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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的很像情侣 ...

  •   周六早晨,宋淮远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

      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事。

      往常的周末早晨,他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刷题,要么在两者之间切换。

      但今天,当他拉开衣柜时,手指在一排衣服间游移,最后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不是长相上的陌生,而是神态上的——眼睛里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在等待什么好事发生。

      他试了试那件卫衣,又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最后还是换回了卫衣——太刻意反而显得奇怪,他想。

      十一点半,他出门。

      中山路在城市的另一边,要坐四站地铁。周末的地铁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林显昨晚发的消息:

      林:中山路132号,樱。老板是日本人,门面很小,别走过了。

      宋:知道了。

      林:明天见。

      宋:明天见。

      对话很简单,但宋淮远盯着明天见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语,但放在这里,放在他们之间,好像有了别的意味。

      地铁到站时,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准时。

      中山路是条老街区,街道很窄,店面都不大,大多是些传统的手工艺品店或小吃摊。

      宋淮远慢慢走着,寻找着132号。

      他找到了。确实很小——门面只有两米宽,木质的推拉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樱”字。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原木色调的装修。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三张桌子。

      林显坐在靠窗的那张,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看到宋淮远时,他抬起手示意。

      “等很久了?”宋淮远走过去坐下。

      “刚到。”林显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宋淮远其实对日料没什么研究,菜单上的日文他大多不认识,只能看下面的中文小字。

      他随便点了份鳗鱼饭,林显点了寿司拼盘和味噌汤。

      等餐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陌生的地面上,试探着迈出每一步。

      “这家店是我偶然发现的。”

      林显先开口,“老板是日本人,在这里开了十几年。食材很新鲜,味道也正宗。”

      “你经常来?”

      “偶尔。”

      林显顿了顿,“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他说“想一个人待着”时,语气很自然,没有自怜,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淮远看着他。

      “你以前,”宋淮远问,“在崇远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心情不好就自己待着?”

      林显沉默了几秒。

      “差不多。”他说,“不过那时候更多是去图书馆,或者画室。”

      “画室?”

      “嗯。崇远有专门的美术教室,放学后没什么人。”

      林显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会去那里画画。有时候一画就是几个小时,直到保安来锁门。”

      “画什么?”

      “什么都画。静物,风景,有时候……也画人。”

      他说到“画人”时,抬眼看了宋淮远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

      宋淮远想起了那幅素描。

      自习课上,林显笔记本上那个专注解题的侧脸,还有昨天操场上,速写本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自己。

      “你画得很好。”他说。

      林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只见过几幅。”

      “但能看出功底。”

      宋淮远顿了顿,“你学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父母觉得耽误学习,就不让学了。”

      林显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自己偶尔还会画。就像……一种习惯。一种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

      服务生端来了食物。

      鳗鱼饭装在精致的漆盒里,冒着热气;寿司拼盘色彩鲜艳,像一幅小小的艺术品。

      味噌汤装在黑色的陶碗里,热气腾腾。

      他们开始吃饭。

      林显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宋淮远看着他,忽然想起秦涛说过的一句话:“林显做什么事都像在搞科研,连吃饭都像在做实验。”

      “你笑什么?”林显问。

      宋淮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上扬了。

      “没什么。”

      他说,“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习惯了。”

      林显说,“小时候吃饭太快或者太慢,都会被说。久了就养成这种速度。”

      又是“习惯”。

      林显的生活里充满了这种被训练出来的“习惯”——坐姿要端正,字迹要工整,吃饭要匀速,情绪要稳定。

      像一个精心调试过的程序,运行得完美,但缺少了“人”的随机性。

      “那你有没有……”

      宋淮远斟酌着用词,“有没有什么时候,不想按照这些习惯来?”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有。”

      他说,“比如现在。”

      “现在?”

      “现在我在和你吃饭。”

      林显说,“按照‘习惯’,我应该在家做习题,或者去上补习班。但我不想。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宋淮远听出了某种决绝。

      像一次小小的叛逆,一次无声的宣告。

      “那你父母……”

      宋淮远问,“他们知道吗?”

      林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说,声音轻了下来,“我告诉他们我在图书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但宋淮远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悲伤。

      不是强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深藏的、习惯性的无奈。

      “他们管得很严?”宋淮远问。

      林显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寿司,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不是‘严’。”最后他说,“是‘精确’。我的生活像一张时刻表,每分钟都有安排。偏离了,就是‘错误’。”

      他顿了顿。

      “就像转学。他们觉得一中的升学率比崇远高0.5%,所以我就必须转学。就像学钢琴。他们觉得弹钢琴能培养‘气质’,所以我就必须学。就像……”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就像我该交什么样的朋友,该有什么样的爱好,该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有标准答案。”

      宋淮远听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很忙,很少管他,给他足够的自由和空间。

      他曾经以为这是“冷漠”,但现在看来,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那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自己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显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街道上有行人走过,有车驶过,有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叫着。

      阳光很好,世界很明亮,但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最可怕的部分。我被教育了十七年‘该要什么’,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以至于现在,当有人真的这么问时,我发现……我答不上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像一台被输入了所有程序的机器,运行得很完美,但没有人问过它:你想运行什么程序?”

      宋淮远看着他。

      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给他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那一刻,宋淮远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一件很冲动的事。

      他想握住林显的手。

      想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想。

      想告诉他: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期望的样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但这些话太肉麻,太矫情,太不像他。

      所以他只是说:“那就从小的开始。”

      林显转回头:“小的?”

      “嗯。”宋淮远说,“比如今天,你想来吃饭,就来了。比如你想画画,就画了。比如你……”

      他顿了顿。

      “比如你不想告诉父母实话,就不说。”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像冰面在春日的阳光下,缓慢地、无声地,裂开细密的纹路。

      “宋淮远,”他说,“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让我觉得……”林显斟酌着词语,“让我觉得,我那些‘想太多’和‘太较真’,不是缺点。”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宋淮远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们继续吃饭。

      鳗鱼饭很香,寿司很新鲜,味噌汤很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和另一桌客人——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对了,”林显忽然想起什么,“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周末做什么吗?”

      宋淮远顿了顿:“他们很忙。我爸常年在外地出差,我妈是医生,经常值夜班。所以……我基本自由。”

      “自由。”

      林显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宋淮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由”需要被描述。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可以熬夜看小说,可以一整天不学习,可以……想见谁就见谁。”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心跳漏了一拍。

      林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今天,”他说,“你决定来见我,也是自由的?”

      “嗯。”宋淮远说,“自由的。”

      林显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很明亮。

      “真好。”他说。

      吃完饭,林显坚持付了钱。

      “说好我请你的。”他说。

      走出店门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阳光正好,不烈,暖暖地照在身上。

      老街区的街道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只是顺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街道上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你下午有事吗?”林显问。

      “没。”

      “那……要不要去江边走走?”

      “好。”

      他们坐公交车去江边。

      周末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林显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那种陌生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柔软,温热,像春日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涨上来,漫过理性的堤坝,浸透每一寸干涸的土地。

      他想起了那个拥抱。

      想起了林显的眼泪。

      想起了他说“第一次有人看见真实的我”时那种脆弱的表情。

      也想起了自己胸腔里那种尖锐的、不知所措的悸动。

      那是什么?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长了。

      像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缓慢地、固执地,向着有光的方向伸展根系。

      哪怕他自己都还不确定,那道光到底是什么。

      公交车到站时,林显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像刚从一个遥远的梦里回来。

      “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嗯。”

      江边的风很大,带着水汽的凉意。

      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铺了一池碎金。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他们沿着江堤慢慢走。

      周末的江边有很多人——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放风筝的孩子,还有像他们一样漫无目的散步的人。

      “我小时候,”林显忽然开口,“很少来江边。”

      “为什么?”

      “因为‘浪费时间’。”

      林显说,“按照我父母的规划,周末的时间应该用于学习、练琴、或者参加‘有意义’的活动。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是不被允许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宋淮远听出了一丝讽刺。

      “那现在呢?”

      宋淮远问,“现在你来了,算不算‘叛逆’?”

      林显笑了:“算。但感觉不错。”

      他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

      江风很大,吹乱了林显的头发。

      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自然,但宋淮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情绪的外露。

      “宋淮远,”林显看着江面,“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今天陪我吃饭,陪我散步,陪我……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林显转过头,看向他。

      “你知道吗,这是我转学以来,最像‘活着’的一天。”

      他的眼睛在江面的反光里很亮,像落进了星星。

      宋淮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以后,”他说,“可以经常这样。”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林显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习惯了,就戒不掉了。”

      “那就不要戒。”宋淮远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凉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

      “好。”林显最后说,“那就不戒。”

      他们在江边坐到太阳西斜。

      看着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看着江面从粼粼波光变成燃烧的绸缎,看着对岸的楼宇亮起第一盏灯,像星星坠落人间。

      期间林显拿出了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速写本。

      他没有画宋淮远,而是画江景——落日,江鸥,远处的轮船,还有江堤上的人群。他的笔触很快,很准,几笔就能勾勒出神韵。

      宋淮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显画画的样子——专注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握着铅笔的修长手指。

      那一刻,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能感觉到每一缕风的轨迹,每一寸阳光的温度。

      快到仿佛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瞬间,但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太阳完全落山时,他们起身往回走。

      江边的路灯亮了,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

      风更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

      “冷吗?”宋淮远问。

      “有点。”林显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宋淮远想也没想,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穿上。”

      林显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冷。”宋淮远说,其实他也冷,但更不想看到林显冷。

      林显接过外套,套在身上。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

      “谢谢。”他说。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时候,林显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江边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林显转过头,看着他,“如果现在我父母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宋淮远听出了一丝紧张。

      “你会怎么回答?”宋淮远问。

      “我会说,”林显顿了顿,“我在图书馆学习了一整天。”

      他说得很自然,像排练过很多遍。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

      是不平。

      或是别的什么。

      “你不用这样。”他说,“你可以告诉他们实话。”

      “实话?”林显笑了,笑容很淡,“实话就是,我逃了一天的‘正经事’,和一个男生吃饭、散步、在江边发呆——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宋淮远沉默了。

      他知道林显说得对。

      对林显的父母来说,这样的“实话”大概就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结交不良朋友”。

      “所以,”林显继续说,“我只能说谎。而且要说得很自然,很可信,不能让他们起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但宋淮远觉得,那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难受。

      车来了。

      他们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暖和,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林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河。

      “有时候我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是林显——不是那个‘应该’优秀的林显,不是那个‘必须’完美的林显,不是那个‘只能’按照既定路线走的林显——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问出来,空气安静了很久。

      宋淮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这个林显会偷偷画画,会说谎骗父母,会在江边发呆,会在他面前流泪,会笑着说“这是我转学以来最像‘活着’的一天”的林显——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生动、最……让他心动的人。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说:“你就是你。不需要是别的样子。”

      林显转回头,看着他。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宋淮远,”他说,“你知道吗,今天这一整天,我都在想——如果我们两个现在这样,被不认识的人看见,他们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显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近乎玩笑的弧度。

      “我们两个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在江边坐到天黑,现在我穿着你的外套——真的很像情侣。”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宋淮远脑子里炸开了。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胡说”,想说“这算什么”,想说“你开什么玩笑”。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林显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轻松的、自然的笑。

      “我开玩笑的。”他说,“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宋淮远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好笑。”

      “是吗?”

      林显歪了歪头,“我觉得挺好笑的。你看,你都脸红了。”

      “我没有。”

      宋淮远立刻否认,但感觉到脸颊更烫了。

      林显笑得更明显了。

      他凑近一点,盯着宋淮远的脸看:“真的红了。耳朵也红了。”

      宋淮远别开脸,看向窗外:“你看错了。”

      “好吧,我看错了。”

      林显收回视线,但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的不一样——多了一种微妙的、暧昧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宋淮远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林显那句话。

      “真的很像情侣。”

      情侣。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想起了今天这一整天——和林显吃饭时那种轻松的氛围,在江边散步时那种默契的沉默,林显画画时那种专注的侧脸,还有此刻,林显穿着他的外套,坐在他旁边,身上散发着他熟悉的味道。

      如果被不认识的人看见,真的会以为他们是情侣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宋淮远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抗拒。

      不是反感。

      而是一种……陌生的悸动。

      像有什么一直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车到站了。

      他们下车,走到宋淮远家楼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我到了。”宋淮远说。

      “嗯。”

      林显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林显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

      林显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宋淮远。”

      “嗯?”

      “刚才在车上,”他说,“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在澄清什么。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那种悸动还没有平息。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

      林显笑了,笑容很淡,“那……周一见。”

      “周一见。”

      林显转身,走进夜色里。

      宋淮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

      上面还残留着林显的温度和味道——那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疏,但明亮。

      他想起林显说的那句话。

      “真的很像情侣。”

      也想起林显后来的澄清。

      “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或者说,林显自己,分得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吗?

      宋淮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听到那句话时,他心里的反应不是“荒唐”,不是“可笑”,而是……悸动。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悸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而他,站在初冬的夜风里,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些感情,一旦萌芽,就再也压不回地下了。

      即使林显说“我是开玩笑的”。

      即使他自己都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在他心里。

      像一颗新生的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安静地、固执地,向着有光的方向,伸展出第一根细小的根系。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夜空,听着自己心里那片新生的、柔软的、不可言说的潮声。

      它来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它。

      但至少,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名为“心动”的东西。

      虽然它来得太突然,太模糊,太让人不知所措。

      但它确实来了。

      在这个普通的、深秋的周六。

      在他和林显吃饭、散步、在江边坐到天黑之后。

      在他听到那句“真的很像情侣”之后。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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