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摇落时见你》尽春绵

3、暮春的蔷薇花

　　四月的风揉着暮春的暖，吹开了明德中学天台角落的蔷薇。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攀着铁栅栏蔓延，像打翻了春日的胭脂盒，浓淡相宜的香裹着风，漫过天台的水泥地，飘向楼下的教学楼，成了初三最后的春光里，最热烈也最缱绻的风景。

　　距离中考只剩两个月，教室里的氛围愈发紧绷，试卷堆成了小山，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密得像雨，连课间的喧闹都淡了几分，唯有天台的蔷薇，不管不顾地开着，把最后的春日烂漫，绽放在无人常去的角落。

　　林遇言还是习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是窗外的槐花香淡了，风里换成了蔷薇的甜香。他的画册又厚了几页，里面多了谢寻讲题时的侧脸、低头捡笔时的背影，还有晚自习灯光下，他眼尾那抹浅浅的笑意，每一页的角落，都夹着一朵风干的花，从迎春到玉兰，再到槐花，层层叠叠，藏着整个春天的心事。

　　他开始敢偷偷和谢寻说上几句话了，大多是问数学题，声音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每次谢寻抬眼看向他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地低头，指尖抠着草稿纸的边缘，可心里的欢喜，却像天台的蔷薇，止不住地往外冒。

　　谢寻依旧是那个清冷的学霸，只是对林遇言，多了几分旁人看不到的耐心。他会放慢讲题的语速，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会在林遇言低头演算时，悄悄把他歪掉的作业本摆正，会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林遇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直到拐进街角。

　　两人之间的距离，像被春日的风慢慢吹近的蔷薇枝，看似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却早已枝蔓相连，缠缠绕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周三的课间，是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去操场散步，林遇言攥着画册，悄悄溜上了天台。他发现这个角落，是上周躲在这里画画时偶然看到的，蔷薇开得热烈，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的操场，也能看到教室的窗户，是他藏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天台的风很软，蔷薇香裹着风拂在脸上，林遇言找了个靠着铁栅栏的角落坐下，翻开画册，笔尖落下，勾勒出蔷薇花的轮廓，心里想着，要是能把谢寻也画进这蔷薇花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林遇言的身体猛地僵住，以为是老师，慌忙把画册往怀里藏，回头时，却撞进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里。

　　是谢寻。

　　他背着那个磨边的帆布包，校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蔷薇，粉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别了一朵温柔的花，清冽的眉眼，在蔷薇花的映衬下，柔和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里？”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蔷薇的甜香，打破了天台的安静。

　　林遇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手里的画册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像被抓包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着，“我……我就是来吹吹风。”

　　谢寻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画册上，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画画？”

　　林遇言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他，把画册稍稍打开一点，露出画了一半的蔷薇花，“随便画画。”

　　谢寻在他身边坐下，靠着铁栅栏，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风拂过，蔷薇花的枝蔓轻轻晃动，擦过两人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痒。他抬头看向满墙的蔷薇，“这里的蔷薇，开得很好。”

　　“嗯。”林遇言应着，偷偷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沾了一点淡淡的蔷薇粉，像被花吻过，好看得让他心跳漏跳一拍。

　　他慌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画册，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身边的温度，像春日的阳光，暖得让他心慌。

　　谢寻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他伸手，轻轻拈起一朵落在林遇言发梢的蔷薇花，指尖擦过他的额发，微凉的触感，带着蔷薇的甜香，林遇言的身体又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花落在你头发上了。”谢寻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蔷薇花瓣。

　　林遇言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坐着，感受着身边谢寻的气息，混合着蔷薇的香，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蔷薇的沙沙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远处的操场传来同学的笑声，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墙的蔷薇，和整个暮春的温柔。

　　谢寻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老师找过我了。”

　　林遇言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谢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市里的保送名额，下来了，保送进省重点的实验班，不用参加中考，下周就要去学校报到。”

　　林遇言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手里的笔尖顿住，在画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在蔷薇花的轮廓里，像一滴落在春日里的泪。

　　保送名额。

　　他知道这个名额，全校只有一个，是所有初三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谢寻拿到这个名额，是理所当然的，他那么优秀，本就该去更好的地方，拥有更好的未来。

　　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一颗未熟的青梅，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起还有两个月的中考，想起放学路上的夕阳，想起晚自习的纸条，想起槐花香里的温柔，想起这满墙的蔷薇，原来春天这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谢寻画进蔷薇花里，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喜欢你”，就要分开了。

　　“那……挺好的。”林遇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低下头，看着画纸上的墨点，把眼底的酸涩藏起来，“省重点很好，你值得。”

　　谢寻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眉峰微蹙，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一丝怜惜，“我还没答应。”

　　林遇言猛地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浅棕色的眸子里，盛着满墙的蔷薇，和淡淡的温柔，还有一丝林遇言看不懂的纠结，“我想等中考结束，和你一起，考完最后一场试。”

　　林遇言的心跳漏跳一拍，心里的酸涩，突然被一丝甜意填满，像蔷薇花的蜜，漫遍了心房。他看着谢寻的眼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眶更红了。

　　他知道，谢寻的犹豫，是为了他，这个认知，像春日的阳光，暖得让他想哭。

　　“可是……”林遇言咬着唇，“这是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谢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林遇言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混合着蔷薇的香，让人安心。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林遇言的身体僵着，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抓住了谢寻的校服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忍住了眼底的泪。

　　风拂过，蔷薇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画册上，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裹着两个少年的心事，藏在暮春的风里。

　　“遇言，”谢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等我。”

　　林遇言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嗯。”

　　他不知道谢寻说的等我，是等中考结束，还是等更远的未来，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抓住这份温柔，抓住这个春天，抓住眼前的人。

　　课间的铃声很快就响了，打破了天台的温柔，谢寻松开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痕，“回去吧，快上课了。”

　　林遇言点了点头，收拾好画册，跟在谢寻身后，走下天台。楼梯间里，蔷薇的香渐渐淡了，林遇言看着谢寻的背影，心里想着，一定要好好努力，考上和他一样的高中，哪怕只是同校，也好。

　　只是他没看到，谢寻在下楼梯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暮春的蔷薇，再热烈，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回到教室，林遇言坐在座位上，翻开画册，看着画了一半的蔷薇花，还有那个小小的墨点，心里酸酸的，甜甜的。他拿起笔，在蔷薇花的中间，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眉眼清冽，正是谢寻，身边牵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他。

　　画的右下角，他写下了一行小字：蔷薇落尽时，我等你。

　　他把一朵刚摘的蔷薇花，夹进这一页，粉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香，像藏起一个温柔的约定。

　　而谢寻坐在第一排，翻开草稿纸，上面没有演算公式，只有一遍遍写下的“林遇言”，被密密麻麻的线条盖住，像藏起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保送名额的申请表，迟迟没有签字，桌角的日历上，四月的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蔷薇，像在倒数，春日的结束。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台的蔷薇开得更热烈了，却也开始有花瓣慢慢凋零，像春日的倒计时，一点点走向尾声。

　　谢寻依旧每天陪林遇言讲题，放学路上依旧跟在他身后，晚自习依旧会传纸条给他，只是他的眼底，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偶尔会在课间，独自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遇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谢寻终究会走，保送名额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他能做的，只是珍惜这最后的春日时光，珍惜和谢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每天刷题到深夜，遇到不会的题，就去问谢寻，哪怕只是为了多和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为了能离他近一点。

　　谢寻依旧耐心地教他，只是会在他刷题累了的时候，悄悄在他桌角放一颗薄荷糖，会在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披上外套，会在他抬头看他的时候，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日最后的阳光。

　　两人之间的氛围，温柔又酸涩，像暮春的蔷薇，开得热烈，却藏着凋零的伏笔。

　　周五的下午，班主任在班上宣布了保送名额的事，谢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周一就要去省重点报到，这是学校和家长再三劝说的结果，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包括谢寻。

　　教室里响起一阵羡慕的掌声，林遇言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桌角的薄荷糖，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没有说话，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像舍不得分开的枝蔓。走到街角，谢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遇言，“周一，我走了。”

　　林遇言点了点头，抬头看他，眼底的酸涩藏不住，“我知道。”

　　“等我回来。”谢寻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好好考试，我在省重点等你。”

　　“嗯。”林遇言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会的。”

　　谢寻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再也没有回头。

　　林遇言站在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直到夕阳落下，夜色降临，才慢慢转身，走回家。手里的画册，被攥得紧紧的，里面的蔷薇花，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甜香，只剩下淡淡的酸涩。

　　周日的晚上，林遇言来到学校，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谢寻的座位旁，桌角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桌角的粉笔盒下，上面是谢寻清隽的字迹：

　　遇言，我走了，照顾好自己，等我。

　　纸条的旁边，放着一朵风干的蔷薇花，粉白的花瓣，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林遇言拿起纸条和蔷薇花，贴在胸口，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台的蔷薇，还在开着，只是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落在教学楼的屋顶，落在操场的草地上，落在两个少年分开的街角，落在整个暮春的风里。

　　这个春天，终究还是结束了。

　　像蔷薇的凋零，像星光的黯淡，像一场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像一个藏在心底的，酸涩的约定。

　　而林遇言不知道的是，谢寻在离开的火车上，手里拿着一本和他同款的画册，里面画满了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笑的样子，每一页的角落，都夹着一朵和他一样的花，从迎春到玉兰，再到槐花，最后是蔷薇。

　　画册的最后一页，谢寻写下了一行字：遇言，等我回来，娶你。

　　只是这行字，林遇言终究没有看到。

　　火车越开越远，带走了谢寻，带走了整个春天，只留下林遇言，和满墙凋零的蔷薇，和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守着这个酸涩的春天，守着心底的温柔，一直等下去。

作者有话说

　　火车越开越远，带走了谢寻，带走了整个春天，只留下林遇言，和满墙凋零的蔷薇，和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守着这个酸涩的春天，守着心底的温柔，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