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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可言说的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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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显那滴眼泪落下后的第二天,宋淮远逃课了。
人生十七年,第一次。
没有计划,没有预谋,只是早晨醒来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显眼眶发红的样子,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王老师来找我了”。
宋淮远翻身下床,给杨娟发了条短信:
老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没有等她回复,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宋淮远需要做点什么。
不是在网上和那些匿名的ID打口水战,不是收集那些永远无法成为铁证的聊天截图。
宋淮远需要直接解决问题。
或者说,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王老师。
崇远中学辩论队的指导老师,林显口中那个“对我很好”的老师,那个在林显转学时“很难过”的老师。
现在,那个要求林显“为了大局”退队的老师。
宋淮远坐上去崇远中学的公交车时,才早上七点半。
车厢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学生,空气里混合着包子味、豆浆味和晨间特有的困倦。
宋淮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早点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公交车停靠又启动,像一条笨重的鱼在城市的血管里游动。
宋淮远的手机震动了——是秦涛。
秦涛:远哥,你没来学校?杨娟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宋淮远:有点事。帮我应付一下。
秦涛:啥事啊?该不会去找崇远那帮人干架吧?远哥你别冲动!
宋淮远:不是。别问了。
宋淮远按熄屏幕,看向窗外。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金属。
崇远中学在城市的另一边,和一中隔江相望。
两所学校在各类比赛中斗了十几年,从学科竞赛到体育比赛,从文艺汇演到辩论赛,是名副其实的“宿敌”。
但这是宋淮远第一次踏进崇远的地界。
公交车到站时,刚好八点。
崇远中学的校门比一中气派——更高,更宽,门楣上挂着烫金的校名,两侧立着石狮子。
穿藏青色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校门,喧哗声在晨光里升腾。
宋淮远混在人群里走进校园。
没人注意到宋淮远——一中的校服和崇远的很像,都是深色系,只是款式略有不同。
崇远的校园比一中大,建筑也更现代。
主教学楼是玻璃幕墙结构,在晨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宋淮远站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宋淮远不知道王老师叫什么名字。
林显只提过“王老师”,从没说过全名。
宋淮远甚至不知道王老师是教什么的,在哪个办公室。
宋淮远站在原地,脑子快速运转。
辩论队的指导老师,大概率是语文或政治老师。办公室可能在教研楼……
“同学,你找谁?”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淮远转过头,是个戴着红袖章的男生,大概是学生会的。
“我找辩论队的王老师。”宋淮远说。
“王老师?”男生想了想,“你说的是王立峰老师?教语文的那个?”
“应该是。”
“他在三号楼,语文教研组办公室。三楼最里面那间。”男生指了指右后方的一栋楼,“不过他现在应该在上课,第一节是高三(五)班的语文。”
“谢谢。”
宋淮远朝三号楼走去。
脚步很稳,但心跳很快。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一下,又一下,像困兽在挣扎。
宋淮远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质问?
谈判?
还是单纯的……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三号楼比较旧,红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在风里瑟瑟发抖。
宋淮远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
语文教研组办公室的门关着。
宋淮远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七八张办公桌靠墙排列,窗边摆着几盆绿植。
只有一个老师在,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批改作业。
“同学,你找谁?”她抬起头。
“我找王立峰老师。”
“王老师上课去了。你是?”
“我是他以前学生的朋友。”宋淮远说,“有点事想问他。”
女老师打量了宋淮远几眼,大概觉得宋淮远没什么威胁性,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那是王老师的座位。你等会儿吧,他应该快下课了。”
宋淮远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女老师批改作业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墙上挂着几张合影。
宋淮远走过去看。是崇远辩论队历年的获奖照片,从黑白到彩色,时间跨度大概有十几年。宋淮远在最近的一张照片里看到了林显。
那是去年市赛的合影。
崇远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捧着亚军奖杯。
林显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表情很淡,嘴角只勾起很小的弧度。
林显旁边站着陈锐,再旁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王老师。
照片里的王老师看起来很温和,手搭在陈锐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和欣慰。
宋淮远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这就是那个“对林显很好”的老师。
也是那个要求林显“为了大局”退队的老师。
人怎么能同时是这两者?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喧闹的人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戴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教案和保温杯。
他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疲惫些。
他看到宋淮远,愣了一下。
“你是?”
“王老师好。”宋淮远站起来,“我叫宋淮远,是一中的学生。林显的同学。”
听到“林显”两个字,王老师的表情变了。
那种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还是疲惫?
“哦。”王老师把教案放在桌上,“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谈林显的事。”
王老师看了宋淮远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宋淮远坐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微妙。
那个女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抱起作业本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说你是林显的同学?”王老师开口,声音很平静。
“也是辩论队的?”
“是。”
“这次市赛的冠军队伍?”
“是。”
王老师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是来替林显讨公道的?”
王老师的直接让宋淮远有些意外。
“不是讨公道。”宋淮远说,“只是想问问,您为什么要求林显退队?”
王老师放下保温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淮远。
王老师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丝……不耐?
“林显跟你说的?”
“是。”
“林显还说了什么?”
“说您让他为了‘大局’考虑,主动退出。”
王老师笑了。
是很短促的笑,带着点嘲讽。“大局……林显这么说的?”
“难道不是吗?”
王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王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宋淮远同学,”王老师重新戴上眼镜,“你觉得,一个队伍最重要的是什么?”
“实力。”
“还有呢?”
“默契?配合?”
“团结。”王老师说,“是团结。一个队伍可以没有天才,但不能有裂痕。一旦人心散了,再强的实力也没用。”
王老师顿了顿,看着宋淮远:“林显的转学,在崇远辩论队里造成了裂痕。很多人觉得林显是‘叛徒’,觉得林显带着从崇远学到的东西去帮对手。这种情绪积累了大半年,直到这次市赛,你们赢了,这种情绪爆发了。”
“所以您就让林显退队?”宋淮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因为别人的情绪,就要牺牲林显?”
“不是牺牲。”王老师摇头,“是保护。”
“保护?”
“你看到贴吧那些帖子了吧?”王老师看着宋淮远,“那只是开始。如果林显继续在一中辩论队待下去,类似的事情只会更多。不仅是在网上,在现实里也会——排挤,孤立,甚至更过分的。你保护得了一时,保护得了一直吗?”
“所以您就让他退队?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这是最现实的办法。”王老师的语气冷了下来,“宋淮远,你还小,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应该讲道理,都应该公平。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有时候你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那林显的利益呢?”宋淮远问,“林显的感受呢?林显就活该被牺牲?”
王老师沉默了。
王老师看向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
“林显是个好孩子。”王老师的声音轻了下来,“聪明,努力,有天赋。我教了林显三年,看着林显从一个内向的小男孩,成长为一个优秀的辩手。我比谁都希望林显好。”
“那您就不该逼林显退队。”
“我不是逼林显。”王老师转回头,看着宋淮远,“我是在给林显选择。退队,或者继续承受那些攻击。你觉得哪个对林显更好?”
“为什么不能有第三个选择?”宋淮远问,“为什么不能是您站出来,制止那些攻击?为什么不能是您告诉那些学生,林显没有错?”
王老师看着宋淮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宋淮远,”王老师说,“你太天真了。我制止?我怎么制止?贴吧的帖子我可以删,但人心里的想法呢?我可以命令他们不准说林显坏话,但我能命令他们不这么想吗?”
王老师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而且,你真的了解林显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了宋淮远最敏感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老师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显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林显出头的林显。林显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
麻烦。
这个词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
“林显有什么麻烦?”宋淮远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老师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好像在评估什么。最后王老师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该由我来说。如果你真的关心林显,应该去问林显本人。”
“我问了。林显不说。”
“那说明林显不想让你知道。”
王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
“宋淮远,我劝你一句:离林显远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让宋淮远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玩不起。”王老师转过身,背对着宋淮远,“林显那种孩子,林显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你拉不动,只会被一起拖下水。”
“什么东西?”宋淮远站起来,“您到底在说什么?”
王老师没有回答。
王老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王老师半边身子,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油画。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您认识林显的父母吗?”宋淮远忽然问。
王老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见过几次。”王老师的声音很平淡。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普通家长。”王老师说,“望子成龙。”
“只是这样?”
王老师转过身,看着宋淮远。
王老师的表情很奇怪,像在挣扎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宋淮远,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我想知道。”宋淮远说,“因为林显是我朋友。”
朋友。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宋淮远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林显从宋淮远“有点讨厌的同桌”,变成了“朋友”?
王老师看着宋淮远,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透过宋淮远,看另一个人。
“朋友,”王老师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嘲讽,“林显不需要朋友。”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林显不需要。”王老师摇头,“林显需要的是安静,是距离,是不要有人打扰林显原本就够复杂的生活。”
王老师走回办公桌,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你回去吧。”王老师说,“告诉林显,我的建议不变。退队,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林显不退呢?”
“那后果自负。”王老师的语气冷得像冰,“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看林显自己造化。”
宋淮远盯着王老师,胸腔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东西。
宋淮远明白了。
王老师不会帮林显。
不会制止那些攻击,不会澄清那些谣言,不会站在林显这边。
因为王老师觉得“麻烦”。
因为王老师觉得“不值得”。
因为在王老师心里,所谓的“大局”,所谓的“队伍团结”,比一个学生的感受更重要。
“您真让我失望。”宋淮远说。
王老师愣了一下。
“林显说您对林显很好。”宋淮远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说林显转学时您很难过,说林显很感激您的教导。但现在看来,那些‘好’都是有条件的——条件是林显不给您添麻烦,不让您难做。”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
王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会告诉林显,”宋淮远说,“告诉林显您真正的想法。告诉林显,林显以为的‘恩师’,其实只是一个……懦夫。”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王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老师盯着宋淮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怒意,还是被戳破真相的难堪?
“滚出去。”王老师说。
宋淮远没动。
“我说,滚出去。”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外校的学生,跑到我这里来指手画脚?你以为你很了解林显?你以为你很伟大,在替林显出出头?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老师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根本不知道林显家里是什么情况!根本不知道林显为什么转学!根本不知道林显背负着什么!你在这里装什么英雄?嗯?”
这些话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但宋淮远没有躲。
“我不知道。”宋淮远说,“但我想知道。而您,明明知道,却选择视而不见。”
宋淮远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宋淮远听见王老师在身后说:
“你会后悔的。”
宋淮远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也许。”宋淮远说,“但至少我不会像您一样,连尝试都不敢。”
宋淮远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带。
宋淮远走下楼,走出三号楼,走出崇远中学的校门。
站在校门口,宋淮远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刚才在王老师办公室里的那种锐气,那种愤怒,那种决心,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尖锐的迷茫。
王老师的话在宋淮远脑子里回响。
“你根本不知道林显家里是什么情况。”
“根本不知道林显为什么转学。”
“根本不知道林显背负着什么。”
还有那句:“林显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林显出头的林显。”
什么意思?
林显到底有什么秘密?
林显到底背负着什么?
为什么王老师会用那种语气说“麻烦”?
为什么王老师会说“离林显远一点”?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宋淮远,越缠越紧,紧得几乎无法呼吸。
宋淮远拿出手机,开机。
无数条未读消息涌进来——秦涛的,杨娟的,还有几条陌生号码。
宋淮远点开秦涛的消息。
秦涛:远哥!你去哪了?杨娟找你!
秦涛:回消息啊!
秦涛:卧槽你不会真去崇远了吧?
秦涛:远哥!看到消息回我!
宋淮远打字回复:没事,回来了。
然后宋淮远拨通了林显的电话。
响了三声,林显接了。
“喂?”林显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疑惑——大概是因为宋淮远现在应该在学校。
“你在哪?”宋淮远问。
“学校。刚下课。”
“出来。校门口见。”
“现在?可是……”
“现在。”宋淮远的语气不容拒绝。
挂了电话,宋淮远拦了辆出租车。
回一中的路上,宋淮远一直盯着窗外。
城市在午间的阳光下显得很明亮,很清晰,但宋淮远心里一片混沌。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宋淮远看到了林显。
林显站在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落在林显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显看到宋淮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去哪了?”林显问,“杨老师说你请假了。”
“崇远。”宋淮远说。
林显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去找王老师了?”
“嗯。”
“为什么?”林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说呢?”宋淮远看着林显,“因为你。”
他们之间沉默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喧哗声此起彼伏。但他们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王老师说什么了?”林显问,声音很轻。
“很多。”宋淮远说,“说让你退队是为了保护你。说贴吧那些帖子只是开始。说如果你不退队,后果自负。”
林显的嘴唇抿紧了。
林显的脸色有些苍白,在午间的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还有呢?”林显问。
“还有,”宋淮远看着林显的眼睛,“王老师说林显‘麻烦’。说让宋淮远离林显远一点。”
林显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宋淮远看见了。
“所以,”林显的声音更轻了,“你也觉得我麻烦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宋淮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麻烦吗?
是有点。
从宋淮远认识林显开始,林显就一直在给宋淮远“添麻烦”。
转学过来坐宋淮远旁边,打乱宋淮远平静的生活;找宋淮远讲题,占用宋淮远的时间;加宋淮远微信,侵入宋淮远的私人空间;被崇远的人堵,让宋淮远不得不介入;现在又被人在网上黑,让宋淮远不得不去找王老师谈判……
每一件事,都在宋淮远的计划之外。
每一件事,都在挑战宋淮远习惯的秩序。
每一件事,都在逼宋淮远走出那个舒适的、自给自足的世界。
但是——
“不。”宋淮远说,“我不觉得你麻烦。”
林显抬起头,看着宋淮远。林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阳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的波光。
“为什么?”林显问。
为什么?
因为当宋淮远看到林显被人污蔑时,宋淮远会愤怒。
因为当宋淮远看到林显强装平静时,宋淮远会难受。
因为当宋淮远看到林显掉眼泪时,宋淮远会心疼。
因为当宋淮远听到王老师那样说林显时,宋淮远会……想保护林显。
但这些话宋淮远说不出口。
它们太柔软了,太赤裸了,太……危险了。
“因为我觉得你没错。”最后宋淮远说,“转学不是你能决定的,打比赛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被这样对待。”
林显沉默了。
林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你。”林显说,声音很轻,“但王老师说得对,有些事……你不该掺和进来。”
“什么叫不该掺和?”宋淮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林显,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王老师会说那些话?为什么王老师说林显‘麻烦’?为什么王老师要我离你远一点?”
宋淮远一口气问了所有问题。
那些在王老师办公室里积累的疑惑、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林显抬起头,看着宋淮远。
林显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宋淮远,”林显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哪怕知道了之后,可能会后悔?”
“不会后悔。”
林显笑了。是很苦涩的笑。
“每个人都会这么说。”林显说,“但等真的知道了,就会觉得……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不是‘每个人’。”宋淮远说。
他们之间又沉默了。
午间的风很暖,吹动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我家,”林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情况比较复杂。”
宋淮远没说话,等着林显继续。
“我父母……都是很优秀的人。”林显顿了顿,“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他们对我要求很高,非常高。从小学开始,我的生活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练琴,什么时候运动……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标准。”
林显的目光飘向远处,像在回忆什么。
“成绩必须年级前三,才艺必须拿得出手,待人接物必须得体大方。不能有朋友,因为朋友会分散精力;不能有爱好,除非那个爱好‘有用’;不能有情绪,因为情绪影响效率。”
林显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转学,也是他们的安排。因为父亲调到这边的大学工作,他们觉得一中的教学资源更好。所以我必须转学,必须尽快适应,必须在新学校也保持优秀。”
林显转过头,看向宋淮远。
“王老师知道这些。因为我在崇远的时候,有几次……没控制好情绪。王老师觉得我‘不稳定’,觉得我背负的东西太多,觉得和我相处‘累’。所以王老师劝你离我远一点,因为在王老师眼里,我就是个麻烦,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林显说完了。
阳光很暖,风很轻,但宋淮远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结冰了,碎裂了,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所以,”宋淮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贴吧那些帖子,说你‘有心理问题’……”
“不完全是假的。”林显说,“我确实看过心理医生。在高一的时候,因为压力太大,有过几次……失控。砸东西,摔门,甚至有一次差点和同学动手。”
林显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也是王老师知道的。所以王老师觉得我‘麻烦’,觉得我该退队,因为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不适合待在需要高度配合的团队里。”
宋淮远看着林显的脸。
那张总是平静的、克制的、完美的脸。现在,在那层面具下,宋淮远看到了裂痕,看到了疲惫,看到了真实的痛苦。
“那你现在……”宋淮远问,“还好吗?”
“还好。”林显说,“学会了控制。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学会了用理性分析代替感性反应,学会了……装得很正常。”
林显说“装”这个字时,语气里带着自嘲。
“所以,”宋淮远说,“你在崇远的时候,那些‘不合群’‘孤僻’的评价……”
“一部分是真的。”林显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从小被教育要专注于目标,要有效率,要避免无效社交。所以我不懂怎么交朋友,不懂怎么维持关系,不懂怎么……表达关心。”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睛里有种很脆弱的东西。
“就像现在。我知道你在帮我,在替我出头,我应该感激,应该说很多感谢的话。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能说‘谢谢’,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显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父亲说‘要考第一’,我就考第一;母亲说‘要学钢琴’,我就学钢琴;老师说‘要为校争光’,我就去打辩论。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一滴眼泪从林显眼角滑落。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林显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林显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背脊还是挺得很直——像一种习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不允许垮掉的习惯。
宋淮远看着林显的眼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些在王老师办公室里积累的愤怒,那些对未知秘密的好奇,那些对自己情绪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尖锐的心疼。
宋淮远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显面前。
林显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都是泪痕。
阳光照在林显脸上,那些泪痕闪闪发光,像破碎的星辰。
“林显。”宋淮远叫林显的名字。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睛里有迷茫,有脆弱,还有一丝……期待?
宋淮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安慰的话——‘没关系’‘会好的’‘你不是一个人’——太苍白了,太无力了。它们改变不了什么,治愈不了什么,温暖不了什么。
所以宋淮远做了另一件事。
宋淮远伸出手,抱住了林显。
这个动作很突然,突然到宋淮远自己都愣住了。
但当宋淮远感觉到林显的身体在宋淮远怀里僵住时,当宋淮远闻到林显身上那股熟悉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时,当宋淮远感觉到林显轻微的颤抖时——宋淮远知道,这个动作是对的。
林显的身体很僵硬。
林显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或者说,从没被人这样不带目的、不带要求、纯粹地抱过。
几秒钟后,林显的身体软了下来。
林显把脸埋进宋淮远肩头,手慢慢抬起,环住了宋淮远的背。
林显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这是个梦,一用力就会醒。
林显的眼泪浸湿了宋淮远的校服外套。
温热的,湿润的,透过布料,渗透到皮肤上。
宋淮远能感觉到林显在哭。
不是大哭,不是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无声地落下。
宋淮远抱着林显,手在林显背上轻轻拍着。
像安慰一个孩子,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午休时间到了,大部分学生都回教室或回家了。
只有零星几个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们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午间的阳光里,站在初冬微凉的风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显的哭声停了。
林显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和宋淮远拉开距离。林显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克制。
“对不起。”林显说,声音有些哑,“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宋淮远说。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困惑,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还没完全明白那是什么。
“谢谢你。”林显说,“真的。”
“不用谢。”
他们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隔阂,是距离,是两个独立轨道之间的真空。
而这次的沉默……是连接。是一种无声的、柔软的、刚刚建立起来的连接。
“我该回教室了。”林显说,“下午还有课。”
“嗯。”
“你……还回学校吗?”林显问。
“回。”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午间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显停下脚步。
“宋淮远。”林显叫宋淮远。
“嗯?”
“关于退队的事,”林显说,“我想好了。”
宋淮远看着林显。
“我不退。”林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得对,我没做错任何事。不该为了别人的情绪,放弃我自己的选择。”
林显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平时那种理性的、冷静的光,而是一种更鲜活、更生动、更像“人”的光。
“好。”宋淮远说。
“但是,”林显顿了顿,“可能会连累你。王老师说得对,如果我坚持不退,那些攻击可能会变本加厉。你和我走得太近,可能会被一起针对。”
“我不怕。”宋淮远说。
林显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很真实,很温暖,像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我知道。”林显说。
他们走上楼梯,回到教室。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睡觉或看书。
他们走到座位旁,坐下。
林显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时,林显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有眼睛还有点红,但可以用“没睡好”解释。
林显坐下,翻开下午要用的课本,开始预习。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宋淮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宋淮远抱着林显,感觉到林显眼泪的温度时;当宋淮远闻到林显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时;当宋淮远听到林显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时——有些东西,在宋淮远心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不是剧烈的。
而是像季节的流转,像潮汐的涨落,像种子在泥土里缓慢地发芽。
无声的,但坚定的。
不可言说的,但真实的。
下午的课,宋淮远听不进去。
宋淮远看着黑板,看着老师,看着课本,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显流泪的脸,林显颤抖的肩膀,林显埋在宋淮远肩头的温度,林显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那种迷茫的眼神。
还有——当宋淮远抱着林显时,心里那种陌生的、汹涌的、让宋淮远不知所措的感觉。
那是什么?
友情?同情?保护欲?
不,不是。
那些都太简单了,太表面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更……危险的东西。
像有什么一直沉睡的部分被唤醒了。
像有什么一直坚固的壁垒被打破了。
像有什么一直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了。
课间,秦涛凑过来,压低声音:“远哥,上午去哪了?杨娟找你谈话了。”
“我知道。”宋淮远说,“一会儿去找她。”
“你真去崇远了?”
“嗯。”
“见到王老师了?”
“嗯。”
“王老师怎么说?”
“没说什么有用的。”
秦涛看着宋淮远,眼神里带着探究。
“远哥,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秦涛挠挠头,“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
宋淮远没说话。
秦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是因为林显吗?”
宋淮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我说,”秦涛盯着宋淮远的眼睛,“你是不是……真的对林显有意思?”
这个问题,秦涛问过。
上次在小树林,宋淮远避开了。
但这次,当这个问题再次被抛出来时,宋淮远没有立刻否认。
宋淮远只是沉默。
而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
秦涛的眼睛瞪大了。
秦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秦涛只是拍了拍宋淮远的肩膀。
“远哥,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秦涛走了。
宋淮远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想清楚?
宋淮远想不清楚。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想清楚的。
就像你不知道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不知道花什么时候开,不知道潮水什么时候涨上来。
你只能感觉到——感觉到泥土的松动,感觉到花苞的膨胀,感觉到脚底的湿润。
然后你抬头,发现世界已经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不确定,变得……让你心跳加速。
放学后,宋淮远没有立刻回家。
宋淮远去了辩论社活动室。
里面没人,黑板上还留着上次比赛的战术图。宋淮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红蓝交织的字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了。
林显走进来。
林显看到宋淮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不知道。”宋淮远实话实说,“就想来待会儿。”
林显走到宋淮远旁边,也看着白板。
“秦涛说,你下午被杨老师叫去谈话了。”林显说。
“嗯。”
“杨老师说什么?”
“问我上午去哪了,为什么逃课。”宋淮远说,“我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杨老师没多问。”
“撒谎了。”
“嗯。”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白板。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板上,两个黑色的剪影,靠得很近。
“宋淮远。”林显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林显说,“不只是为那些话,也为……那个拥抱。”
林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不用谢。”宋淮远说。
“但我想谢。”林显转过头看宋淮远,“因为……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想’,而抱我。”林显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第一次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没有说‘别哭了’,而是让我哭完。第一次有人……看见真实的我,却没有躲开。”
林显说这些话时,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下,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流动。
宋淮远看着林显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理性的、克制的、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现在,在那双眼睛里,宋淮远看到了别的——看到了柔软,看到了脆弱,看到了……温度。
那一瞬间,宋淮远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问题,忽然清晰了。
那个当宋淮远抱着林显时涌起的陌生的感觉。
那个当宋淮远看到林显流泪时尖锐的心疼。
那个当宋淮远听到王老师那样说林显时汹涌的保护欲。
那个当宋淮远想到可能有人会伤害林显时升起的愤怒。
那个……让宋淮远逃课去崇远,让宋淮远和王老师对峙,让宋淮远此刻站在这里,和林显并肩看着夕阳的感觉。
那不是友情。
不是同情。
不是保护欲。
那是——
“林显。”宋淮远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宋淮远张了张嘴,想说。
想说:我可能……
想说:我好像……
想说:我……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太早了。太快了。太……不理智了。
因为林显只是把宋淮远当朋友。
一个“有点特别”的朋友,但终究只是朋友。
因为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就会改变。
而宋淮远不知道,那种改变是好的,还是坏的。
因为宋淮远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所以最后,宋淮远只是说:
“明天见。”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期待落空,又像松了口气。
“明天见。”林显说。
他们一起走出活动室,锁上门。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亮起。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像往常一样分开。
“地铁站?”宋淮远问。
“嗯。”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林显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宋淮远站在原地,看着林显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然后宋淮远抬头,看向天空。
星星又多了一些,稀疏地散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散落的钻石。
宋淮远想起农场那晚,林显说的关于星星的话。
“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其实很远。有时候看起来很远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里。”
那时候宋淮远不懂。
但现在,宋淮远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远——比如那些恶意的攻击,比如那些复杂的秘密,比如那些未知的未来。
但其实,它们一直在那里,像背景噪音,像远山的轮廓,像夜空中的星星——存在,但不必时刻注视。
而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近——比如此刻宋淮远胸腔里这种陌生的、汹涌的、让宋淮远不知所措的感觉。
但其实,它才刚刚开始。像种子刚破土,像潮水刚涨起,像星星刚亮起第一缕光。
还远得很。
还模糊得很。
还……不可言说得很。
但宋淮远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颗新生的星星,在宋淮远的夜空里,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而宋淮远,站在初冬的夜风里,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里那片新生的、柔软的、不知所措的潮声。
它来了。
而宋淮远,还不知道该怎么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