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青瓜条

33、回家 钥匙转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林显站在宋淮远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今天刚公布的成绩，他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边角已经有些发软。

　　732分，并列年级第一。这个数字他看了十几遍，每次都觉得像在做梦。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两双鞋——一双黑色的皮鞋，一双女士运动鞋。鞋底还沾着一点泥土，应该是刚回来不久。

　　林显愣了一下。

　　宋淮远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爸妈回来了。”

　　林显的手指微微蜷紧。

　　这几个月住在宋淮远家，他已经习惯了和宋淮远两个人的生活。早上一起起床，晚上一起复习，周末一起做饭。宋父宋母工作忙，经常值班，很少同时在家。偶尔回来一个，也是匆匆吃个饭又走了。

　　今天倒是难得，两个人都在。

　　“怎么了？”宋淮远换好鞋，回头看他。

　　林显摇摇头。

　　“没什么。”

　　他把成绩单塞回书包，弯腰换鞋。手指有点僵，鞋带解了两下才解开。

　　客厅里传来宋母的声音。

　　“孩子们回来了？”

　　“嗯。”宋淮远应了一声。

　　林显换好鞋，跟着他走进客厅。

　　宋母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切好的水果。草莓，洗得干干净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见林显，她眼睛一亮。

　　“正好正好，我买了草莓，特别甜。”

　　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宋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调台。看见他们俩，也笑起来。

　　“今天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林显知道，他是关心的。这几个月，宋父每次见到他都会问学习的事，问累不累，问有没有不会的题，问需不需要帮忙。不是那种监督式的问，是真的关心。

　　宋淮远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林显。

　　林显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成绩单，递过去。

　　“叔叔，阿姨，成绩出来了。”

　　宋父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732分？并列第一？”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音量一下子提上来。

　　宋母正在给林显递草莓，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

　　“多少？”

　　“732！”宋父把成绩单递给她，“你看！”

　　宋母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把拉住林显的手，“你们俩都考了732？”

　　林显点头。

　　“嗯。”

　　宋母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拉着林显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握了握。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点点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宋父站起来，走到宋淮远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他说，声音有点激动，“不愧是我儿子。”

　　然后他转向林显，也拍了拍他的肩。

　　“小林也是好样的。”

　　宋母终于松开林显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阵子复习累坏了吧？”她看着林显，眼眶红红的，“天天学到那么晚，我看你们房间的灯每天都亮到十一点……”

　　林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母红着的眼眶，看着宋父脸上藏不住的笑，看着宋淮远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着。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的。

　　满的。

　　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

　　宋母把冰箱里能翻出来的菜都翻出来了。

　　冷冻室里的排骨、冷藏室里的五花肉、柜子里藏的香菇木耳，全拿出来了。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炒菜声滋滋啦啦，混着葱姜蒜爆锅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林显想进去帮忙，被宋母推出来了。

　　“去去去，坐着等吃。今天你是功臣，不用动手。”

　　林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母忙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淮远走过来，拉着他坐到沙发上。

　　“让她做。”他说，“她高兴。”

　　林显看着他。

　　“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这样……”林显想了想，“这样高兴。”

　　宋淮远想了想。

　　“也不是。”他说，“她高兴的时候就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做饭，但不会做这么多。”

　　林显没说话。

　　他看着厨房里宋母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偶尔转过头来冲他们笑一笑，看着她往锅里加调料时认真的侧脸。

　　他想起自己妈妈做饭的样子。

　　也是认真的。但那种认真不一样。是完成任务式的认真，是“该做饭了所以做饭”的认真。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满脸笑容，这样一边做一边哼歌，这样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他们。

　　“在想什么？”宋淮远问。

　　林显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

　　四十分钟后，晚饭上桌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香菇菜心、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盘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

　　“多吃点。”宋母不停地给林显夹菜，“你看你瘦的，这阵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显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耳朵有点红。

　　“阿姨，够了……”

　　“不够。”宋母又夹了一筷子排骨，“小林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宋淮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宋父也加入战场，给宋淮远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也多吃点。并列第一，都得补补。”

　　宋淮远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林显碗里的小山。

　　“妈，你给他夹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看小林多瘦。”宋母理直气壮。

　　林显低着头，慢慢吃着。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鲜嫩。清炒时蔬火候刚好，脆生生的。每一道菜都好吃，每一道菜都用心。

　　吃着吃着，他发现宋淮远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吃饭。”宋淮远说。

　　林显的耳朵更红了。

　　宋母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远，你别老看人家，让人家好好吃饭。”

　　“我没影响他。”宋淮远说。

　　“你都把人家看脸红了，还说没影响。”

　　林显的脸更红了。

　　宋父在旁边呵呵笑。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他举起杯子，“来，碰一个，庆祝两个学霸并列第一。”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显喝了一口饮料，看着这一桌人。

　　宋父在讲今天医院里的事，说有个病人非要给他送锦旗。宋母在旁边拆台，说那锦旗是送给护士站的，他蹭来的。宋淮远偶尔插一两句，表情淡淡的，但嘴角一直弯着。

　　很吵。很乱。很热闹。

　　林显忽然想起自己家的餐桌。

　　长条形的桌子，深棕色的实木，又大又空。父母坐在两头，他坐在中间。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要专心吃。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太响。吃完要立刻回房间学习。

　　没有笑声，没有闲聊，没有“多吃点”。

　　只有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

　　堆成小山一样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香菇菜心，全是宋母夹给他的。

　　他的眼眶有点热。

　　“小林？”宋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怎么了？不好吃吗？”

　　林显抬起头，摇头。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很好吃。”

　　宋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一家人移到客厅。

　　宋父泡了一壶茶，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香。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还有刚才没吃完的草莓。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当背景音。

　　宋母坐在林显旁边，拉着他的手。

　　“小林啊，你家里知道你考了第一吗？”

　　林显愣了一下。

　　“还没说。”他顿了顿，“我打算……这两天回去一趟。”

　　宋母看着他。

　　“回去？”

　　“嗯。”林显说，“回家一趟，告诉我爸妈。”

　　宋母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还握着林显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爸妈……还那样吗？”

　　林显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知道。”他说，“上次回去拿东西，他们什么都没说。但……”

　　他没说完。

　　但那个家，还是那个家。冰冰冷冷的，没有声音的。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去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好像他的离开，对他们来说只是少了一个人吃饭。

　　宋母握紧了他的手。

　　“小林。”

　　林显抬起头。

　　“你要回去的话，”宋母说，“让小远陪你去。”

　　林显愣了一下。

　　“阿姨……”

　　“不是说你一个人不行。”宋母说，“是有人陪着，心里踏实些。”

　　她看了一眼宋淮远。

　　“对吧，小远？”

　　宋淮远点头。

　　“我去。”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好。”

　　晚上九点半，宋父宋母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宋淮远和林显。

　　电视还开着，正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很老的片子。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林显靠在他肩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宋淮远。”

　　“嗯。”

　　“你说，我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宋淮远想了想。

　　“不知道。”

　　林显没说话。

　　宋淮远继续说。

　　“但不管他们什么反应，我都陪你。”

　　林显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宋淮远说，“好的反应，我们一起高兴。不好的反应，我们一起面对。”

　　林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宋淮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沉默了很久。

　　林显忽然开口。

　　“我想让他们知道。”

　　宋淮远看着他。

　　“让他们知道我考了第一。”林显说，“让他们知道，我离开那个家以后，没有变差。”

　　“我想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我们在一起，只会越来越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宋淮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像藏着很多话。但他没有说那些话。他只是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

　　林显低下头，靠回他肩上。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回去。”林显说，“谢谢你爸妈……对我这么好。”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林显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天是周六。

　　林显起得很早。六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宋淮远还在睡，呼吸平稳，手还搭在他腰上。

　　他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听着宋淮远平稳的呼吸声。

　　七点整，宋淮远准时睁开眼睛。

　　刚醒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只过了半秒，焦距就对上了。他看着林显，看了两秒。

　　“醒了多久？”

　　“刚醒。”林显说。

　　宋淮远看着他。

　　“紧张？”

　　“有一点。”林显承认。

　　宋淮远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林显拉近了一点，额头抵着额头。

　　“我陪你。”

　　“嗯。”

　　他们起床，洗漱。

　　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宋父宋母已经在了。

　　宋母正在厨房里忙活，煎蛋的滋滋声混着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油烟机开着，轰轰响，盖住了锅铲碰撞的声音。

　　宋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他的老花镜，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听见动静，宋父抬起头。

　　“起这么早？”

　　“嗯。”宋淮远应了一声。

　　林显站在他旁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宋母从厨房探出头。

　　“起来了？正好，早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煎蛋。”

　　林显看着她，忽然开口。

　　“阿姨，叔叔，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宋母愣了一下，擦擦手走出来。

　　“什么事？说吧。”

　　林显深吸一口气。

　　“我打算今天回家一趟。”他说，“去跟我爸妈说成绩的事。”

　　宋母看着他，没说话。

　　宋父放下报纸，也看着他。

　　林显继续说。

　　“这几个月住在这里，谢谢叔叔阿姨照顾我。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想让他们知道，我和宋淮远在一起，没有变差，反而越来越好了。所以我想回去一趟。”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厨房里油烟机还在轰轰响，锅里的煎蛋滋滋啦啦。

　　然后宋母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好孩子。”她说，“你能这么想，阿姨很高兴。”

　　她看了一眼宋父。

　　宋父站起来。

　　“小林，我们跟你一起去。”

　　林显愣住了。

　　“叔叔……”

　　“听我说。”宋父说，“你爸妈那边，我和你阿姨一直想找机会聊聊。之前不方便，现在你们在一起了，有些事情早晚要面对。与其让你一个人回去，不如我们一起。”

　　林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宋父，看着那张温和的、认真的脸。

　　“可是……”他说，“叔叔，你们不用……”

　　“不是‘不用’。”宋父打断他，“是我们想去。小林，这几个月你住在这里，我和你阿姨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努力认真，对小远也好。我们早就把你当一家人了。一家人有事，当然要一起面对。”

　　林显的喉咙发紧。

　　他看着宋父，又看看宋母。

　　宋母在旁边点头，眼眶也有点红。

　　“听你叔叔的。”她说，“我们一起回去，当面跟你爸妈聊聊。”

　　林显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早饭，他们开始准备。

　　宋母回房间换了一身正式点的衣服。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也重新梳过，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她还对着镜子照了照，拉了拉衣角，确保没有褶皱。

　　宋父把平常穿的休闲外套换成了夹克，深灰色的，领子翻好。他还刮了胡子，下巴光洁，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林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忙进忙出。

　　宋母在包里装了什么，又拿出来，又装进去。宋父在找车钥匙，找了半天发现就在茶几上。

　　“紧张吗？”宋淮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显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比上次好。”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

　　宋淮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八点半，宋父拿着车钥匙站起来。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一层一层追着他们往下走。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是宋父的。车身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父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宋母坐进副驾驶。宋淮远拉着林显坐进后座。

　　林显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冷了。路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角落里的残雪，脏兮兮的，等着春天的到来。

　　宋父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什么都没说。

　　宋母回过头。

　　“小林，你爸妈平时脾气怎么样？”

　　林显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他们……不太表露情绪。”

　　宋母点点头，没再问。

　　“那他们平时喜欢聊什么？”

　　林显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很少聊天。”

　　宋母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

　　林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坐公交，坐出租，步行。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高二开学，他转学来一中，坐在公交车上看着陌生的街道，心里全是忐忑。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后来是圣诞夜，宋淮远送他回家，他们在小区门口告别，他收下那个平安果。

　　那天晚上很冷，但心里很暖。

　　再后来是期末考后，他被禁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再也见不到宋淮远了。

　　再再后来是离家出走那天，宋淮远来接他，他们一起离开。那天雪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每一次都是这条路上。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宋淮远。

　　宋淮远正在看窗外，侧脸很安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

　　林显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嘴角弯着。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了书香苑小区。

　　宋父放慢车速，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开。

　　路两边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几个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停在哪？”宋父问。

　　林显往前指了指。

　　“前面那栋楼，五号楼。”

　　宋父把车停在五号楼旁边的空位上。

　　他们下车，站在楼前。

　　二单元。三楼。那扇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

　　林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宋父宋母也停下来，看着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阳台上有几盆植物，枯死了，没人管。

　　过了一会儿，宋母走过来。

　　“小林？”

　　林显回过神。

　　“走吧。”他说。

　　楼道里很安静。

　　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漆面斑驳，摸上去冰凉。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二楼。

　　三楼。

　　林显站在301门前。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过年时母亲系的，说是辟邪。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起了毛边，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抬手。

　　停顿了三秒。

　　然后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门开了。

　　林母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开衫。头发随便挽着，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脸侧。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脸色也不太好。

　　看见林显，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林显身后的宋淮远。

　　再然后，她看见宋父宋母。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警惕。

　　“你……”她看着林显，“你这是……”

　　“妈。”林显说，“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

　　“带了几个人。”

　　六、进门

　　林母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她的目光从林显脸上移到宋淮远脸上，再移到宋父宋母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客厅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林父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老花镜，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看见门口的人，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先看林显。

　　然后看宋淮远。

　　再然后看宋父宋母。

　　他的表情沉下来，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显深吸一口气。

　　“爸，我回来了。”

　　林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显，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还有一种林显看不懂的复杂。

　　沉默对峙了几秒。

　　林母终于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

　　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整整齐齐的奖杯。一切都和林显记忆中的一样——冰冷，整洁，没有温度。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应该是刚泡的，热气袅袅升起。

　　林父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让座的意思。

　　林母站在旁边，有些局促。

　　“坐……坐吧。”她终于说。

　　宋父宋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里。

　　这是他的家，可他像个陌生人。

　　宋淮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

　　林显坐下。

　　又是沉默。

　　那种熟悉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林父终于开口。

　　“说吧，来干什么？”

　　他看着林显，没有看宋父宋母。

　　林显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成绩单，递过去。

　　“爸，妈，这是开学考的成绩。”

　　林父接过，看了一眼。

　　732分，年级第一。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

　　林母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红，但也什么都没说。

　　沉默。

　　林显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知道会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他考多少分，父母从来不会夸他。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罪过。

　　他早就不期待了。

　　但今天，他还是有一点难过。

　　宋父清了清嗓子。

　　“林先生，林太太，我们今天是陪小林来的。”

　　林父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是那孩子的父母。”

　　他指的是宋淮远。

　　宋父点头。

　　“是。我叫宋建国，在市医院工作。这是我爱人，王秀英，也是医院的。”

　　林父没有说话。

　　宋父继续说。

　　“小林这孩子，这几个月住在我家。他和小远一起复习，一起考试，这次考了年级第一。我们觉得，应该来跟你们说一声。”

　　林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又是沉默。

　　宋母看了一眼宋父，又看了一眼林显。她忽然开口。

　　“林先生，林太太，我能说几句吗？”

　　林父看着她。

　　“说。”

　　宋母想了想。

　　“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还是想说。”

　　她顿了顿。

　　“小林在我家这几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好孩子，努力，懂事，有礼貌。和小远在一起，两个人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一起进步。”

　　“我们觉得，孩子们的事，大人之间可以好好聊聊。”

　　林父的眉头皱起来。

　　“聊什么？”

　　“聊他们的以后。”宋母说，“聊你们怎么想，我们怎么想，聊以后怎么办。”

　　林父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宋母，又看看宋父，再看看林显和宋淮远。

　　然后他开口。

　　“行。”

　　他顿了顿。

　　“让他们先出去。”

　　林显愣住了。

　　“爸……”

　　“你们先出去。”林父说，“我们大人聊。”

　　林显看着宋淮远。

　　宋淮远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宋母转过头，看着他们。

　　“小远，小林，你们先出去走走。在楼下等我们。”

　　林显想说什么。

　　宋淮远站起来。

　　“走吧。”

　　林显看着他，又看看宋父宋母，再看看自己的父母。

　　他站起来。

　　他们走向门口。

　　林显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四个人坐着，没有人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陌生的地方。

　　“走吧。”宋淮远说。

　　林显点点头。

　　门关上了。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一层一层往下追。

　　林显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在楼梯上拖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宋淮远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走到二楼的时候，林显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

　　林显开口。

　　“你说，他们会聊什么？”

　　宋淮远想了想。

　　“不知道。”

　　“会不会吵起来？”

　　“有可能。”

　　林显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就不担心？”

　　宋淮远也看着他。

　　“担心有什么用？”

　　林显愣了一下。

　　宋淮远继续说。

　　“反正不管他们聊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

　　林显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下楼。

　　一楼。

　　单元门开了。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林显眯了眯眼睛。

　　外面很亮。

　　春天兴许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