背面写林遇言的名字,只是写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密,被层层叠叠的竞赛公式盖住,像藏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秘密。他依旧会在雨夜,悄悄给林遇言发一条短信,只是再也不敢留自己的号码,只是看着林遇言的头像,默默发呆。

      高一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谢寻拿到了全国数理化竞赛的金奖,也拿到了国外大学的保送通知书,他要走了,去一个遥远的国家,那里没有明德的蔷薇,没有省重点的香樟,也没有那个藏在最后一排,悄悄看着他的少年。

      离开的前一天,他回到了明德中学。校道的栀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他无处安放的牵挂。他走到初三(1)班的教室,推开那扇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无一人,桌角没有画册,没有花瓣,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第一排的位置,也空无一人,那个小小的“寻”字,被灰尘盖住,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天台,蔷薇的枝蔓早已枯萎,铁栅栏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像一场未散的梦。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画册,翻开最后一页,那行“遇言,等我回来,娶你”的字,被泪水打湿,晕开了墨色。

      他把画册,放在了天台的铁栅栏上,旁边,放着一朵风干的栀子花,是他从省重点的校道上捡的,清苦的香,裹着整个青春的温柔。

      他走了,像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告别,没有归期。

      林遇言知道谢寻离开的消息,是在高一的寒假。同桌从明德的老师那里听说的,说谢寻出国留学了,走得很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遇言没有哭,只是走到省重点的校道上,看着落尽叶子的栀子树,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拿出那本画册,翻开最后一页,那朵栀子花,早已枯萎,那行“栀香漫夏,我等你”的字,被泪水打湿,晕开了墨色。

      他走到天台,看到了那本熟悉的画册,看到了那朵风干的栀子花,看到了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遇言,等我回来,娶你。

      林遇言抱着画册,坐在天台的铁栅栏旁,像三年前的那个春天,像谢寻第一次把他揽进怀里的那个下午,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大雪落在他的身上,落在画册上,落在那朵栀子花上,像一场温柔的葬礼,埋葬了整个春天的相遇,埋葬了栀香漫夏的约定,埋葬了两个少年,酸涩又温柔的青春。

      后来,林遇言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学了美术,成了一名画家。他的画里,总有开得热烈的蔷薇,总有落满槐花的晚自习,总有雨夜的黑伞,总有漫山遍野的栀子,画里的少年,眉眼清冽,温柔怯懦,他们牵着手,站在春日的阳光里,站在栀香的夏风里,永远不会分开。

      有人问他,画里的少年,是谁。

      他总是笑着,眼里含着泪,说,是一个藏在春天里的人,是一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他的画室里,放着一本磨了边的画册,画册里夹着从迎春到栀子的所有花瓣,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遇言,心无旁骛,顶峰相见”,夹着一朵风干的栀子花,清冽的香,漫过了岁岁年年。

      而遥远的异国他乡,谢寻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手里拿着一本磨了边的画册,画册里夹着和林遇言一样的花瓣,夹着一张小小的画纸,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旁边,是一个少年的侧影。

      他的桌角,放着一朵风干的蔷薇,是从明德的天台捡的,甜香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涩,像那个春枝摇落的春天,像那场遥遥无期的约定。

      春枝摇落,栀香漫夏,他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在最热烈的时光里别离,把所有的温柔和牵挂,都藏在了春日的花里,藏在了夏风的香里,藏在了岁岁年年的等待里。

      只是,春会再来,花会再开,而那个藏在春天里的人,那个遥遥无期的约定,终究,归期无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栀子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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