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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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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早晨,宋淮远是被阳光叫醒的。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一片混乱。
林显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真的很像情侣。”
然后是澄清:“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哪一句是真?
哪一句是假?
宋淮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能闻到另一种气息——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那是林显身上的味道。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
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微信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秦涛的:“远哥,下午打球?”,另一条是班级群里的通知。
没有林显的消息。
这个认知让宋淮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昨晚:
林:我到家了。
宋:嗯。早点休息。
林:你也是。晚安。
宋:晚安。
简单的,礼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
但宋淮远盯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回放昨天一整天——林显吃饭时斯文的动作,江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车上那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还有最后在路灯下,林显笑着说“我真的是开玩笑的”时那种微妙的表情。
他忽然很想给林显发消息。
想问他:你在干嘛?
想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想问他:昨天……你真的只是开玩笑吗?
但这些话太直接,太冒进,太不像他。
所以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昨天在江边,他偷偷拍了一张林显画画的照片——林显坐在长椅上,侧脸迎着夕阳,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专注。
宋淮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照片裁剪了一下,只留下林显的侧影和手里的速写本,发到了朋友圈。
没有配文。
只是那张照片。
发送。
做完这件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他在干什么?
发林显的照片到朋友圈?
什么意思?
想证明什么?
想暗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当他心里那种陌生的情绪无处安放的时候,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发一张照片,哪怕只是最隐晦的、最含蓄的表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淮远猛地掀开被子,抓起手机。
不是林显。
是秦涛的评论:卧槽,这谁拍的?艺术啊!
然后是几个同学的点赞。
还是没有林显。
宋淮远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失落感更重了。
也许林显还没醒。
也许他在忙。
也许……他看到了,但不想评论。
宋淮远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苍白——昨晚没睡好。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他和林显又在江边,但这次不是坐着,而是并肩走着。
林显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是开玩笑呢?”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心脏还在狂跳,枕头上全是汗。
只是一个梦。
但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洗漱完,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朋友圈已经有十几个赞了,评论也多了几条:
“这是林显吧?拍得真好。”
“夕阳的光影绝了。”
“远哥还有这摄影天赋?”
但还是没有林显。
宋淮远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思考什么。
他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又关掉。
再点开,再关掉。
重复了三次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宋:起了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开始等。
等回复。
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想象着林显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洗漱,也许在吃早餐,也许在看书,也许……也在看手机,看到了他的消息,但不想回。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刚醒。
短短两个字,却让宋淮远瞬间松了口气。
宋:吵醒你了?
林:没有,自然醒。
林:你起这么早?
宋:嗯。睡不着。
这句话发出去后,宋淮远有点后悔——太明显了。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那句“很像情侣”?
但林显没有追问。
林:我也没睡好。
宋:为什么?
林: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对话停在这里。
宋淮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快速运转,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该问“是因为昨天的事吗”?太直接。
该说“我也是”?太暧昧。
该转移话题?太刻意。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显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看到你朋友圈了。
宋淮远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宋:什么朋友圈?
他装傻。
林:那张照片。拍得不错。
宋:随手拍的。
林:嗯。但我挺喜欢的。
这句话让宋淮远的手指顿住了。
挺喜欢的。
喜欢什么?
喜欢照片?
还是喜欢……拍照片的人?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宋:哦。
对话又停了。
宋淮远盯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明明有那么多人想问,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哦”。
他抓了抓头发,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
他立刻抓起来。
林: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宋淮远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快速思考。
说有安排?那可能就错过了什么。
说没安排?那是不是太明显了?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诚实:
宋:没安排。你呢?
林:我也没。
林:要不……出来?
这条消息发过来时,宋淮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出来。
去哪里?
做什么?
像昨天一样?
吃饭,散步,在江边发呆?
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字:
宋:去哪?
林:不知道。随便走走?
宋:好。
林:那十一点,老地方见?
宋:哪个老地方?
林:樱门口。
宋淮远盯着“老地方”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甜蜜。
老地方。
他们已经有“老地方”了。
宋:好。
放下手机,宋淮远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空气格外清新,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格外悦耳。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变得格外难熬。
他试图找点事做——收拾房间,看书,刷题——但什么都做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林显,全是昨天的画面,全是那句“很像情侣”。
最后他决定洗个澡。
洗头,洗脸,换衣服。
这次他选了件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简单,但比平时更加细致。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期待的气息。
十点五十,他出门。
坐地铁,到中山路,走到樱门口。十一点整。
林显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温暖。
看到宋淮远时,他笑了。
“很准时。”他说。
“你也是。”宋淮远说。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街道往前走。周末的老街区比昨天更热闹一些,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有小孩在追逐嬉戏。
“想吃什么?”林显问。
“随便。”
“那……去吃面?我知道有家面馆还不错。”
“好。”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林显时熟稔地打招呼:“小林来了?老样子?”
“嗯。”林显点头,又看向宋淮远,“你要什么?”
“跟你一样。”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香菜。”林显对老板说。
宋淮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林显看着他,笑了:“上次吃日料,你把寿司上的香菜都挑出来了。”
宋淮远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动作——至少不记得林显注意到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习惯了。”林显顿了顿,“而且……你的事,我比较注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宋淮远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事,我比较注意。
什么意思?
只是普通的关注?还是……别的什么?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
“昨天,”林显忽然开口,“我说那句话,你没生气吧?”
宋淮远夹面的手顿了一下:“哪句话?”
“就是……”林显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很像情侣那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淮远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吃面:“没生气。”
“那就好。”林显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当时真的是开玩笑的。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宋淮远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但我后来想了想,”林显继续说,“如果……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
宋淮远猛地抬起头。
林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紧张?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宋淮远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显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如果我真的觉得,我们这样相处,很像情侣,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问出来,空气彻底凝固了。
面馆里很吵——老板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其他客人的说话声,街道上传来的喧哗声——但宋淮远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他盯着林显,盯着那张总是平静的、克制的脸。现在,在那张脸上,他看到了别的——看到了紧张,看到了期待,看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林显不是开玩笑,如果林显真的觉得他们像情侣,他会怎么想?
他会高兴吗?会慌张吗?会接受吗?会拒绝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显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反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悸动。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悸动。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很淡的、有些苦涩的笑。
“没关系。”他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但宋淮远觉得,他不是随便问问。
他是认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他们继续吃面。但气氛变了——多了一种微妙的、紧张的、一触即发的东西。
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阳光很好,街道很热闹,但宋淮远觉得,世界好像隔了一层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但感觉不到。
他的所有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身边这个人占据了。
被林显那句“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占据了。
他们走到江边。还是昨天那个地方,还是那张长椅。
坐下后,林显拿出了速写本。但这次他没有画江景,而是看着宋淮远。
“我能画你吗?”他问。
“不是一直在画吗?”宋淮远说。
“这次不一样。”林显顿了顿,“这次……我想画你的眼睛。”
宋淮远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林显看着他,“你的眼睛很特别。”
“哪里特别?”
“很干净。”林显说,“像冬天的湖水,清澈,冷静,但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这个描述让宋淮远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林显笑了,“所以才想画。想通过画,看清楚那是什么。”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宋淮远看着他,看着那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说。
他坐直身体,看向江面。但能感觉到林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专注,很仔细,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响起来。沙沙,沙沙,规律而轻柔。
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每一缕风的轨迹,每一寸阳光的温度,能感觉到林显的目光在他脸上移动,像温暖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显说:“好了。”
宋淮远转回头。林显把速写本递过来。
纸上是他。只有眼睛——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清澈,冷静,但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林显画得很细致,连睫毛的弧度,瞳孔的深浅,眼里的光影都捕捉到了。
“像吗?”林显问。
宋淮远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陌生又熟悉。
“像。”他说,“但……又不像。”
“哪里不像?”
“这双眼睛,”宋淮远指了指画,“看起来……有点温柔。”
林显笑了:“你不温柔吗?”
这个问题让宋淮远愣住了。
他温柔吗?
他从来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他大概是冷漠的、理性的、有点毒舌的。温柔?这个词从来跟他没关系。
但在这幅画里,在林显的笔下,他的眼睛确实很温柔——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但底下有温暖的水在流动。
“也许吧。”最后他说,“在你眼里,我可能是温柔的。”
“不是可能。”林显说,“你就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那种悸动又涌了上来。
“林显,”他开口,“你昨天说,你父母管得很严。”
“嗯。”
“那如果……”宋淮远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他们不允许的事,你会怎么办?”
林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能会……继续做。”
“为什么?”
“因为,”林显看着他,“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宋淮远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画画,不只是说谎骗父母出来玩。
他说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说的是……感情。
说的是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模糊的、一触即发的东西。
“宋淮远,”林显忽然叫他的名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林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冲动的事,说了很冲动的话,你会……躲开吗?”
宋淮远盯着他,盯着那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种陌生的情绪在汹涌。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即将破土而出。
“不会。”他说,声音很稳,“我不会躲开。”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很明亮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那就好。”他说。
他们在江边坐到傍晚。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江面从金色变成深蓝,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很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两个人都知道了什么,但都不说破。
到宋淮远家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我到了。”宋淮远说。
“嗯。”林显点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林显说,“也谢谢你……没有躲开。”
这句话说得很有深意。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冲动——一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想确认什么的冲动。
但他最后只是说:“周一见。”
“周一见。”
林显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宋淮远。”
“嗯?”
“我……”林显犹豫了一下,“我回去后,可能会发个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
“关于今天的。”林显顿了顿,“关于……和你在一起的今天。”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淮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上楼,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点开朋友圈,刷新。
没有新内容。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但洗漱到一半,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
还是没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显——林显笑的样子,林显画画的样子,林显说“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时那种紧张的表情,林显最后说“我可能会发个朋友圈”时那种微妙的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淮远立刻抓起来。
是林显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江边的夕阳,江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有轮船驶过。照片拍得很美,光影处理得很好。
配文只有一句话:
“很喜欢和你一起。”
没有@任何人。
但宋淮远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心脏狂跳。
然后他点了个赞。
几乎是同时,林显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看到了?
宋:嗯。
林:我说的是真的。
宋淮远盯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
他想回:我也是。
但他不敢。
所以他只回了一个字:
宋:嗯。
林显没有再回复。
但宋淮远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
有些感情,不需要确认太多。
它就在那里。
在他们之间。
像江面上的波光,在夕阳下闪烁,安静,但美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林显的笑脸。
心里是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缓慢的、无声的积累。
积累到今天,积累到这一刻,终于到了临界点。
而他,站在这个临界点上,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心。
看见了那颗心里,那颗新生的、名为“喜欢”的种子。
虽然它还很小,还很模糊,还很让人不知所措。
但它确实在那里。
在他心里。
在和林显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里。
在那些细微的、温暖的、心照不宣的试探里。
生根,发芽,向着有光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它生长。
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不知道它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只知道,它来了。
而他,这一次,不想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