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槐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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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尾梢，风里的寒意褪得干净，只剩温软的甜，卷着槐花香漫遍明德中学的每一个角落。教学楼后的老槐树抽了满树的白，细碎的花瓣簇成串串，风一吹，便洋洋洒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落在窗台，落在走廊，落在晚自习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沿上。
初三的晚自习要上到九点，暮色沉下来时，整栋教学楼便被层层叠叠的槐花香裹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成了春日夜晚最温柔的背景音。
林遇言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连帽衫的帽子没拉，露出柔软的额发，他把窗户开了一道窄缝，槐花香便顺着缝隙钻进来，绕着他的桌角打转。画册被他放在腿上，摊开的那一页，是早上雨幕里谢寻的背影，玉兰花瓣落在肩头，晕开淡淡的湿痕。他的笔尖悬在纸边，却没再落墨，目光隔着七排桌椅，轻轻落在第一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谢寻的背挺得笔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那满室的槐花香，都与他无关。只是偶尔算到卡顿处，他会抬手揉一揉眉心，指节抵着太阳穴，那一点细微的动作，都让林遇言的心跳轻轻颤一下。
自那天雨夜共伞后，两人再没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依旧是隔着七排桌椅的距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被众星捧月，一个默默注视。可林遇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谢寻会在早读时，不经意间往教室后方扫一眼，目光掠过他的座位时，会稍作停留；比如他落在桌角的橡皮，会在他低头捡笔的瞬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推到他手边，抬头时，只看到谢寻转回去的背影；比如此刻，窗沿落了一串槐花，谢寻抬眼看向窗外时，眼尾掠过的笑意，比春日的槐花香还要温柔。
林遇言把目光收回来，指尖轻轻抚过画册上谢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是同桌早上给的，清凉的薄荷味，像那天雨夜谢寻身上的皂角味，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意顺着舌尖漫开，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他想起那天放学，他撑着谢寻的黑伞走回家，伞柄上的温度握了一路，到家时还没散去。第二天一早，他早早来到学校，想把伞还给谢寻，却看到谢寻的桌角，已经放了一把新的折叠伞，还是黑色的，和他手里的那把很像。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走过去，只是把伞悄悄放在了教室后门的储物柜里，想着等没人的时候再给他，可这一等，就是三天。
那把黑伞，依旧躺在储物柜里，像一个藏在春日里的秘密，无人知晓。
晚自习的第一节下课，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出去透气，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谢寻的座位旁，依旧围了几个问问题的同学，他耐心地讲解着，声音清冽，逻辑缜密，偶尔会抬手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干净利落。
林遇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道窄缝，让更多的槐花香钻进来。窗外的夜色很浓，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老槐树下，有几个同学在散步，说着笑着，声音被晚风揉碎，飘向远方。
一串槐花落在他的掌心，洁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林遇言抬手，把槐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道题，辅助线可以这么画。”
清冽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林遇言的身体猛地僵住，手里的槐花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撞进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里，谢寻就站在他的身侧，距离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槐花香，混合着墨香，很好闻。
谢寻的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道数学几何题的辅助线，正是林遇言下午卡在草稿纸上的那道题。他怎么会看到？林遇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都透着绯红，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谢寻的眼睛，指尖紧紧攥着那串槐花，花瓣被捏得微微发皱。
“你下午在草稿纸上画了很久。”谢寻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槐树叶，“这里加一条辅助线，就简单了。”
他说着，抬手把草稿纸放在林遇言的桌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遇言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和那天雨夜一样，瞬间窜遍林遇言的全身。林遇言的心跳快了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鼓点，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站着，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
谢寻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峰微蹙，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没再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满树的槐花上，风一吹，串串槐花落下，落在他的发梢，像别了一朵白色的花。
“槐花开得很好。”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遇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树的白，在夜色里轻轻晃动，槐花香漫遍全身。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晚风淹没。
谢寻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攥着槐花的手上，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抬手，轻轻拂去林遇言发梢落着的一朵槐花瓣，指尖擦过林遇言的额发，微凉的触感，带着槐花香，林遇言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像晚风拂过，可林遇言却觉得，那指尖的温度，像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额发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发呆？”谢寻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清冽的声音里，揉进了几分温柔。
林遇言慌忙低下头，脸颊烧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槐花香一样，温柔地包裹着他。他的指尖依旧攥着那串槐花，清香漫开，和心底的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柔氛围。谢寻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挺拔，发梢的槐花瓣轻轻晃动，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景。
林遇言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坐回座位上。他看着桌角的草稿纸，上面的辅助线画得清晰明了，一眼就能看懂，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草稿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寻的墨香，和槐花香混在一起，绕着他的桌角。
他把那串攥皱的槐花夹进画册里，放在谢寻背影的那一页，洁白的槐花，和洁白的玉兰花瓣挨在一起，像春日里的两场温柔的雪。
第二节晚自习，林遇言的心思依旧不在试卷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一排，飘向谢寻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谢寻站在他身侧，讲解题目时的清冽声音，拂去他发梢槐花瓣时的微凉指尖，还有那抹藏在槐花香里的温柔笑意。
他发现，谢寻的冷漠，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剥开那层壳，里面是细腻的温柔，像春日的槐花香，悄无声息地，便漫遍了整个心房。
只是这份温柔，太遥远，也太酸涩。像那满树的槐花，看着开得热烈，伸手去摘，却只能摸到一手的清香，留不住，抓不着。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老师布置了一套模拟卷，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林遇言低头做题，却在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又卡了壳，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依旧没有思路，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前方飘过来，落在他的桌角，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遇言的心跳猛地一跳，他抬头看向第一排，谢寻依旧低着头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的指尖，轻轻抵着唇角，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林遇言小心翼翼地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谢寻清隽的字迹，只有一行字：“连接AC，作垂线，用勾股定理。”
字迹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清冽又挺拔。林遇言按照纸条上的提示，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线，瞬间便豁然开朗，他抬头，想对谢寻说声谢谢，却看到谢寻抬眼，目光穿过七排桌椅，与他对视，浅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春日的星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遇言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脸颊烧得通红，心里却像被槐花香裹住，暖暖的，甜甜的。
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画册里，和槐花、玉兰花瓣放在一起，那是谢寻写给她的第一句话，像一颗藏在春日里的糖，酸涩中，带着浓浓的甜。
九点整，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同学们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教室，槐花香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裹着每个人的衣角。林遇言依旧是慢吞吞地收拾着，他想等谢寻走后，再把那把黑伞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悄悄放在他的桌角。
可这次，谢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离开，他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着草稿纸，似乎在等什么人。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满室的槐花香，绕着两人的桌椅，温柔又安静。
林遇言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攥着书包带，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开。
谢寻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背着那个磨边的帆布包，朝他走来。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槐花香也越来越浓，林遇言的头埋得很低，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抠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谢寻停在他的桌旁，目光落在他腿上的画册上，画册摊开的那一页，是雨幕里的背影，槐花瓣落在纸边。
“画得很好。”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遇言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慌忙合上画册，脸颊烧得通红，像被人发现了心底的秘密，手足无措。“我……我随便画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慌乱。
谢寻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唇角弯起一抹清晰的笑意，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温柔，像春日的阳光，落在林遇言的心底。“我觉得很好。”他重复道，目光落在画册的封皮上，褪色的星空，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柔又安静。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把一串落在林遇言桌角的槐花，轻轻放在画册上，洁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送给你。”
林遇言抬头，撞进谢寻的眼眸里，浅棕色的眸子里，盛着春日的星光，和满树的槐花香，温柔得让他几乎沉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看着谢寻，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谢寻看着他，又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遇言，“伞，不用还了。”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帆布包的影子在槐花香里晃了晃，很快便消失在满树的白花中。
林遇言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晚风卷着槐花香钻进来，他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桌角的那串槐花，洁白的，带着淡淡的清香，又看着画册上谢寻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酸酸的，像春日里的槐花香，温柔又绵长。
他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拿出那把黑伞，伞柄上的温度，似乎还在。他把伞抱在怀里，走到谢寻的座位旁，把伞轻轻放在桌角，又把一串槐花，别在伞柄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
夜色浓沉，星星挂在天上，老槐树下，槐花香漫遍整条小路，风一吹，串串槐花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他的怀里抱着画册，里面夹着迎春花瓣、玉兰花瓣、槐花，还有谢寻的纸条，和他清隽的字迹。
那是他的秘密，藏在春日的槐花香里，藏在画册的纸页间，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又温柔。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又折了回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桌角的黑伞，和伞柄上的槐花，眼尾的笑意，比春日的星光还要温柔。
谢寻走到座位旁，拿起那把黑伞，指尖抚过伞柄上的槐花，清香漫开。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小小的画纸，是下午从林遇言的草稿纸下捡到的，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旁边，是一个少年的侧影，眉眼清冽，正是他。
春日的夜晚，槐花香漫遍整个校园，像一场温柔的梦，裹着两个少年的心事，藏在七排桌椅的距离里，藏在满树的白花中，藏在每一个悄悄注视的目光里。
这个春天，很长，像槐花香一样，绵长又温柔。
这个春天，也很短，像飘落的槐花，美好又易碎。
可总有一些温柔，会藏在春日的风里，藏在槐花的香里，藏在彼此的心底，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槐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