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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得到许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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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吧那场风波,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阵雨。
宋淮远那篇用真名发布的“事实陈述”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逻辑力量扭转了舆论风向。
他没有用情绪化的辩驳,只是把时间线、截图、录音证据一一列出,像在法庭上提交证物。
最后那段话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保留了最简洁的版本:
“真相不怕查证。如果你们有证据,我随时道歉。如果没有,请学会尊重。”
帖子发出去的那个深夜,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宋淮远”三个字在光标后面跳动,像某种宣言,又像某种破釜沉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把自己从安全的旁观者位置推到了风暴中心,和林显绑在了一起。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犹豫。
按下发送键时,心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就像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当所有条件都清晰了,答案就只剩下唯一一个。
凌晨一点,秦涛发来消息:
远哥,你疯了?用真名?
宋淮远:不然呢?
秦涛:崇远那帮人说不定会连你一起黑!
宋淮远:让他们来。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痕,细长,模糊,像某种隐喻。
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显在梧桐树下流泪的样子,回放着他说“第一次有人看见真实的我”时那种脆弱的语气。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细碎的片段。
辩论赛舞台上刺眼的灯光,王老师办公室里冰冷的眼神,林显笔记本上那幅素描的线条,还有自己胸腔里那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早晨醒来时,眼睛干涩发痛。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十条新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秦涛的,还有几条陌生号码,以及贴吧的回复提醒。
他先点开贴吧。
那条帖子已经有了三百多条回复,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
热评第一是那个偷拍林显在篝火边看书的女生发的,现在已经有了两百多个赞。
下面陆续有人跟帖,分享和林显接触的细
节:
“上次我问他物理题,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一点没不耐烦。”
“研学的时候我晕车,他默默递过来一瓶水,一句话都没说。”
“辩论赛训练,他每次都最早到,把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舆论像潮水一样转向,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宋淮远关掉贴吧,给秦涛回消息:我没事。学校见。
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林显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正在默写英语单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宋淮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宋淮远注意到,他眼底的黑眼圈淡了一些——昨晚大概睡得比平时好。
“早。”林显说。
“早。”
他们没有提贴吧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宋淮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流动。
像静电,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早自习下课时,林显合上英语书,转向宋淮远:“贴吧的帖子,我看了。”
他的声音很轻,刚好盖过教室里的嘈杂。
“嗯。”宋淮远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谢谢。”
林显说,“但下次别这样了。”
又是这句“下次别这样了”。
宋淮远皱了皱眉:“为什么?”
“不值得。”
林显顿了顿,“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卷进来,不值得。”
宋淮远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但宋淮远觉得,那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
是担心?
是不安?
还是别的什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宋淮远说。
林显沉默了。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给他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哪里不一样?”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涌。
“他们帮我,都是有条件的。”
他说,“父母帮我,是希望我成为他们期望的样子;老师帮我,是希望我给学校争光;同学帮我,是希望我以后也能帮他们。但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宋淮远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但你好像什么都不图。”最后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宋淮远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什么都不图吗?
不。
他图什么。
他图林显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标准的笑,而是真实的、放松的、眼睛里带着温度的笑。
他图林显的信任——那种愿意在他面前放下防备,愿意让他看见脆弱,愿意对他说“第一次有人看见真实的我”的信任。
他图那些细微的瞬间——林显思考难题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他整理笔记时一丝不苟的专注,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他在夜色里轻声说“今天很开心”的语气。
但这些“图谋”太隐秘,太柔软,太……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硬邦邦地回答:“图个清静。你老被人黑,我看着烦。”
林显笑了。
是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那以后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他说。
“你已经很麻烦了。”
宋淮远说,“不差这一点。”
对话到此为止。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
宋淮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林显身上。
林显今天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比平时更工整。
他的侧脸在教室白惨惨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长而密,偶尔遇到难题时会轻轻咬住下嘴唇内侧——那个细微的小动作,宋淮远已经熟悉到能凭此判断他是否在思考。
物理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林显,这道题你用第二种方法解一下。”
林显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动作很稳,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宋淮远看着他的背影。
林显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微微凸起,背脊挺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他的手指修长,握粉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这里,”林显用粉笔圈出一个步骤,“可以跳过这个冗余推导,直接用对称性简化。”
物理老师点点头:“思路不错。比标准答案少两步。”
林显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经过宋淮远身边时,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林显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得意——像小孩子完成了一道难题后那种隐秘的喜悦。
宋淮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下课铃响时,林显合上笔记本,转向宋淮远。
“周末你有空吗?”他问。
宋淮远愣了一下:“有事?”
“想请你吃顿饭。”林显说,“算是……感谢。”
“不用。”
“用的。”
林显很坚持,“不只是为贴吧的事,也为……很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宋淮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拥抱。
梧桐树下,午后的阳光,林显温热的眼泪,和他那句“第一次有人看见真实的我,却没有躲开”。
心里那股陌生的情绪又开始涌动。
“好。”他说,“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店。”
“行。”
对话很简单,但宋淮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一种微妙的、雀跃的、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升腾,像碳酸饮料里上升的气泡,细小,但密集。
接下来的几天,贴吧的风波逐渐平息。
那条黑帖被删除了,新的帖子涌现出来——关于期中考试的复习资料分享,关于即将到来的校运动会,关于某部新上映的电影。
林显的名字偶尔还会被提起,但不再是恶意的揣测,而是中性的讨论:“那个转学生成绩真好啊”“辩论赛上他表现确实亮眼”。
舆论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有些东西,被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宋淮远和林显之间的关系。
他们还是同桌,还是会在课间讨论题目,还是会在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更松弛的、更自然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
宋淮远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卡在了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上。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受力分析图,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林显在旁邊看一本英文小说,余光瞥见他焦躁的样子,轻声问:“卡住了?”
“嗯。”宋淮远把题推过去,“这个滑块在斜面上的运动,和弹簧的耦合,总觉得少了个条件。”
林显放下小说,凑过来看题。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宋淮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林显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图,“你漏了一个隐藏条件:滑块脱离斜面的瞬间,弹簧的弹力正好等于重力沿斜面的分量。这个临界点可以列方程。”
宋淮远盯着那个简图,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接通了。
“对!”他抓过笔,快速写下方程,“然后联立运动学公式,就能解出时间!”
他埋头计算,五分钟后得出了答案。
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
“谢了。”他说。
“不客气。”林显笑了笑,又补充一句,“你刚才画受力分析的时候,表情很专注。”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宋淮远愣了一下。
“专注?”
“嗯。”林显说,“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点——就像在跟题目较劲。”
他的描述很细致,细致到让宋淮远有些不好意思。
“这你都注意到了?”
“习惯了。”
林显顿了顿,“观察人,是我的……兴趣。”
他说“兴趣”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微妙。不像在说爱好,更像在说一种习惯,一种生存技能。
宋淮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幅素描。
自习课上,林显笔记本上那个专注解题的侧脸。
“你画过我。”他说。
林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耳朵开始泛红,虽然脸上还努力维持着平静。
“那是……”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是‘练笔’。”
宋淮远打断他,“但我想说……你可以再画。”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阳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的波光。
“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说,你可以再画我。”
宋淮远的声音很稳,“什么时候都行,想画就画。不用偷偷的,不用找理由,不用说是‘练笔’。”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帮你练习观察力。”
这个理由找得很蹩脚,但林显没有戳穿。
他只是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久到宋淮远几乎要移开视线。
“真的?”林显问,声音更轻了。
“真的。”
林显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很明亮,像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好。”
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那天起,林显开始正大光明地“观察”宋淮远。
不是时时刻刻盯着看,而是那种自然的、不经意的注视。
上课时,宋淮远回答问题时,林显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课间,宋淮远趴在桌上补觉时,林显会一边看书,一边用余光描摹他侧脸的轮廓;甚至有一次,宋淮远在走廊里和秦涛说话,回头时发现林显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种注视很轻,不会让人不适,但存在感很强。
宋淮远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感觉到风的吹拂,能感觉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包裹过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深秋的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阳光温暖但不灼人。
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在跑道边聊天或散步。
宋淮远不太喜欢运动,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秦涛他们在球场上奔跑。
林显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
“你在画什么?”宋淮远问。
“风景。”林显说。
“能看看吗?”宋淮远问。
林显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来。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
梧桐树的枝干苍劲有力,叶子用细密的线条勾勒出层次感,光影处理得很细腻。但宋淮远注意到,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坐在台阶上,侧着脸,像是在看远方。
那是他。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特征抓得很准:微微扬起的下巴,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
“这是我?”宋淮远指着那个人影。
林显的耳朵又红了。
“顺手加的。”他说,语气尽量平淡,“画面需要一点‘人’的元素,不然太单调。”
这个解释很专业,很合理。
但宋淮远知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是“需要人”,可以画任何一个路过的同学,可以画打篮球的秦涛,可以画跑步的女生。但林显画了他。
特意地、隐秘地、在“风景”的掩护下,画了他。
宋淮远没有戳破。
他把速写本递回去,说:“画得很好。”
林显接过本子,低头继续画。
但宋淮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阳光很暖,风很轻。
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同学们的欢呼声,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铃声。
世界很喧闹,但他们坐着的这个角落很安静。
宋淮远靠在台阶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红。
他能感觉到林显坐在旁边,能听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闻到秋天干燥的空气里,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还有林显身上那股熟悉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不是孤独的那种平静,而是……被陪伴的平静。
像是独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遇到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只是知道对方在那里,就足够安心。
“宋淮远。”林显忽然叫他。
“嗯?”
“你别动。”
林显说,“就保持这个姿势。”
宋淮远睁开眼睛,看见林显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悬在纸面上方。
“怎么了?”
“这个角度,”林显说,“光线很好。我想画一下。”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宋淮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他说。
他重新闭上眼睛,保持刚才的姿势——靠在台阶上,脸微微仰起,迎着阳光。
他能感觉到林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但很专注。
像羽毛,像阳光,像某种温柔的东西,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响起来。
沙沙,沙沙,规律而轻柔,像某种白噪音,像秋天落叶的声音,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宋淮远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阳光温暖地照在脸上,让秋风吹过发梢,让林显的目光和笔触,一寸一寸地,把他留在纸上。
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能感觉到每一缕风的轨迹,每一寸阳光的温度。
快到仿佛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瞬间,但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显说:“好了。”
宋淮远睁开眼睛。
林显把速写本递过来。
纸上是他。
闭着眼睛,靠在台阶上,阳光在脸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线条很简洁,但抓住了某种神韵——那种放松的、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神态。
宋淮远看着那幅画,心里那种陌生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柔软,温热,像春日的潮水。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这么……”
“有这么安静?”林显接过话,“有。当你放松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把本子翻到前一页,指着那幅梧桐树的素描:“看,这是你平时的样子——理性,冷静,像一把精确的尺子。”
又翻回这一页:“但这是你真实的样子——柔软,放松,像阳光下的猫。”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分析一道题。
但宋淮远听出了别的。
听出了那种细致的观察,那种深入的了解,那种……远超“同桌”范畴的在意。
“你观察得很仔细。”宋淮远说。
“习惯了。”林显顿了顿,“而且……你值得被仔细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落在宋淮远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值得被仔细看。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长得好看?
还是说……他有值得被深入了解的价值?
宋淮远不知道。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别的。
下课铃在这时响了。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秦涛抱着篮球跑过来,满头大汗。
“远哥!林显!去小卖部不?我请喝水!”
宋淮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林显合上速写本,也站起来。
他们三人并肩往小卖部走。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
秦涛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球赛,宋淮远偶尔应一声,林显安静地听着。
走到小卖部门口时,秦涛忽然停下来,看看宋淮远,又看看林显。
“你们俩……”
他眯起眼睛,“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宋淮远心里一紧:“什么秘密?”
“说不上来。”秦涛挠挠头。
“就是感觉……比以前亲密了。”
亲密。
这个词让宋淮远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
“瞎说什么。”他说,“买你的水去。”
秦涛嘿嘿笑了两声,钻进小卖部。
门口只剩下宋淮远和林显。
夕阳的光很暖,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林显站在光里,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角的褐色小痣清晰可见。
“秦涛就是爱胡说。”宋淮远说。
“嗯。”林显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但他说得没错。”
宋淮远转过头,看着他。
林显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在跳跃。
“我们确实比以前……”他斟酌着词语,“比以前更了解对方了。”
他说的是“了解”,不是“亲密”。
但宋淮远觉得,这两个词,在这一刻,好像没什么区别。
小卖部里传来秦涛的喊声:“远哥!喝可乐还是雪碧?”
宋淮远收回目光,朝里面喊:“可乐。”
“林显呢?”
“矿泉水。”林显说。
他们买了水,慢慢走回教学楼。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亮起。
走到教室门口时,林显忽然说:“周六中午,别迟到。”
“不会。”宋淮远说。
“那家店在中山路132号,叫‘樱’。门面很小,别走过了。”
“记住了。”
林显看着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但眼睛里带着温度的笑。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分开,回到各自的座位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
粉笔灰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像细小的光尘。
宋淮远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林显还站在座位旁,手里拿着那个速写本,正低头看着什么。
夕阳最后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很安静,很美好。
像一幅画。
宋淮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林显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对他笑了笑。
宋淮远也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但那个画面——林显站在夕阳的光里,手里拿着画着他的速写本,对他微笑的画面——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
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照片。
像一颗新生的星星。
在他的夜空里,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从他允许林显画他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缓慢的、无声的位移。
像行星的轨道在引力的作用下微微偏转。
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
但最终,会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