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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外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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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二遍,教室里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在考后的疲惫或亢奋里。
杨娟踩着高跟鞋进来时,手里没拿课本,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摞卷子上。
是的没错,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成绩出来了。”杨娟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前座那对情侣的手在课桌下偷偷握在一起,女生的指甲掐进了男生的手背。
秦涛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冲宋淮远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稳了远哥。”
宋淮远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哆嗦着。
杨娟开始发试卷。一张张白纸从她手里飞出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鸽子。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宋淮远的试卷一张张回到手里。分数都挺高,但他没细看,只是随手把它们叠在一起。
旁边传来林显整理试卷的轻微声响,他的动作很慢,纸张摩擦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烦。
最后,杨娟拿起一张A4纸,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总排名表贴后面了,下课自己看。”她说,然后顿了顿,“这次考试,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并列年级第一。”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叶的声音。
然后炸了。
“两个第一?!”
“谁啊?宋淮远肯定是一个,另一个呢?”
“林显吧?不是说他入校考就差两分吗?”
“卧槽,真追平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宋淮远坐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秦涛从前排转过头,冲宋淮远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林显的方向,表情夸张地做着“牛逼”的口型。
宋淮远懒得理他。
杨娟敲了敲讲台:“安静。成绩只是对前一阶段学习的检验,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理想的也不要气馁。重点是查漏补缺,为下一阶段做准备。现在拿出英语书,翻到第72页。”
课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
宋淮远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在他和林显之间来回扫射。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看好戏的期待。
下课铃一响,后排的公告栏前立刻围满了人。有人惊呼,有人叹气,有人拍着大腿说“就差两分”。
宋淮远没动。
林显也没动。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像两座互不相干的山峰。
“你,”宋淮远转过头,看向林显,“语文作文写的什么?”
林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淮远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两秒,说:“关于技术时代的人文精神。”
“哦。”宋淮远转回头,“我写的也是这个。”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巧合。”林显说。
“嗯。”
对话到此为止。前排的人看完排名回来,兴奋地讨论着。
一个女生转过头对林显说:“林显你好厉害啊!居然和宋淮远并列第一!”
林显笑了笑,没说话。
秦涛拍拍宋淮远的肩膀:“远哥,地位不保啊。”
宋淮远瞥了他一眼:“你想要?送你。”
秦涛讪讪地缩回手。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是物理,老陈夹着教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期中考试的卷子都看到了吧?最后那道电磁场复合题,全年级做对的不超过十个。”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号:“今天我们重点讲这道题。”
宋淮远翻开试卷,找到那道题。解题过程写满了半页纸,最后得出的答案旁边打着一个红勾。
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林显也翻到了那一页。宋淮远侧过头,瞥见林显的解题过程和他的不太一样,但答案相同。
老陈开始讲解。他的思路和宋淮远的相似,但比林显的繁琐。
宋淮远听着,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宋淮远不在意成绩。
真的不在意。
698分也好,600分也罢,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他知道自己的水平,知道哪些会哪些不会,分数只是把这种认知量化了而已。
他在意的是……
笔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显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
“谢谢。”宋淮远说。
“不客气。”林显顿了顿,“你的笔帽松了。”
宋淮远低头看了看,笔帽确实有点松。拧紧,继续转。
老陈讲完了那道题,开始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练习册的声音。
宋淮远做了两道,卡在第三道。
题目很刁钻,需要用一个不常用的二级结论。宋淮远皱着眉,在草稿纸上推了半天,还是没推出来。
旁边传来很轻的书写声。林显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
宋淮远盯着那道题,心里那股烦躁感又上来了。
不是不会,就是卡在某个点上,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不疼,但膈应人。
“用能量守恒。”林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结合动量定理,可以绕开那个复杂积分。”
宋淮远没转头,但手上的笔停了。
按照林显的提示重新思考,果然顺畅了。
五分钟,解出答案。
宋淮远放下笔,看向林显。林显正低头看自己的书,侧脸在教室白惨惨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谢了。”宋淮远说。
林显抬起头,对宋淮远笑了笑。
“不客气。”
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宋淮远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放学后,宋淮远把伞还给了林显。
是在车棚。林显正在开自行车锁,宋淮远走过去,把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黑伞递给他。
“伞。”
林显直起身,接过伞:“谢谢。”
他把伞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很自然。
车棚里人很多,推着车的学生挤来挤去。有人不小心撞了宋淮远一下,他踉跄半步,林显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显的手很稳,温度透过校服外套传过来。
“没事吧?”林显问。
“没事。”宋淮远站直,林显的手松开了。
他们隔着半米站着,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天阴沉了一整天,终于开始飘雨丝,细密的,像蛛网。
“要下雨了。”林显抬头看了看天,“你没带伞?”
“嗯。”
林显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把黑伞。
“还是你拿着吧。”
“不用。”
“我骑车,戴帽子就行。”林显已经撑开了伞,递到宋淮远面前,“你走路?”
“地铁。”
“那更需要伞。”林显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宋淮远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雨丝落在上面,聚成细小的水珠,滚落。
宋淮远接过了伞。
“谢谢。”
“不客气。”
林显推起自行车,“明天见。”
他骑上车,消失在下班的人群里。宋淮远撑着伞站在原地,雨丝在伞面外斜斜地飘着,世界被隔成两个部分——伞下的安静,和伞外的喧嚣。
第二天,秦涛在课间把宋淮远堵在了走廊尽头。
“远哥!救命!”
秦涛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辩论赛下周初赛!咱们的论点是‘人工智能弊大于利’!这怎么打啊?现在网上全是吹AI的!”
宋淮远靠在墙上,看着秦涛:“所以?”
“所以需要您出马啊!”秦涛凑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想参加,但这次真的不一样!赢了能去省里比赛,还能加综合素质分!对你也有好处!”
“我不需要。”宋淮远说。
“那你需要什么?”秦涛眨眨眼,“钱?零食?还是……”
“我需要安静。”宋淮远推开他,往教室走。
秦涛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远哥远哥,就帮这一次!我保证,比赛完绝对不烦你!而且……”他眼珠一转,“林显也说要帮忙,他对这个辩题挺有研究的。”
宋淮远脚步一顿。
秦涛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淮远的停顿,立刻加码:“真的!他昨天主动找我的,说可以帮忙查资料、整理论点。你看,新同学都这么积极,你作为……”
“时间。”宋淮远打断他。
“啊?”
“什么时间,在哪。”宋淮远说。
秦涛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放学后!辩论社活动室!远哥你答应了?!”
“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
“闭嘴。”宋淮远走进教室。
林显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看一本英文杂志。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对宋淮远点了点头。
宋淮远坐下,拿出下节课的书。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响声。
放学后的辩论社活动室挤了十几个人。
秦涛站在白板前,写满了正反方的论点。底下的人吵成一团,有人说要重点打就业,有人说要打伦理,还有人说应该打安全。
宋淮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吵。
林显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林显的字很工整,一行一行的,像印刷体。
吵了二十分钟,没吵出结果。
秦涛拍了拍白板:“安静!听听远哥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向宋淮远。
宋淮远放下手里的笔。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没打到点子上。”
“那什么才是点子?”一个女生问。
“人工智能的本质是权力。”宋淮远说,“算法推荐决定你看什么,信用评分决定你能贷多少款,人脸识别决定你能去哪里。当决策权从人转移到算法,当评价标准从多元变成单一的数据指标,这意味着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意味着人被数据化、被标准化。”宋淮远继续说,“人的复杂性、矛盾性、不确定性,被简化成一行行代码。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是哲学问题——当AI能模拟人的思维、情感甚至创造时,人和机器的界限在哪里?当机器能做得比人更好,人的价值是什么?”
宋淮远说完,看向林显。林显正好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太深了吧?”一个男生犹豫道,“评委听得懂吗?”
“所以要具体化。”林显忽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可以从几个具体领域切入。第一,教育。AI个性化学习听起来很美,但实际是数据监控和标准化考核的延伸。学生的每一个点击、每一次停留都被记录分析,学习变成可量化的数据游戏。第二,司法。AI辅助判案能提高效率,但算法歧视问题怎么解决?训练数据本身带有社会偏见,AI只会放大这种偏见。第三,艺术。AI创作的音乐、绘画、文学,本质是数据的重组和模仿。当创造可以被量化生产,艺术的价值何在?”
林显说得很流畅,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秦涛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思路!具体领域,具体危害!”
讨论重新热烈起来。
这次有了方向,大家开始补充案例、数据、专家观点。
林显负责梳理逻辑,宋淮远负责挑刺——指出论点的漏洞,预判正方的反驳,提出应对策略。
活动进行到七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秦涛拍了拍手。
“今天就到这吧!大家辛苦了!资料回去再整理一下,明天继续!”
人群开始散去。宋淮远收拾书包,林显还在白板前,把今天讨论的要点拍照。
“还不走?”宋淮远问。
“马上。”林显拍完照,收起手机,“一起?”
宋淮远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雨夜的路灯昏黄,在地上映出一圈圈湿漉漉的光晕。
林显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他们头顶展开。
“你的思路很好。”林显说。
“你的也是。”宋淮远顿了顿,“那个艺术价值的点,我没想过。”
“最近在读一些艺术史的书。”林显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模糊,“看到AI绘画得奖的新闻,有点感慨。”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
雨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你不紧张吗?”林显忽然问。
“紧张什么?”
“比赛。那么多人看着。”
宋淮远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林显轻笑了一声。
“也是。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宋淮远没说话。
“成绩也是。”林显继续说,“考了第一,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你也是。”宋淮远说。
“我不一样。”林显的语气很平静,“我是转学生,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给自己。”林显说,“也给我父母。”
他们走到地铁站入口。
雨棚下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潮湿闷热。宋淮远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我到了。”宋淮远说。
“嗯。”
林显站在雨棚边缘,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明天见。”
“明天见。”
宋淮远转身走进地铁站。
刷卡,过闸机,下楼梯。站台上人很多,空气里混合着雨水、汗水和地铁特有的铁锈味。
列车进站,宋淮远挤上车。
车厢里很挤,他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里,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灯光。
林显还站在雨棚下吗?还是已经走了?
宋淮远想起林显说的那句话:“我是转学生,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显允君子”的名字?证明自己能在新环境里站稳脚跟?还是证明……别的什么?
列车摇晃着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宋淮远模糊的倒影。
镜子里的宋淮远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一道解不出的题。
周末,学校组织了为期两天的户外研学。
目的地是市郊的生态农场,主题是“现代农业与可持续发展”。
大巴车上,秦涛硬是挤到宋淮远旁边的座位,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讲辩论赛的事。宋淮远戴着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还是能听到秦涛的声音。
“远哥,林显昨天又给我发了一批资料,关于算法伦理的,特别详细!你说他是不是对咱们社特别上心啊?”
宋淮远闭着眼睛,没理他。
“不过他也挺奇怪的,明明成绩那么好,怎么对辩论这么感兴趣?不是应该专心搞竞赛吗?”
宋淮远睁开眼:“你很闲?”
秦涛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农场门口。
天空放晴了,阳光刺眼,空气中飘着青草和肥料混合的味道。
带队老师开始分组。按学号,两人一间宿舍。
宋淮远的学号是17,林显是18。
秦涛的学号是12,和另一个男生一组。他哀嚎一声:“远哥!我想跟你住!”
“滚。”宋淮远说。
林显拿着房卡走过来:“308房间。”
宋淮远接过房卡:“走吧。”
宿舍是农场的老房子改的,砖瓦结构,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菜地,能看到一片绿油油的生菜。
宋淮远放下行李,选了靠窗的床。
林显把书包放在另一张床上,开始整理东西。林显的东西不多,但都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在洗手间摆成一排,书和笔记本放在书桌上,边角对齐。
宋淮远坐在床上,看着林显忙碌的背影。
“你有强迫症?”宋淮远问。
林显动作一顿,转过头。
“什么?”
“东西摆得太整齐了。”
林显笑了笑:“习惯了。家里从小这么要求。”
“哦。”
整理完,他们下楼集合。下午的活动是参观现代农业大棚,听讲解员讲无土栽培、智能灌溉什么的。一群人在大棚里挤来挤去,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营养液的味道。
宋淮远走在最后,林显跟在他旁边。讲解员在前面讲得激情澎湃,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无聊。”宋淮远小声说。
“是有点。”林显的声音也很轻,“不过那个LED补光系统有点意思,可以根据植物生长阶段调整光谱。”
宋淮远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以前在杂志上看过。”
参观结束,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去摘草莓了,宋淮远嫌晒,回了宿舍。
林显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谢谢。”
宋淮远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林显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宋淮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吊扇。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你在写什么?”宋淮远问。
“辩论赛的论点梳理。”林显头也没抬,“把昨天的讨论整理成完整的逻辑链。”
“需要帮忙吗?”
林显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宋淮远。
宋淮远也被自己这句话惊了一下。他很少主动提出帮别人。
“……不用。”林显笑了笑,“快写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宋淮远坐起身,走过去。
林显往旁边挪了挪,给宋淮远让出位置。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条理清晰。论点、论据、反驳预判、应对策略,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出来。最后还附上了参考文献和案例来源。
“很详细。”宋淮远说。
“习惯把东西写清楚。”林显顿了顿,“你要不要补充?”
宋淮远拿起笔,在几个地方加了标注。
林显的字迹工整,宋淮远的字迹潦草,两种笔迹交错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线,在纸面上缠绕。
写完,宋淮远放下笔。
他们离得很近,能闻到林显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好了。”宋淮远说。
“谢谢。”林显看着纸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宋淮远说,“尽力就行。”
林显抬起头看宋淮远,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你好像真的不在意输赢。”
“在意有用吗?”
“没用。”林显笑了,“但大部分人还是会在意。”
宋淮远没说话。
窗外传来喧闹声,摘草莓的人回来了。秦涛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远哥!林显!给你们带了草莓!”
他们走出房间。秦涛端着一篮子草莓冲过来,脸上晒得通红:“快尝尝!特别甜!”
宋淮远拿了一颗,确实甜,甜得发腻。
林显也拿了一颗,慢慢吃着。
傍晚,农场组织了烧烤。
一群人在空地上架起炉子,烟熏火燎的。宋淮远不喜欢这种热闹,拿了点吃的,找了个远离人群的长椅坐下。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橘红。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的剪影,一层叠着一层。
林显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宋淮远旁边坐下。
“怎么不去那边?”林显问。
“吵。”
“嗯。”
他们安静地吃着东西。烤玉米有点焦,香肠太咸,但配着晚风,居然不难吃。
“你看。”林显忽然指着天空。
宋淮远抬头。
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几颗星星早早地亮起来,微弱但清晰。
“北斗七星。”林显说。
宋淮远顺着林显的手指看去,果然,七颗星星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悬在山峦之上。
“小时候,我爷爷教过我认星星。”林显的声音很轻,“他说,人就像星星,看起来孤独,但其实都在同一个天空下。”
宋淮远没说话。
“后来我查了资料,”林显继续说,“北斗七星看起来离得很近,实际上每颗星之间的距离都有几十光年。它们只是从地球上看,刚好在同一个方向。”
晚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味和青草的气息。
“所以呢?”宋淮远问。
“所以,”林显转过头看宋淮远,“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其实很远。有时候看起来很远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里。”
林显的眼睛在暮色里很黑,像两潭深水。
宋淮远移开视线,看向天空。
星星又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你说话很绕。”宋淮远说。
林显轻笑:“可能是吧。”
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林显早早睡了,呼吸均匀绵长。宋淮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东西——期中考试的分数,辩论赛的辩题,白板上交错的红蓝字迹,雨夜里昏黄的路灯,还有刚才林显说的那些关于星星的话。
宋淮远不在意成绩,不在意输赢,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他在意什么?
宋淮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在墙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一道牢笼。
隔壁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显也翻了个身。
“还没睡?”林显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刚醒的含糊。
“嗯。”
“想什么?”
“……没什么。”
安静了几秒。
“宋淮远。”林显忽然叫宋淮远的名字。
“嗯?”
“你觉得,”林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人为什么要努力?”
宋淮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显说,“有时候觉得,努力就像在爬一座山。爬的时候很累,但爬到山顶,发现还有更高的山。然后继续爬,继续发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宋淮远没说话。
“但有时候,”林显顿了顿,“又觉得爬山本身就有意义。至少,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睡吧。”宋淮远说。
“嗯。”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虫鸣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交织成夜晚的背景音。
宋淮远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林显站在雨棚下回头说“明天见”的样子。
还有林显那句:“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其实很远。有时候看起来很远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里。”
什么意思?
宋淮远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急着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大巴回学校。
车上,秦涛兴奋地宣布,辩论赛的初赛抽签结果出来了,他们对阵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可是去年的季军!”秦涛拍着宋淮远的肩膀,“远哥,靠你了!”
宋淮远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
林显坐在宋淮远斜前方,戴着耳机,在看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宋淮远忽然想起他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你不一定非要一个人站在山顶。”
山顶。
宋淮远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座连着一座,延伸到视线尽头。
或许,山外真的有山。
而爬山的,不止宋淮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