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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觉得我是个叛徒吗 ...

  •   辩论赛初赛结束后的第四天早晨,宋淮远迟到了。

      推开教室门时,早自习已经过去一半。

      杨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这次期中考试的优秀作文范文,正读到“青春的迷茫与选择”那段。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

      宋淮远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没扣,头发大概也乱糟糟的。

      昨晚确实喝多了,秦涛他们非要庆祝,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闹到十一点。

      其实宋淮远不喜欢那种场合。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啤酒的涩味混着烤串的油腻气。

      但那天晚上,当秦涛第三次把酒杯推过来时,宋淮远没拒绝。

      也许是因为赢了比赛的松懈感,也许是因为深秋夜晚太凉,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宋淮远,”杨娟放下手里的作文纸,推了推眼镜,“解释一下。”

      “睡过头了。”宋淮远实话实说,嗓子因为宿醉有些沙哑。

      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赵晓园转过头看宋淮远,眼神里带着那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自从上次cp事件后,她看宋淮远的目光总带着这种意味。

      杨娟盯着宋淮远看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宋淮远脸上扫过,大概从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判断出宋淮远没说谎。

      “进来吧。下不为例。”

      宋淮远走到座位旁,拉椅子的动作有点重。

      铁质椅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林显正在整理笔记,闻声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但宋淮远觉得林显看出来了——看出来他糟糕的状态,看出来他为什么迟到,甚至可能看出来他此刻头痛欲裂。

      林显没说话,只是在宋淮远坐下后,把桌面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他这边推了推。

      塑料瓶身因为推力在桌面上滑行了几厘米,停在两张课桌的缝隙间。

      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宋淮远看了那瓶水一眼,又看了林显一眼。

      林显已经在低头继续整理笔记了,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宋淮远没动那瓶水,从书包里翻出语文书,摊开在桌上。

      书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风,吹散了桌面上的一点粉笔灰。

      早自习的后半段,宋淮远一直在和头痛对抗。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有节奏的钝击,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太阳穴。

      宋淮远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试图用黑暗缓解不适。

      迷迷糊糊间,宋淮远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书写声。

      林显的笔尖划过纸张,声音规律而平稳,像某种白噪音。

      偶尔林显会停下来,大概是遇到了需要思考的题目,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几下,然后继续。

      这种声音很奇怪地让宋淮远安心。

      它太规律了,规律到可以让人忽略其他所有不规律的杂音——比如教室里窃窃私语的议论,比如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比如宋淮远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

      下课铃响时,宋淮远抬起头。

      教室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些,晨雾散了,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林显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宋淮远:“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刚好盖过周围嘈杂的人声。

      “还行。”宋淮远说,声音依旧沙哑。

      林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宿醉的话,喝点蜂蜜水会好点。”

      “你怎么知道是宿醉?”

      “秦涛昨晚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林显顿了顿,“你看起来不太清醒。”

      宋淮远这才想起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点开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果然是秦涛发的——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照片里一群人围着烧烤摊的桌子,桌上堆满了空酒瓶和竹签。宋淮远坐在角落,低着头,只露出半边侧脸,但确实能看出状态不对。

      照片配文:“初赛胜利!不醉不归!”

      下面有三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

      林显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也没喝多少。”宋淮远说,关上手机。

      “嗯。”林显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中药的味道。

      “我自己泡的,”林显说,“我习惯在杯子里泡一点中草药之类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解酒的用处,要喝点吗?”

      宋淮远看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处有细微的划痕。

      这是林显的私人物品,就像他的笔记、他的笔、他那顶黑色渔夫帽一样,都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

      “不用了。”宋淮远说。

      林显点点头,没再坚持,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紧杯盖。

      “今天放学后辩论社有复赛准备会,秦涛让我通知你。”

      “知道了。”

      “你确定能参加?”林显问,“如果状态不好,可以请假。”

      “不用。”

      林显看着宋淮远,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宋淮远疲惫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宋淮远觉得林显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上课铃响了。

      这节课是物理,老陈夹着教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期中考试最后那道电磁场复合题,全年级只有四个人做对。其中两个在我们班。”

      底下一片哗然。

      老陈的目光扫过宋淮远和林显:“宋淮远,林显。你俩的解题方法我都看了,思路不一样,但都正确。林显的解法更简洁,少用了一个二级结论。宋淮远的解法更稳妥,步步为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在中间画了个等号。

      “这道题,”老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考的不是知识点,是思维路径。你俩的路径不同,但都通向正确答案。这说明什么?”

      没人回答。

      “说明通往真理的路不止一条。”老陈说,“也说明,有时候你需要看看别人走的路,才知道自己的路是不是最好的。”

      老陈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宋淮远和林显之间扫过。

      宋淮远没说话,低头翻开练习册。

      旁边的林显坐得很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一整天宋淮远都处在一种昏沉和清醒交替的状态里。

      宿醉的后遗症像潮水,时涨时退。课间宋淮远趴在桌上补觉,林显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会有人过来问林显问题,林显都低声解答,尽量不吵到宋淮远。

      这种细微的体贴很奇怪。

      它不是刻意的照顾,更像是一种习惯。

      一种对周围环境的自然调节,让一切保持在他认为“合适”的状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翻书声。

      宋淮远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

      窗外天色暗了。

      深秋的白天短得惊人,才四点多,暮色就开始渗透进来。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在渐起的风里瑟瑟发抖。

      “远哥!林显!”秦涛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宋淮远转过头,看到秦涛站在那里,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他动作很轻地关上门,快步走到他们桌前。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出事了。”

      宋淮远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林显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崇远的人来了。”秦涛走到他们桌前,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校门口,七八个人,领头的我认识,崇远辩论队的副队长,去年市赛被你怼哭的那个。”

      他看向林显。

      教室里的人正在陆续离开,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清澈的灰蓝色,夕阳的光斜斜地切过操场,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显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依旧平稳。

      “冲我来的?”林显问。

      “不然呢?”秦涛抓了抓头发,“你转学过来帮我们打比赛,还赢了初赛,他们觉得是‘叛徒行为’。刚有人在贴吧发帖,说崇远的人放话要‘聊聊’。”

      宋淮远看向林显。

      林显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像尺子量出来的。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几个人?”宋淮远问。

      “至少七个。”秦涛说,“我绕后门看了,都穿着崇远的校服,堵在正门右边的小巷口。那个副队长,就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估计是你以前在崇远的资料。”

      林显沉默了几秒。

      林显的手指在书包肩带上轻轻摩挲着,这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宋淮远注意到了。

      “从后门走。”宋淮远说。

      “后门今天维修,锁了。”秦涛摇头,“侧门也关了,说是有施工。”

      那就是必须走正门。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混合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下午写的板书,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解到一半。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林显站起身。

      “说个屁!”秦涛拦住他,“那帮人我了解,根本不会听你解释。他们就是来找茬的,觉得丢了面子,得找补回来。”

      林显看向宋淮远。

      林显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黑,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怕吗?”宋淮远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宋淮远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很淡的笑,嘴角只勾起了很小的弧度。

      “怕倒不至于。”林显说,“就是觉得麻烦。”

      “那就解决麻烦。”宋淮远拎起书包,“走正门。”

      秦涛瞪大了眼睛。

      “远哥!他们七个人!咱们就三个!”

      “所以呢?”宋淮远看向秦涛,“你要躲?”

      秦涛的表情僵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操!躲个屁!走!”

      他们三个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

      天空从灰蓝过渡到橘红,云层被染成燃烧的颜色。

      操场上有几个高三的在跑步,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校门口的人群正在散去。

      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像退潮一样涌出大门,然后分流到不同的方向。

      他们混在人流里,朝正门走去。

      宋淮远能感觉到秦涛的紧张。

      秦涛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微微绷着,眼睛不停扫视着前方。

      林显走在宋淮远左边,步速平稳,呼吸均匀,但宋淮远注意到林显的左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凸起。

      走到离校门还有二十米左右时,宋淮远看到了他们。

      七个穿着崇远藏青色校服的男生,聚集在右侧小巷的入口处。

      确实如秦涛所说,领头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们站得很松散,但那种姿态——身体微微前倾,脚尖朝向他们这边——是一种明确的等待姿态。

      人群在他们和他们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但很快,这道屏障就变薄了。放学的高峰期过去了,校门口的人迅速减少。

      他们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位置时,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宋淮远,直接落在林显身上。

      “林显。”他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校门口显得很清晰,“聊聊?”

      林显停下脚步。

      宋淮远也停下了。

      秦涛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林显侧前方。

      “陈锐。”林显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平静,“有事?”

      叫陈锐的男生推了推眼镜。

      他长得挺斯文,但眼神很硬,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听说你转学后发展不错。”陈锐说,目光扫过宋淮远,“还帮新学校打比赛,赢了我们实验中学的兄弟队。”

      陈锐把“兄弟队”三个字咬得很重。

      “正常比赛而已。”林显说。

      “正常?”陈锐笑了,但眼睛里没笑意,“你走的时候,王老师怎么说的?‘无论去哪,别忘了你是崇远培养出来的’——这话你还记得吗?”

      陈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夕阳的光照在纸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宋淮远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能猜到是什么——林显在崇远的比赛记录,获奖证书,也许还有林显转学前的某些承诺。

      “我记得。”林显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也记得,转学手续是按规定办的,没有违反任何协议。”

      “协议?”陈锐身后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林显,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转学是因为家里关系?在崇远待不下去了,找个新地方当鸡头?”

      这话说得很难听。

      秦涛立刻炸了:“你他妈说谁鸡头呢?”

      高个子男生向前走了一步。

      他比秦涛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校服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说他,关你屁事?”

      气氛瞬间绷紧了。

      宋淮远看向林显。

      林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林显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但宋淮远看到他的肩膀肌肉微微绷紧了。

      “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林显开口,目光直视陈锐,“你们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说。”

      陈锐合上文件夹。

      “很简单。”陈锐说,“下周的复赛,你不要上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刺耳而突兀。

      “为什么?”林显问。

      “因为你是从崇远出去的。”陈锐说,“你代表一中打赢比赛,就是在打崇远的脸。王老师现在压力很大,校领导都在问,为什么我们培养出来的人,转头去帮对手。”

      “所以呢?”林显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为了崇远的面子,放弃自己的比赛?”

      “这是你应该做的。”陈锐身后的另一个男生说,“林显,你别忘了,你在崇远三年,学校给了你多少资源?竞赛培训,辩论指导,保送推荐名额——这些你都忘了?”

      林显沉默了几秒。

      夕阳的光越来越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锐脚边。

      “我没忘。”林显说,“但我转学,是因为家庭原因,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至于比赛——”他顿了顿,“我代表一中,是因为我现在是一中的学生。这跟我从哪里来,没有关系。”

      “放屁!”高个子男生猛地提高音量,“你就是个叛徒!”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林显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厌倦。

      好像这种指控林显已经听过太多次,连反驳都觉得多余。

      但秦涛没忍住。

      “叛徒你妈!”秦涛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贴到高个子男生面前,“林显转学是家里安排,关你们屁事?比赛各凭本事,输了就输不起?崇远就这气量?”

      高个子男生一把推开秦涛:“滚开!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秦涛踉跄了一步,站稳后立刻要冲回去,但宋淮远拉住了秦涛。

      陈锐的目光转向宋淮远。

      他打量了宋淮远几秒钟,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是宋淮远。”陈锐说,“一中的那个年级第一,这次辩论赛的一辩。”

      宋淮远没说话。

      “我看了比赛录像。”陈锐继续说,“你最后那段总结很精彩。但你知道吗?”陈锐看向林显,“你那些反驳的思路,那些逻辑框架,有多少是在崇远的训练里学到的?”

      这话很毒。

      它在暗示,林显的“背叛”不仅是身份上的,更是知识上的——林显用从崇远学到的东西,反过来打崇远的脸。

      林显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陈锐,”林显的声音很冷,“说话要负责任。”

      “我很负责任。”陈锐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这是你去年的训练笔记复印件,上面有王老师的批注。需要我对照一下你这次比赛的论点吗?看看有多少是‘原创’,有多少是‘传承’?”

      林显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林显的手指攥成了拳,但很快又松开了。

      “所以呢?”宋淮远问。

      陈锐看向宋淮远。

      “所以,”宋淮远说,“就算他的思路是从崇远学的,那又怎样?知识本来就是用来运用的。难道从学校学了数学,以后就不能用数学解决问题了?因为那是学校教的?”

      陈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宋淮远会从这个角度反驳。

      “这不一样……”陈锐试图辩解。

      “哪里不一样?”宋淮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显旁边,“辩论的技巧,逻辑的方法,这些是工具。工具没有立场,人才有立场。林显现在是一中的学生,他用这些工具为一中比赛,天经地义。”

      宋淮远的话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夕阳的光照在宋淮远脸上,热烘烘的。

      陈锐身后的几个人开始骚动。

      高个子男生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的目标是宋淮远。

      “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在这儿讲大道理?”

      高个子男生的拳头抬了起来。

      但宋淮远比他快。

      在他拳头挥过来的瞬间,宋淮远侧身躲开,同时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借着惯性往前一带——是物理课上学过的杠杆原理,也是宋淮远小时候打架总结的经验。

      高个子男生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倒。

      高个子男生稳住身体,转头瞪着宋淮远,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找死!”

      另外几个崇远的男生围了上来。

      七个对三个,人数劣势很明显。

      秦涛骂了句脏话,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短棍——像是扫把柄锯断的。他握在手里,摆出防御姿态。

      林显拉住了宋淮远的手臂。

      “别动手。”林显低声说,“在校门口,有监控。”

      林显说得对。

      校门上方确实有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但对方显然不在乎。

      高个子男生再次冲过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挥拳,而是试图抓住宋淮远的衣领。

      宋淮远向后撤步,但脚后跟碰到了路沿,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显动了。

      林显从侧面插进来,挡在宋淮远和高个子男生之间。

      林显的动作很快,但很克制——只是抬起手臂,隔开了对方的手。

      “够了。”林显说,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穿透力。

      高个子男生想推开林显,但林显站得很稳。

      林显比对方矮半个头,身材也单薄些,但那种姿态——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反而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陈锐走了过来,按住了高个子男生的肩膀。

      “行了。”陈锐说。

      高个子男生喘着粗气,但没再动手。

      陈锐看着林显,看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亮起来。

      路灯还没开,世界处在一种暧昧的昏暗里。

      “林显,”陈锐终于开口,“今天我们来,不是真要动手。就是想提醒你,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

      林显没说话。

      “你在崇远三年,王老师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陈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现在很难做。校领导那边,队友这边……你至少,考虑一下他的处境。”

      陈锐把文件夹塞回书包,转身要走。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复赛的对手是二中。”陈锐没回头,声音在暮色里飘过来,“他们很强,比实验中学强得多。如果你们输了……”他顿了顿,“那今天这些话,就当我没说。”

      说完,陈锐带着那几个人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被黑暗吞没。

      校门口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悠长而空洞。

      秦涛放下那截短棍,长长吐了口气:“操……吓死我了。”

      林显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宋淮远,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你没事吧?”宋淮远问。

      林显转过身。

      灯光照在林显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裂开细小的纹路。

      “没事。”林显说,然后笑了。

      是很疲惫的笑。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秦涛走过来,拍了拍林显的肩膀:“别理那帮傻逼。输了比赛就找茬,算什么本事。”

      林显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像利剑一样切开黑暗。

      “那个陈锐,”秦涛突然说,“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如果你们输了,就当我没说’——这算威胁还是鼓励?”

      “都不是。”林显说,“是台阶。”

      “台阶?”

      “给他自己,也给王老师。”林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我们输了,那就证明我的‘背叛’无关紧要,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如果我们赢了……”

      林显没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

      如果他们赢了,那今天这种场面,可能还会发生。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秦涛的手机响了。

      秦涛看了眼来电显示,说了句“我妈催我回家吃饭”,就匆匆跟他们道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只剩下宋淮远和林显。

      地铁站口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纤毫毕现。林显站在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林显今天一整天都表现得很正常——听课,记笔记,讨论辩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现在,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后,那种“正常”本身就显得不正常。

      “你真没事?”宋淮远又问了一次。

      林显看向宋淮远。

      林显的眼睛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褐色,眼角的痣清晰可见。

      “宋淮远,”林显说,“你觉得我是个叛徒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不觉得。”宋淮远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宋淮远想了想。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转学不是你能决定的,比赛是你现在的责任。这两件事,都不构成‘背叛’。”

      林显沉默了几秒。地铁站里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又渐渐远去。

      “但感情上呢?”林显问,“我在崇远待了三年,有熟悉的老师,有一起训练的队友。现在我却站在对面,用他们教我的东西,去赢他们。”

      林显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淮远在里面听到了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你后悔吗?”宋淮远问。

      “不后悔。”林显回答得很快,“转学是必须的,比赛是我选择的。我只是……”林显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会被这样看待。”

      宋淮远看着林显。

      灯光从林显头顶洒下,在林显脸上投出睫毛的阴影。

      林显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那一瞬间,宋淮远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也不是保护欲——这些情绪都太简单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宋淮远暂时无法命名的感觉。

      像看到一面完美的镜子突然出现了裂痕,像发现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其实也有柔软的缝隙。

      林显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性的、游刃有余的。

      即使在坦白自己是崇远队员时,即使在面对赵晓园的荒唐言论时,即使在辩论赛最激烈的交锋中,林显都保持着那种近乎完美的平静。

      但此刻,在路灯下,在经历了刚才的冲突后,林显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

      而宋淮远,透过这条缝,看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疲惫的、矛盾的、属于“人”而不是“优等生”的东西。

      这种发现再一次让宋淮远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宋淮远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走吧。”宋淮远说,“地铁来了。”

      他们走下楼梯,刷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多,冷白的灯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掀起林显额前的碎发。林显看着宋淮远,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林显说,“也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列车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学生。

      “不用谢。”宋淮远说,“我说的是事实。”

      他们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灯光开始流动,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林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显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灯光在林显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宋淮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却回放着刚才在校门口的画面。

      林显挡在宋淮远身前的背影。

      林显平静地说“够了”时的声音。

      还有林显问“你觉得我是个叛徒吗”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确定。

      这些画面反复出现,像一部卡住的电影。

      列车到站了。

      他们走出车厢,走上扶梯。夜晚的地铁站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出口时,林显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林显指了指左边的路。

      “嗯。”宋淮远点头。

      林显走了几步,又回头。“宋淮远。”

      “怎么?”

      “复赛,”林显说,“我们会赢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当然。”宋淮远说。

      林显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明天见。”

      “明天见。”

      宋淮远看着林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林显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长又缩短,最后融入黑暗。

      宋淮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宋淮远紧了紧校服外套,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但宋淮远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在盘旋:

      为什么?

      为什么宋淮远看到林显疲惫的样子,心里会不舒服?

      为什么宋淮远那么自然地就站到了林显那边?

      为什么当那个高个子男生挥拳时,宋淮远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反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可能就在那里,但宋淮远还没准备好去看清它。

      街道很安静。宋淮远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同伴。

      远处的天空,星星稀疏地亮着。宋淮远想起农场那晚,林显说的关于星星的话。

      也许人和星星真的有点像。

      看起来孤独,但其实都在同一个天空下。

      看起来很远,但其实光一直在那里。

      只是需要时间,才能被看见。

      宋淮远加快脚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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