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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土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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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高中生辩论联赛决赛那天,天气冷得不像话。
十一月底的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刀割般的凛冽,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暗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黑色线条。
宋淮远站在市图书馆报告厅的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观众席。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几乎坐满了,前排是评委和教育局的领导,后面黑压压的一片是各个学校的学生代表。
灯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胀。
秦涛在宋淮远旁边做深呼吸,声音大得像拉风箱。秦涛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
据说是他爸压箱底的宝贝,领带打得太紧,勒得他脖子发红。
“远哥,”秦涛声音发颤,“我、我有点紧张。”
宋淮远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很凉,但手心有细微的汗。
林显站在宋淮远另一侧。
林显今天也穿了西装,黑色的,剪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修长挺拔。
林显正在检查手里的资料卡,一张一张地翻过,目光专注而平静。
林显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温莎结,银色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还有五分钟。”林显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这是决赛,对手是市二中。
二中是去年的冠军,队伍里有三个高三学生,经验丰富,打法老辣。
他们从初赛打到复赛再到半决赛,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站到了这里。
后台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其他几个队员在角落里低声默诵辩词,有人不停地清嗓子,有人反复整理领带。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布料和廉价发胶混合的气味。
宋淮远看向林显。
林显的侧脸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林显的手指在资料卡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这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但宋淮远注意到,每当遇到需要重点记忆的内容时,林显都会这样做。
“你紧张吗?”宋淮远忽然问。
林显抬起头,看向宋淮远,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有点。”林显说,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也是。”宋淮远说。
林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淮远会承认。
然后林显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勾起很小的弧度。
“但你会赢。”
“我们。”宋淮远纠正林显。
“对,”林显点头,“我们。”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舞台传来,透过幕布,有些模糊不清。
接着是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轮到他们上场了。
秦涛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台。
秦涛的步子有点僵,但背挺得很直。接着是二辩、三辩,然后宋淮远和林显。
舞台的灯光比后台更刺眼。
宋淮远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台下的情形。黑压压的人头,模糊的面孔,偶尔闪动的手机屏幕光。
评委席在第一排,五位评委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他们走到辩手席,坐下。
对面,二中的队伍也已经就位。
二中的队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看到他们时,微微点了点头——礼貌,但疏离。
比赛开始。
正方一辩开篇立论。
二中的风格果然和之前的对手不同:不煽情,不诡辩,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他们的论点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应当加速推进”,从经济效率、医疗进步、科学研究三个维度展开,每个论点都配有翔实的数据和权威的引用。
秦涛的一辩稿也写得很好,但相比之下,显得有点……学生气。
自由辩论阶段,战况激烈。
二中的二辩是个女生,语速极快,问题刁钻,好几次把他们队的三辩问得哑口无言。宋淮远不得不频繁起身救场,把话题拉回他们的核心论点。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林显站起来的那一刻。
当时对方提出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对方辩友反复强调AI的伦理风险,但人类历史上的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伦理争议。按照你们的逻辑,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到没有电、没有互联网的原始社会?”
这个问题很毒。
它在暗示他们是“反技术进步”的保守派。
林显站起身。
林显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两秒钟——这个停顿很微妙,既像在思考,也像在让问题沉淀。
“对方辩友,您混淆了‘技术’和‘技术应用’。”林显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平稳,“我们从不反对技术本身,我们反对的是技术的无节制应用。电的发明是进步,但电也能用于刑讯;互联网的普及是进步,但互联网也催生了信息茧房和网络暴力。”
林显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直视对方二辩。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发展AI’,而是‘如何发展AI’。是在技术狂奔的同时,建立与之匹配的伦理框架和法律监管;是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不忘记人的尊严和自由。这就像……”林显顿了顿,“就像我们知道火能取暖,也要知道火能烧毁房屋。我们赞美火,但也需要消防队。”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评委席上,有两位老师抬头看向林显,眼神里带着赞许。
对方二辩还想反驳,但林显没给对方机会。
“更重要的是,”林显继续说,“AI与以往的所有技术都不同。它不是工具,是准主体。当算法能替我们做决定,当机器能模仿我们的思维,当技术开始具备某种‘能动性’时,我们面临的就不再是工具伦理,而是主体伦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远超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技术革命。”
林显说完了,坐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宋淮远看向林显。
林显正低头整理资料卡,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宋淮远知道,刚才那段话,改变了整个比赛的走向。
最终的四分钟总结陈词,由宋淮远负责。
宋淮远走到讲台中央。
灯光很刺眼,宋淮远看不清台下任何人的脸,只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汇聚在这里,汇聚在宋淮远身上。
“对方辩友今天给我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图景,”宋淮远开口,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在那个未来里,AI治愈疾病,AI创造艺术,AI解放人力,人类可以专注于更有价值的事情。这个图景很美,美得让人向往。”
宋淮远停顿,让这句话沉淀。
“但我们想提醒各位,美好的图景往往掩盖了背后的代价。当AI替我们做选择,我们失去的是选择的自由;当AI替我们思考,我们失去的是思考的能力;当AI替我们感受,我们失去的是感受的深度。”
宋淮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黑暗中的观众席。
“技术的发展,应当让人更完整,而不是更残缺;应当扩大人的可能性,而不是缩小人的定义域。如果有一天,我们因为有了AI而不再需要学习、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感受,那我们将不再是‘人’,而是技术的附庸。”
“所以,我方坚持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应当审慎推进。不是因为我们恐惧进步,而是因为我们珍视那些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矛盾、困惑、痛苦、狂喜,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算法模拟的、混乱而美丽的生命体验。”
“谢谢。”
最后一句话落下,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如雷。
宋淮远走回座位,手心全是汗。
秦涛激动地想说什么,但评委已经开始退席讨论,秦涛只能憋着,脸涨得通红。
等待结果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后台的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汗水和纸张的味道。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做深呼吸,有人不停地看表。
林显坐在宋淮远旁边,很安静。
林显手里拿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水蒸气腾起来,在林显眼前形成模糊的白雾。
“你觉得会赢吗?”宋淮远问。
林显放下保温杯,想了想:“不知道。但刚才那段总结,很好。”
“你的那段反驳也很好。”
林显笑了笑,没说话。
十分钟后,评委回来了。
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全场安静下来。
“经过评委团的认真评议,”主持人打开信封,“本届全市高中生辩论联赛的冠军是——”
主持人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H市第一中学代表队!”
掌声、欢呼声、尖叫声瞬间炸开。
秦涛跳起来抱住宋淮远,力气大得差点把宋淮远勒死。
其他队员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
后台乱成一团,灯光、人影、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
宋淮远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林显。
林显没参与庆祝,只是站在外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灯光从林显头顶洒下,给林显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显看起来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很克制——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烟火,美丽,但不真切。
颁奖仪式后,他们在报告厅门口拍合影。
秦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面一中的校旗,几个人拉着,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摄影师让他们喊“茄子”,所有人都咧开嘴笑,露出被冻得发红的牙齿。
拍完照,人群开始散去。
教育局的领导过来和他们握手,说些鼓励的话。
二中的队长也走过来,这次他的表情真诚了许多。
“恭喜。”二中的队长说,“你们的论点很有深度。”
“谢谢。”宋淮远说,“你们也很强。”
“下次再比。”
“好。”
二中的队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林显:“你叫林显对吧?去年市赛,你是不是代表崇远?”
林显愣了一下,点头:“是。”
“我记得你。”二中的队长笑了笑,“当时就觉得你很厉害。没想到今年成了对手。”
二中的队长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显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回去的大巴车上,气氛热烈得如同滚烫的油锅放进了没有擦干水分的。
秦涛站在过道里,挥舞着奖杯,大声复盘比赛的每一个细节。
其他人跟着起哄,笑声、掌声、歌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车顶掀翻。
宋淮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车窗上划过流动的光带。
林显坐在宋淮远旁边,戴着耳机,在看窗外。林显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安静。
“你在听什么?”宋淮远问。
林显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宋淮远。
宋淮远接过,塞进耳朵。
是钢琴曲,舒缓的,温柔的,像月光下的流水。
“巴赫,”林显说,“《哥德堡变奏曲》。”
宋淮远没说话,和林显一起听着。
琴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开辟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像暴风雨中心的宁静。
车开到学校时,天已经全黑了。
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辩论队荣获全市冠军”。
门卫大爷笑呵呵地给他们开门,说“小伙子们真厉害”。
秦涛嚷嚷着要去庆祝,但杨娟在校门口等着,说学校要开庆功会,让他们先去会议室。
庆功会开得很简短。
杨娟说了些鼓励的话,校长也来了,发了奖金——每人五百块。秦涛捏着那五张红票子,眼睛都在发光。
散会后,宋淮远和林显并肩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怎么回家?”宋淮远问。
“地铁。”
“一起走一段?”
“好。”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
初冬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今天,”林显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很多。”林显说,“从初赛到现在,很多事。”
宋淮远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林显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转学后会很孤单。要适应新环境,要重新建立关系,要证明自己……会很累。”
林显顿了顿。
“但好像,比想象中好一些。”
他们走到地铁站入口。
站口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纤毫毕现。
林显站在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明天见。”林显说。
“明天见。”
林显转身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扶梯尽头。
宋淮远站在站口,看着地铁站里透出的白光,很久没动。
夜风很冷,但宋淮远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发酵,无声地膨胀。
那晚宋淮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晨,宋淮远是被秦涛的电话吵醒的。
“远哥!出事了!”秦涛的声音很急,几乎是在喊。
宋淮远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
“什么事?”
“贴吧!一中的贴吧!有人发帖黑林显!”
宋淮远瞬间清醒了。
打开手机,点进贴吧。
首页最上面的帖子,标题刺眼得让人心脏骤停:
【爆料】新晋冠军辩手林显的“光辉历史”:从崇远叛徒到一中功臣,真相令人作呕】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显示是昨天。帖子内容很长,宋淮远快速往下滑。
帖子里说,林显在崇远时“性格孤僻,不合群,经常顶撞老师”;说林显“利用家庭关系强行转学,挤占一中学生的资源”;说林显“在崇远时就喜欢抢功,把队友的功劳据为己有”;甚至暗示林显“有心理问题,需要定期看医生”。
最恶毒的是最后一段:
“这种人能成为冠军辩手,简直是笑话。一中的领导是瞎了吗?还是说,只要成绩好,人品再烂也能被捧上天?建议学校好好查查,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有人质疑:“真的假的?林显看起来挺正常的啊。”有人附和:“我就说嘛,转学生一来就抢风头,肯定有问题。”
还有人开始扒细节:“林显确实很少跟人交流,上课总是一个人坐,是不是真的心理有问题?”
宋淮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得发烫,烫得发痛。
宋淮远关掉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动作比平时快得多,但很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到学校时,才七点十分。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显然,他们也看到了那个帖子。
林显还没来。
宋淮远坐到座位上,打开手机,重新点开那个帖子。
下面的回复又多了十几条,言辞越来越恶毒。
有人说:“怪不得崇远的人讨厌林显,活该。”
有人说:“建议学校取消林显的比赛成绩。”
宋淮远的呼吸变得急促。
七点二十,林显走进教室。
林显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表情很平静。
林显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书。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往常的任何一个早晨。
林显打开手机,大概是要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宋淮远看到了贴吧的图标——林显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帖子。
林显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林显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翻开书本。
早自习开始了。
英语课代表在领读课文,底下的声音参差不齐。
但宋淮远听不进去,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林显。
林显坐得很直,手指按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在跟读。
林显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宋淮远知道,林显看到了。
整个早自习,宋淮远都处在一种焦躁的状态里。
那些恶毒的词语在宋淮远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唱片。
宋淮远盯着书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时,林显合上书,转向宋淮远:“昨天比赛的资料,秦涛说要整理归档,你那边有备份吗?”
林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有。”宋淮远说,“在U盘里。”
“下午给我吧,我一起整理。”
“好。”
林显点点头,转回头,开始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东西。
宋淮远看着林显平静的侧脸,胸腔里那股热得发烫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闸门。
“你看到了吗?”宋淮远问。
林显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贴吧的帖子。”
林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不生气吗?”宋淮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林显转过头看宋淮远。林显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为什么要生气?”林显问。
这个问题让宋淮远愣住了。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们在污蔑林显。
因为他们在编造事实。
因为他们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这些理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宋淮远说不出口。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最后宋淮远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林显说,“但生气有什么用?生气能让帖子消失吗?能让那些人闭嘴吗?”
林显的语气很理性,理性得近乎冷酷。
“那你就这样让他们骂?”宋淮远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林显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
林显的目光很深,像要透过宋淮远的眼睛,看到宋淮远胸腔里那些翻滚的、宋淮远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宋淮远,”林显说,“你是在为我生气吗?”
宋淮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的。
宋淮远是在为林显生气。
但为什么?
为什么宋淮远看到那些帖子时,会愤怒得像被侵犯的是宋淮远自己?
为什么宋淮远无法忍受那些人用那样恶毒的语言描述林显?
为什么宋淮远此刻看着林显平静的脸,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可能就在那里,但宋淮远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最后宋淮远说,声音有些干涩。
林显笑了。是很淡的笑,带着点无奈。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如果每一件都要生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显说得对。
理智上,宋淮远知道林显是对的。
但感情上,宋淮远接受不了。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的章节。
宋淮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恶毒的词语像幽灵一样在宋淮远脑子里盘旋。
整个上午,宋淮远都在观察林显。
林显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课,记笔记,回答老师的问题,和前后桌简单交流。
林显甚至还在课间和秦涛讨论了下午辩论社的总结会。
林显太平静了。
这种平静不是伪装——如果是伪装,总会有破绽。
但林显没有破绽。
林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自然得像真的不在乎。
但这反而让宋淮远更难受。
就像宋淮远看到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但林显却微笑着对宋淮远说“没关系,我不怕高”。
宋淮远不知道林显是真的不怕,还是已经做好了跳下去的准备。
中午放学后,秦涛凑到宋淮远座位旁,压低声音:“远哥,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吧?”
“嗯。”
“妈的,太恶心了。”秦涛咬牙切齿,“肯定是崇远那帮人干的。输了比赛就玩阴的,真他妈没品。”
宋淮远没说话。
“得想办法。”秦涛说,“不能让林显就这么被黑。我去找贴吧管理员删帖。”
“有用吗?”宋淮远问,“删了一个,他们还能发第二个。”
“那怎么办?”秦涛抓了抓头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宋淮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找管理员,试试看。我去查发帖人的IP。”
秦涛愣了一下:“你能查到?”
“试试。”
其实宋淮远没把握。但总得做点什么。
整个中午,宋淮远都没去吃饭。在机房找了台电脑,试图追踪那个发帖人的IP地址。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用了代理服务器,IP显示在国外。
宋淮远盯着屏幕上那串乱码,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秦涛那边也不顺利。贴吧管理员说,帖子没有明显违规,不能随便删。
除非有证据证明内容是诽谤。
证据。他们哪来的证据?
下午第一节课,宋淮远回到教室时,林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林显正在看一本英文小说,很专注,仿佛上午那些事从未发生。
宋淮远坐下,林显抬起头看了宋淮远一眼。
“吃饭了吗?”林显问。
“吃了。”宋淮远撒谎。
“哦。”林显点点头,没再问。
这节课是语文。杨娟在讲《红楼梦》的片段,分析林黛玉的性格悲剧。
杨娟说:“有些人天生敏感,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也因此承受了别人承受不了的痛苦。”
杨娟说这话时,目光似乎在林显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显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林显的睫毛很长,垂着,遮住了眼睛。
下课后,秦涛给宋淮远发消息:远哥,晚上放学后小树林见,商量对策。
宋淮远回复:好。
整个下午,宋淮远都处在一种分裂的状态里。
一部分宋淮远在听课,记笔记,像个正常的学生。
另一部分宋淮远在反复咀嚼那些恶毒的词语,在脑子里构建反击的方案。
林显依旧很平静。
林显甚至在下课时间宋淮远借了物理笔记,说要对照一下某个知识点的不同解法。
宋淮远看着林显平静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林显怎么能这么平静?
林显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委屈?为什么不反抗?
这些问题在宋淮远脑子里盘旋,找不到出口。
放学后,等林显离开教室,宋淮远才收拾东西,往小树林去。
秦涛已经等在那里了。
秦涛靠着棵梧桐树,脸色很难看。
“远哥,”秦涛看宋淮远过来,直起身,“我打听了一下。发帖的人虽然用了代理,但有人看到,昨天下午崇远的陈锐在网吧待了很久。”
“确定是他?”
“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秦涛说,“而且不止这一个帖子。有人在小号群里发消息,说要‘搞臭林显的名声’。我托人混进去了,截了图。”
秦涛把手机递给宋淮远。
屏幕上是□□群的聊天记录,几个头像在讨论怎么编黑料,怎么带节奏,怎么让一中的人相信林显“有问题”。
言辞之恶毒,让人作呕。
宋淮远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几乎要被宋淮远捏碎。
“远哥,”秦涛看着宋淮远,眼神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宋淮远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秦涛挠挠头,“林显自己都不在意,你在这儿气成这样,是不是有点……”
秦涛没说完,但宋淮远明白秦涛的意思。
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
是不是有点……过于在意了?
“林显是我同桌。”宋淮远说,声音有些生硬。
“同桌而已。”秦涛说,“远哥,你以前可不会为了同桌的事这么上心。”
宋淮远沉默。
秦涛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
“远哥,”秦涛的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你该不会……对林显有意思吧?”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宋淮远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胡说什么。”宋淮远的声音比宋淮远想象得更冷。
“我胡说?”秦涛凑近一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远哥,你想想。自从林显转学过来,你变了多少?以前你除了学习就是睡觉,现在呢?陪林显打辩论,帮林显怼崇远的人,看到林显被人黑,气得饭都不吃——这还叫没意思?”
宋淮远的喉咙发紧。
“林显只是我同桌。”宋淮远重复,但这句话听起来很苍白。
“好好好,同桌,同桌。”秦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那请问宋淮远同学,你打算怎么帮你的‘同桌’讨回公道?”
宋淮远别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教学楼。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燃烧的颜色。
“把那些聊天记录发给我。”宋淮远说,“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别管。”
秦涛看着宋淮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远哥,”秦涛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真要插手?”
“嗯。”
“为什么?”
宋淮远没回答。
因为宋淮远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宋淮远知道,但说不出口。
因为当宋淮远看到那些恶毒的词语时,宋淮远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诽谤”,而是“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这样说他?
他们怎么敢用那样肮脏的语言,去描述一个干净的人?
他们怎么敢在林显平静的外表下,肆意揣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黑暗?
这些情绪太强烈,强烈到让宋淮远自己都感到陌生。
“反正,”最后宋淮远说,“这事你别管了。”
秦涛盯着宋淮远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聊天记录发到宋淮远手机上。
“行,我不管。但远哥,你自己小心点。崇远那帮人,阴得很。”
“知道。”
他们分开后,宋淮远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绕到学校后门,去了那家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污浊。
宋淮远找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打开电脑。
宋淮远要找到证据。
证明那些帖子是诽谤的证据。
证明林显清白的证据。
但宋淮远该从哪里开始?
宋淮远盯着电脑屏幕,脑子一片混乱。
那些恶毒的词语,秦涛那句“你该不会对林显有意思吧”,林显平静的脸——这些画面交错出现,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
就在这时,宋淮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显发来的消息。
林:你在哪?
宋淮远盯着那行字,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宋:网吧。有点事。
林:关于贴吧的帖子?
宋:嗯。
林:别查了。
宋淮远愣住了。
宋:为什么?
林: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淮远胸腔里那团火上。
不值得。
为林显不值得。
还是为这件事不值得?
宋:我觉得值得。
发送这条消息后,宋淮远等了很久。
但林显没有再回复。
宋淮远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网吧里嘈杂的人声、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
宋淮远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让宋淮远清醒了一些。
但清醒没有带来答案,只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第二天早晨,宋淮远走进教室时,林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但林显的状态不对。
林显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空的。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而是……失神的空。林显盯着桌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林显才像是突然惊醒,从书包里拿出书。
但林显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提线木偶。
宋淮远坐下,看着林显。
“林显。”宋淮远叫他。
林显转过头,眼睛看向宋淮远,但焦距不对——林显的目光穿过了宋淮远,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你怎么了?”宋淮远问。
林显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事。”
但林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整个早自习,林显都是这种状态。
书摊在桌上,但林显一页都没翻。
手指放在书页上,但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但什么也没在看。
下课铃响时,林显像是又被惊醒了,猛地站起身。
“我去接水。”林显说,声音有些哑。
林显拿起保温杯,走出教室。
宋淮远看着林显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复杂的电路题,板书写满了半个黑板。
宋淮远强迫自己听课,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林显。
林显还是那种失神的状态。
笔拿在手里,但没记笔记。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神是散的。
直到老陈点了林显的名字。
“林显,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你来说说。”
林显愣了一下,才缓缓站起身。
林显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看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林显,等待林显的回答。
“我……”林显开口,声音很轻,“抱歉,我没听清题目。”
老陈皱起眉头。
这不是林显该有的状态。
林显从来都是最专注、最敏锐的那个。
“你身体不舒服?”老陈问。
“没有。”林显摇头,“就是……有点走神。对不起。”
林显坐下,低下头。
老陈看了林显几秒,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但宋淮远看到,林显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课铃响时,林显没动。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显才缓缓站起身,收拾东西。
“林显,”宋淮远叫住林显,“到底怎么了?”
林显转过头看宋淮远。
林显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疲惫的、压抑的红。
“昨天,”林显的声音很轻,“崇远的王老师来找我了。”
王老师。
崇远辩论队的指导老师。
“他说什么?”
林显沉默了很久。
林显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厚重的铅板。
“他说,”林显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退队。”
宋淮远愣住了。
“什么?”
“让我退出辩论队。”林显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他说,我的存在会让队里不团结,会让崇远和一中的关系变僵。他说,为了‘大局’,我最好主动退出。”
林显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嘲讽的弧度。
“他还说,如果我主动退出,贴吧的那些帖子,他会帮忙处理。如果我不退……”
林显没说完。
但宋淮远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如果林显不退,那些污蔑,那些诽谤,会继续,会变本加厉。
“你怎么回答的?”宋淮远问。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像冰面裂开的纹路,细碎的,脆弱的。
“我说,”林显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显说完这句话,眼眶更红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滴眼泪从林显眼角滑落。
很安静的一滴泪。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林显很快抬手擦掉了,动作很快,像在掩饰。
但那一瞬间,宋淮远看到了。
看到了林显平静表象下的裂痕。
看到了林显理性盔甲下的柔软。
看到了那个一直挺直背脊、从容不迫的林显,原来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哭。
那一瞬间,宋淮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同情,不是保护欲。
是一种更尖锐、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
像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像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那一刻褪去,只剩下林显眼角那滴泪,和它落下时无声的碎裂。
宋淮远看着林显,看着林显用手指抹去眼泪的痕迹,看着林显重新挺直背脊,试图恢复平静。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有些感觉,一旦觉醒,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动桌面的书页,哗啦作响。
宋淮远看着林显,看了很久。
然后宋淮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别退。”
林显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我说,”宋淮远重复,“别退队。”
林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些帖子,”宋淮远继续说,“我会处理。王老师那边,我去说。”
“你怎么说?”
“我有我的办法。”
林显看着宋淮远,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感激,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为什么?”林显问。
这次宋淮远没有回避。
“因为,”宋淮远说,声音很稳,“我觉得你值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宋淮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像一直悬在空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像一直模糊的画面,终于清晰。
林显看着宋淮远,看了很久。林显的眼眶更红了,但林显没再哭。
林显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
“好。”
窗外,天空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宋淮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无声的,像季节的流转,像潮汐的涨落。
但这一刻,当林显的眼泪落下,当宋淮远说出“我觉得你值得”时,那个改变终于显形了。
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而宋淮远,站在雨声里,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心里那片新生的、柔软的、不知所措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