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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叉的平行线 ...

  •   研学回来的那个周一清晨,天空是洗过般的灰蓝色。

      宋淮远拖着步子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钟声已经响了第二遍。

      熬夜后的疲惫感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

      教室里,英语课代表正有气无力地领着读课文,声音拖沓得像梅雨季节里发霉的床单。

      宋淮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重了些。铁质椅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林显从书本中抬起头,目光在宋淮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可能半秒都不到,但宋淮远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观察,像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

      “没睡好?”林显问,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朗读声。

      “嗯。”宋淮远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农场那夜的记忆碎片在脑内无序碰撞:林显谈论北斗七星时平静的侧脸,黑暗中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句“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其实很远”——这句话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反复浮现,像一个解不开的密码。

      早自习结束前五分钟,赵晓园转过身来。她今天头上别了个草莓形状的水晶发卡,在晨光里反射着廉价却耀眼的光。

      “宋淮远,林显,”她身体前倾,声音刻意压低但字字清晰,“听说你们研学时住一个房间?”

      宋淮远抬起眼皮。

      看到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过分旺盛的好奇,眼睛亮得像发现猎物的夜行动物。

      “所以?”宋淮远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警告。

      “没所以!就问问!”她摆摆手,笑容却更盛,“农场宿舍条件听说挺差的,你们睡得惯吗?”

      林显合上英语书,塑料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还可以,挺干净。”他回答得礼貌而疏离,是那种能准确终结话题的语气。

      但赵晓园显然没接收到这个信号。

      她的视线在宋淮远和林显之间快速扫动,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你们俩相处得怎么样啊?有没有——”她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聊什么深夜话题?”

      “赵晓园。”宋淮远坐直身体,椅子再次发出尖锐的抗议,“你每天除了编故事,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东西吗?”

      教室里的朗读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这里——或直接,或隐蔽。这种注视宋淮远很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影子。但今天,它们让宋淮远格外烦躁。

      赵晓园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宋淮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随意编排别人的关系很有趣?是最近看的言情小说不够刺激,需要拿真人来脑补?再说我跟他很熟吗,我才不想和他在一起。”
      林显愣住了,但很快就缓了回来。

      赵晓园的脸迅速涨红,眼眶开始发湿。

      这种反应宋淮远很熟悉——接下来就该是眼泪、辩驳,或者委屈的沉默。

      宋淮远等着,甚至准备好了更尖锐的话。

      但林显先开口了。

      “要上课了。”他说。不是劝解,不是安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转回头,开始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窗外的风声。

      宋淮远看着林显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失去了方向。它还在燃烧,却不知道该烧向哪里。

      宋淮远坐下,椅子第三次发出噪音。

      这次更响,像某种抗议。

      语文课开始后,宋淮远的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教室上空飘摇不定。

      老师在讲《赤壁赋》的习题,从“白露横江”的水月之喻讲到苏轼的豁达。宋淮远听不进去,笔尖无意识地在课本空白处画着凌乱的几何图形——三角形套着正方形,正方形里画出歪斜的圆。

      这些图形没有意义,就像宋淮远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赵晓园的话当然荒谬。

      CP感?她大概连这个词的确切定义都不知道,只是从什么论坛上捡来的流行语。

      但荒谬不等于无害。

      这种轻率的定义像一种无形的侵蚀,它简化、标签化,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压扁成可供消费的符号。

      更让宋淮远烦躁的是林显的反应。

      他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漠然——仿佛别人的目光、议论、定义,都与他无关。

      这种特质宋淮远曾经在自己身上见过,但现在看来,他们的“不在意”本质不同。

      宋淮远的不在意是主动选择的结果,是一种防御机制;而林显的不在意,更像是一种天赋——他天生就活在自己的坐标系里,外界的坐标系对他而言只是背景噪音。

      笔尖划破了纸页,留下一个难看的破洞。

      “宋淮远。”

      宋淮远回过神。

      语文老师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教鞭,眉头拧成疙瘩。

      “我刚才问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宋淮远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这种情境下,正确的做法是承认走神,接受批评,然后事情过去。

      但宋淮远今天不想配合。

      就在宋淮远准备开口时,桌子下面,他的左脚被轻轻踢了一下。

      是林显。

      宋淮远的余光瞥见林显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页面上用红笔醒目地标注着一行字:“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展现超脱旷达的心境。”

      “……这两句表现了作者超脱物外、旷达洒脱的心境。”宋淮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语文老师的表情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严厉。

      “上课要认真,不要总是心不在焉。坐下吧。”

      宋淮远坐下,掌心有细微的汗湿。

      下课铃响后,林显收起笔记本,没有提刚才的事。

      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让宋淮远更烦躁——仿佛宋淮远之前的愤怒、对峙、失态,在他眼里都是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刚才,”宋淮远还是开了口,“谢谢。”

      林显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小事。”顿了顿,他又补充,“赵晓园的话,你不用在意。她只是需要一些……精神寄托。”

      “精神寄托?”宋淮远捕捉到这个用词。

      “嗯。”林显的目光飘向窗外,“有些人通过幻想他人的关系来填补自己的空白。这本质上是一种情感投射,与你我无关。”

      林显说得很学术,像在分析心理学案例。

      这种抽离的视角让宋淮远忽然意识到:也许林显并非不在意,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处理这些事——把它们归类、分析、解构,然后置于认知框架中合适的位置。

      “你好像很擅长分析人。”宋淮远说。

      林显转回头,对宋淮远笑了笑:“只是习惯观察。”

      这个笑容很淡,但眼角那颗褐色小痣随着笑意微微扬起,给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增添了一丝活气。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秦涛冲进教室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焦虑的表情——这是他有重大消息时的标准神态。

      “远哥!林显!”他扑到他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刚打听到的实验中学情报!他们一辩,就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去年市赛结束后参加了全国高中生辩论训练营!训练营的教练是政法大学的教授,专攻逻辑谬误识别!”

      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宋淮远脸上。

      “所以?”宋淮远向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所以他的打法肯定升级了!”秦涛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这是我托人搞到的训练营内部资料,里面有几个典型的逻辑陷阱模型。咱们得针对这些调整策略!”

      林显接过手机,快速滑动屏幕。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专注。

      “确实需要调整。他可能会在类比论证里嵌套滑坡谬误,或者在数据引用里掺入幸存者偏差。”

      “对对对!”秦涛猛点头,“所以今天放学加练!特别加练!远哥你必须来,林显你也得来,咱们得重新模拟攻防!”

      宋淮远看了眼窗外。

      天色尚早,秋日的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行。”宋淮远说。

      林显已经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

      “我需要半小时整理这些模型和对应的破解策略。”

      “没问题!活动室见!”秦涛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放学后的辩论社活动室比平时拥挤。除了他们队的七名正式队员,还有几个来观摩的预备队员,以及两个负责录像的宣传部同学。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这是高压准备期的特有气息。

      秦涛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满了复杂的逻辑导图。

      他正用马克笔圈出一个节点:“这里,如果他用‘人工智能如同当年的印刷术’这个类比,我们该怎么破?”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印刷术普及知识,AI也普及知识,这个类比好像没问题啊?”

      “有问题。”林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蓝色马克笔,在类比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时间尺度不同,影响维度不同,可逆性不同。”

      然后他转向大家,“印刷术的普及用了几百年,社会有足够时间调整。AI的迭代以月甚至周为单位,社会调整根本跟不上。这是第一个漏洞。”

      他在白板上画出时间轴,标注出关键节点。

      “第二,印刷术影响的主要是知识传播,AI影响的是决策本身——从医疗诊断到司法量刑到军事打击。影响的深度和广度不可同日而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第三,印刷术的错误可以修订重印,AI的决策错误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比如自动驾驶事故,或者医疗误诊。不可逆性。”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马克笔在白板上书写的沙沙声。

      “所以这个类比的关键,”林显总结,“不是否定类比本身,而是指出它的局限性。然后迅速拉回我们的核心论点:AI不是工具升级,是权力结构的重构。”

      宋淮远看着他流畅的论证,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这种对逻辑结构的敏感和拆解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模拟了七种可能的攻防场景。

      林显负责梳理逻辑链,宋淮远负责设计话术和节奏把控。配合意外地顺畅——林显抛出逻辑框架,宋淮远填充血肉和锋芒;宋淮远提出攻击角度,林显补充理论支撑。

      到六点半时,所有人都显出了疲态。

      秦涛宣布休息十分钟。

      宋淮远走到窗边透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活动室内的景象:林显独自站在白板前,正用手机拍下上面的内容。他的动作很仔细,确保每一行字都清晰入镜。

      “他一直这样吗?”宋淮远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在问秦涛。

      “哪样?”

      “就……特别认真,特别细致。像在做科研项目。”

      秦涛笑了:“林显啊,他做什么事都这样。上次我找他借笔记,好家伙,那笔记整齐得像印刷的,重点还用三种颜色标注,附了参考文献和拓展阅读。”

      “这也太夸张了……”

      “但他确实厉害啊。”秦涛的声音里带着佩服,“远哥思路活,擅长临场发挥;林显基础牢,擅长体系建构。他俩配合,简直了。”

      宋淮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操场。

      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的窗,像漂浮在夜海上的孤岛。

      十分钟后,训练继续。

      他们开始模拟最棘手的场景:对方采用情感煽动战术,用极端案例博取评委同情。

      “想象一下,”秦涛扮演对方辩手,声音带着夸张的悲悯,“一个因车祸瘫痪的年轻人,通过脑机接口控制的机械手臂,重新拿起了画笔。这是AI技术创造的奇迹!对方辩友,你们难道要否定这样的希望吗?”

      现场沉默了。

      这种诉诸情感的论证很难用纯逻辑破解。

      林显举起了手。

      “我试试。”他说。

      秦涛点头。

      林显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钟——这个停顿很微妙,既像在思考,也像在让刚才的情感冲击稍稍沉淀。

      “我们当然不否定技术帮助个体的价值。”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但今天我们讨论的,不是个体案例,而是系统性影响。对方辩友展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我们却需要思考:实现这个愿景的代价是什么?”

      他转向假设中的评委席。

      “脑机接口需要收集、分析、处理大量的神经数据。这些数据谁拥有?如何使用?如何保护?当我们的思维活动都可以被数字化、被分析、被预测时,我们还有多少‘自由意志’可言?”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技术不可能普及到每一个人。资源有限,那么谁会优先获得?是富人?是特定群体?当技术成为新的特权,它会加剧还是消解现有的不平等?”

      他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们赞美火,因为它带来温暖和光明;但我们也要警惕火,因为它可能失控,造成毁灭。AI技术也是如此。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弊大于利’,不是在否定技术本身,而是在呼吁一种清醒的、审慎的态度——在拥抱技术的同时,不要忘记问一句:我们在为什么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我们付得起吗?”

      他说完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秦涛拍着手走过来:“漂亮!就是这个思路!不要硬刚情感,要把它拉到更大的框架里!”

      林显回到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段精彩的发言只是例行公事。

      但宋淮远注意到,林显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林显用翻笔记本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在意。

      训练结束时已经八点。

      人群散去后,活动室里只剩下宋淮远、林显,和满墙未擦的字迹。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白噪音。

      林显在整理资料,把散落的打印纸按页码排序,夹进文件夹。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仪式感。

      “林显。”宋淮远开口。

      林显抬起头。

      “有件事我一直在想。”宋淮远靠在桌边,看着林显,“你对辩论的熟悉程度,不像新手。逻辑拆解,案例积累,节奏把控——这些都需要时间和实战训练。”

      林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整理完最后几张纸,合上文件夹。

      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淮远,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你记得几个月前,一中和崇远的那场友谊赛吗?”林显的声音很平静。

      宋淮远的记忆快速检索。

      那场比赛……秦涛硬拉宋淮远顶替他们生病的一辩。对手是崇远中学,他们的四辩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直击要害。他们赢了,但赢得很艰难。

      “记得。”宋淮远说。

      “那场比赛,”林显转过身,脸在背光中有些模糊,“我是崇远队的四辩。”

      空气仿佛凝滞了。

      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宋淮远看着林显,试图将记忆中的那个模糊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

      崇远队的四辩……当时戴着口罩,发言时习惯性用指尖轻点桌面,质询环节的问题层层递进,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是你。”宋淮远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我。”林显点头,“那场比赛,你最后的三分钟总结陈词,把我们的核心论点拆解得体无完肤。我当时坐在对面,看着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谁?”

      林显走回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灯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比赛结束后,我打听了你的名字。宋淮远,一中高二,年级第一,不喜欢社交,整天独来独往。”他顿了顿,“说实话,你和我听说过的‘学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林显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真实。不是在表演某种人设,就是单纯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种状态,很特别。”

      宋淮远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转学过来,要求和我同桌,都是因为那场比赛?”

      “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林显纠正道,“但要求和你同桌,确实是因为那场比赛。我想近距离观察,能那样思考和表达的人,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样子。”

      这个答案很直接,直接到让宋淮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它不是奉承,不是挑衅,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感兴趣”。它更像一种……学术好奇。

      “观察出什么了?”宋淮远问。

      林显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的都明显,眼角漾起细小的纹路。

      “观察出你其实没那么讨厌人,只是讨厌无效社交。观察出你解题时的思路跳跃性很强,但总能找到最短路径。还观察出……”他顿了顿,“你其实挺照顾人的,虽然方式有点别扭。”

      “比如?”

      “比如农场那晚,我半夜咳嗽,你起来倒了杯水放在我床头。虽然一句话都没说。”林显看着宋淮远的眼睛,“还有刚才语文课,你其实可以硬扛着不回答,但你还是配合了。”

      宋淮远没说话。

      这些细节宋淮远自己都没太在意,林显却记得清楚。

      “所以,”宋淮远说,“你这段时间对我的那些‘观察’——问问题,加微信,甚至画画——都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林显沉默了片刻。

      “开始是。”林显承认,“但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林显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宋淮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其实很像?”

      宋淮远皱眉:“哪里像?”

      “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都对大部分社交活动不感兴趣。”林显转回头,“不同的是,你的轨道是封闭的,你在里面自给自足。而我的轨道……我需要确认,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运行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涟漪缓缓荡开。

      宋淮远明白了。

      林显的观察,林显的接近,甚至林显坦白崇远队的身份——都不是为了挑衅或竞争。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探寻: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相似的频率。

      “所以你现在确认了?”宋淮远问。

      林显点点头,又摇摇头。“确认了相似性,但不确定接下来会怎样。”

      林显拿起书包,“走吧,不早了。”

      他们锁了活动室的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重一轻,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

      走到楼梯口时,林显忽然说:“初赛你会紧张吗?”

      “不会。”宋淮远说实话,“输赢只是结果,过程更重要。”

      “我也是。”林显说,“但秦涛他们好像很紧张。”

      “他们需要这个结果来证明自己。”

      “那你不需要吗?”

      宋淮远想了想。

      “我需要用结果来验证我的方法是否有效。但证明自己……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林显停下脚步,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宋淮远。

      头顶的安全出口标志投下幽幽的绿光,给林显的侧脸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色泽。

      “你知道吗,”林显说,“这是我听过最自由的一句话。”

      初赛那天,秋高气爽。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实验中学的队伍果然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合身,连领带的颜色都分毫不差。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从学校仓库翻出来的旧西装显得寒酸又滑稽。

      但没人笑。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秦涛在后台不停地做深呼吸,嘴唇无声地动着,在默诵一辩稿。林显在检查资料,确保每一页都顺序正确。

      宋淮远靠在墙上,看着舞台上刺眼的灯光。

      那些灯光把观众席模糊成一片黑暗的海洋。

      宋淮远想起林显说的“轨道”——此刻,他们即将进入一个临时的、强光照耀的轨道,与另一个轨道交叉、碰撞。

      四个小时后,一切结束,他们又会回到各自原来的轨道上。

      但这种“回到”还和以前一样吗?

      “请双方辩手入场。”主持人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

      他们走上台。

      灯光热得灼人。

      宋淮远眯起眼睛,看到实验中学的一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对他们微笑。

      那是标准的赛前礼貌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比赛开始。

      一切都按照预演的进行,但又处处不同。对方的论点更刁钻,节奏更急促,质询更凌厉。但他们稳住了。

      秦涛的一辩稿虽然声音有点抖,但论点清晰;二辩和三辩在自由辩论阶段顶住了对方的猛攻,没让节奏乱掉。

      最关键的转折发生在自由辩论中段。

      对方一辩抛出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对方辩友反复强调AI的‘黑箱’问题,但人类决策不也是黑箱吗?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做出某个决定。既然如此,为什么对AI的要求比对人还高?”

      这个问题很毒。它偷换了“解释性”和“可预测性”的概念,还把AI拟人化。

      宋淮远准备起身,但林显先站了起来。

      “对方辩友,您混淆了两个概念。”林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冷静,“人类决策的‘黑箱’源于意识的复杂性,我们暂时无法完全解析,但我们承认这种复杂性的价值——它带来多样性、创造力和适应性。而AI的‘黑箱’是设计缺陷,是算法不透明导致的不可解释性。更重要的是——”

      林显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直视对方一辩。

      “当我们说人类决策是黑箱时,我们指的是个体心理过程。但AI的黑箱,是系统性、结构性的。一个AI系统的决策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而这个决策的依据我们无法追溯、无法质疑、无法纠正。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黑箱’本身,而是黑箱所包裹的权力。”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低头记录。

      对方一辩还想反驳,但时间到了。

      轮到他总结陈词时,宋淮远走到讲台中央。

      灯光刺得宋淮远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汇聚在这里。

      “对方辩友今天一直在向我们展示一个美好的未来图景:AI治愈疾病,AI创造艺术,AI解放人力。”宋淮远开口,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我们承认这些可能性,但我们想提醒各位:每一幅美好图景的背后,都有未被言明的代价。”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淀。

      “当AI替我们做选择,我们失去的是选择的自由;当AI替我们思考,我们失去的是思考的能力;当AI替我们感受,我们失去的是感受的深度。技术进步的度量单位不应该是效率或便利,而应该是它是否让人更完整、更自由、更像人。”

      宋淮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黑暗中的观众席。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阻碍进步,而是要提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发展技术,最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成为技术的附庸,还是为了让技术服务于人的解放?如果答案依然是后者,那么我们必须警惕——警惕技术以自由之名,行控制之实。”

      “所以,我方坚持认为,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弊大于利。不是因为它不够强大,而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强大到能驾驭它,而不被它驾驭。”

      最后一句话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结果宣布时,他们赢了。

      票数差距不大,但确实是赢了。

      后台瞬间被欢呼声淹没。

      秦涛抱着宋淮远又跳又叫,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的精彩时刻。

      宋淮远被挤在中间,空气稀薄,耳边嗡嗡作响。

      透过人群的缝隙,宋淮远看到林显站在外围。

      林显没参与庆祝,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把资料装进书包,整理西装外套。

      林显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比赛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宋淮远和林显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显对宋淮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然后林显转身,离开了后台。

      庆祝持续到晚上九点。

      秦涛请大家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吃夜宵,十几个人围坐两桌,吵吵嚷嚷,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宋淮远坐在角落,听着他们兴奋地讨论复赛的对手,讨论哪个评委的点评一针见血,讨论刚才哪个瞬间最惊险。

      烤串的油烟在夜风里飘散,混着酒气和青春特有的汗味。

      这是一幅典型的高中生活图景——热闹,喧哗,充满不加掩饰的喜怒。

      但宋淮远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排斥。

      只是那种熟悉的疏离感又回来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宋淮远和他们隔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显发来的消息。

      林:恭喜。发挥得很稳。

      宋淮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你也是。

      林:资料我明天整理好发你。

      宋:好。

      林: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

      简短,务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

      宋淮远收起手机,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得可怜,只有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宋淮远想起农场那晚,林显指着北斗七星说:“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其实很远。有时候看起来很远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里。”

      当时宋淮远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依然模糊。

      秦涛端着酒杯凑过来。

      “远哥!发什么呆呢!来来来,再喝一杯!”

      宋淮远接过酒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在地面上流淌。

      而他们坐在这里,像这条星河里几粒偶然靠近的微光。

      靠近,交叉,然后继续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

      但交叉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只是他们还没完全看清,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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