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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林显,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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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的第三天,宋淮远等不下去了。
他看着日历上圈出的日期寒假还剩一周。
开学后可能调座位,可能更严格的管控。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每一粒都在流失。
他需要地址。需要具体到门牌号的地址。
之前他只送到书香苑小区门口。林显说“我上去了”,就转身走进夜色。他不知道是哪栋楼,哪个单元,哪扇门。
现在他需要知道。
因为等待的尽头不是答案,是遗憾。而他不想遗憾。
早晨七点,宋淮远醒来。
房间里很冷,暖气半夜停了。他坐起身,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透过冰花模糊的纹路,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
他想起集训时的那些早晨。
想起林显总是比他晚醒两分钟。
想起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想起林显洗漱时总是先刷牙,再洗脸,顺序从不改变。
那些日常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昨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第三天。无消息。”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第四天。行动。”
上午九点整,宋淮远拨通了杨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杨老师,新年好。”
“宋淮远?”杨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新年好。这么早有事吗?”
“我想……”宋淮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我想知道林显家的具体地址。”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能听见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吵闹声,电视声。杨娟在过年,在家庭里。而他在请求她介入另一个家庭的麻烦。
“为什么?”杨娟问,声音已经清醒了。
“他需要帮助。”宋淮远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期末数学109分,比平时低了二十分。我整理了错题解析和专项练习。”
“开学给不行吗?”
“有些题型需要及时巩固。”宋淮远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物理定理,“而且他最近状态不好。如果现在不补,下学期会更吃力。”
更长的沉默。
能听见杨娟在走动,关门声,背景音变小了。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宋淮远,”杨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能把学生家庭住址随便给人。这是规定,也是隐私。”
“我明白。”宋淮远说,“但我真的需要。”
“为什么这么急?”
宋淮远深吸一口气。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刺得喉咙发痛。
“因为他父母把他关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手机收了,不能出门。如果我不去,整个寒假他都出不来。”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杨娟在思考。在权衡。
“你怎么知道的?”
“他给我打过电话。”宋淮远说,“从爷爷家偷偷打的。说寒假不能出门,连手机都没有。”
“所以你想去救他?”杨娟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我想去帮他。”宋淮远纠正,“至少……让他知道他没被放弃。”
杨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宋淮远听得很清楚。
“即使我告诉你地址,你也可能被赶出来。可能让事情更糟。”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会更糟。”宋淮远说,声音忽然有些涩,“他会觉得全世界都放弃他了。我不能让他那么想。”
又是沉默。
宋淮远能想象杨娟现在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在犹豫。在班主任的职责和作为一个人的同情之间犹豫。
“宋淮远,”杨娟最终说,“我不能告诉你地址。这是底线。”
宋淮远的心脏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听不见回响。
“但是,”杨娟继续说,声音压低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父母问我什么时候开学,并跟我说林显初五下午从爷爷家回来,大概三点到车站。也许他父母会去接。”
“车站?”
“对。”杨娟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谢谢老师。”
“还有,”杨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小心点。别做傻事。”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了五秒,宋淮远才放下听筒。
他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水痕。
车站。三点。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车站只是开始。
他需要知道林显家具体在哪里。需要知道是哪栋楼,哪个单元,哪扇门。
跟踪是最直接的方式——虽然冒险,但可行。
他需要计划。需要详细的,周密的,考虑所有可能性的计划。
宋淮远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抽出最细的那支笔——0.38毫米,写出的字小而清晰,适合记录细节。
他开始写:
目标:确认林显家具体地址(楼栋、单元、楼层)。
已知:书香苑小区(大致位置)。
时间:初五下午三点后。
步骤:
1. 车站观察,确认林显抵达。
2. 跟踪至小区。
3. 确认具体楼栋单元。
4. 记录,返回。
风险:被发现可能激化矛盾。
应对:保持距离,不接触,不暴露。
写完,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方补充:
心理准备:
·可能跟丢。
·可能被发现。
·可能激怒林显父母。
·可能让林显处境更糟。
但:不行动的结果已知(林显被禁闭整个寒假)。行动虽有风险,但有可能改变结果。”
他合上笔记本。
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黑色软皮,B5尺寸,边角已经磨损。
这本子跟了他两年,记满了物理公式和解题思路。后来,成为他追求林显的计划承载。
现在,它要记录一次跟踪行动。
荒谬。但又必要。
下午两点,宋淮远去了离家三条街外的便利店。
他选择这里因为离家够远,不会被熟人看见。
也因为这里有公共电话——老式的,投币的,不会留下通话记录。
便利店里很冷清。
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玩手机。
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宋淮远走到公共电话前。
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他特意准备的,避免找零时留下痕迹。
投币。拨号。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心跳的间隔。
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想起林显哽咽的声音。
第四声嘟响到一半时,电话通了。
“喂?”是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烟熏过。
宋淮远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收紧,握紧了听筒。
“您好,”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听起来像个普通同学,“请问林显在吗?”
“小显啊,”老人顿了顿,能听见背景音里有电视声,戏曲的咿呀声,“你是他同学?”
“是的。我叫宋淮远。”
“哦,宋同学。”老人的声音温和了些,但那种沙哑还在,“小显在休息。他不太舒服。”
“他怎么了?”宋淮远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大事,就是没精神。”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沉,“这孩子心事重。来了三天,话没说几句。”
宋淮远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有些干。
“初五下午。”老人说,“坐大巴,三点左右到。他爸妈去接。”
这和杨娟说的一致。
“谢谢您。”宋淮远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线,“麻烦您照顾他了。”
“应该的。”老人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电视换台的声音,戏曲声停了,变成新闻播报,“你……就是画上那个男生吧?”
宋淮远愣住了。
听筒贴在耳边,能听见自己突然加快的呼吸声。
“什么画?”他问,声音很轻。
“小显画的画。”老人的声音也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画了很多张,都是同一个男生。我刚才听你声音,觉得有点像。”
宋淮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喉咙更紧了。眼睛也有些发热。
“那些画……”他开口,却说不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生疼。
“画得很好。”老人说,声音里有一种粗糙的温柔,“虽然我看不懂,但能看出用心。每一笔都很认真。画眼睛的时候特别仔细,睫毛一根一根的。”
宋淮远握着听筒,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林显画画时的样子。
想起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想起他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想起他说“我可以画你吗”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那些画面现在有了新的重量。
“他……”他喉咙发紧,“他画了很多吗?”
“一个本子,快画满了。”
老人顿了顿,电视声又换了,变成广告,“这孩子,把心事都画在纸上了。不说话,都画出来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和远处模糊的电视声。
“宋同学,”老人忽然说,声音更低了,“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帮帮他。光打电话没用。”
“我知道。”宋淮远说,声音涩得厉害,“所以我需要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
老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宋淮远以为电话断了。
“我不能告诉你。”最终,老人说,声音里有种无奈的坚决,“这是小显家的隐私。我不能替他说。”
宋淮远的心脏沉下去。
“但我可以告诉你,”老人继续说,“他初五下午三点到车站。他爸妈会去接。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谢谢您。”
“还有,”老人补充,声音更低了,像在耳语,“别做傻事。好好说话。他爸妈……不容易说话。”
“我会的。”
“那就好。”老人顿了顿,“小显那孩子,太苦了。你要是能帮,就帮帮他。”
“我会的。”宋淮远重复,这次声音更坚定。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来,单调而持久。
宋淮远还握着听筒,站在便利店冷清的角落里。
柜台后的店员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
他放下听筒。
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出便利店时,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雪花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眼泪。
那句“光打电话没用”在耳边回响。像钟声,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现在,他要行动。
初五下午两点半,宋淮远提前到了长途汽车站。
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
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标志。
戴了黑色口罩和黑色棒球帽。
站在人群里,像个普通的等车人,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车站里人比想象中多。
大概是春节返程的高峰。
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来来往往,空气里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垃圾桶,气味不太好,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出站口,又不显眼。
手里拿着一本书——《普通物理学》,厚厚的一本,可以挡住脸。
他翻开中间一页,眼睛却盯着书页上方,看着出站口。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车站跟林显,那是圣诞节约会后,他们一起坐公交回家。
林显靠窗坐着,他看着窗外,他看着林显。
想起林显那时说:“雪真大。”
想起自己回答:“嗯。”
简单的对话,但现在想来,每个字都珍贵。
想起集训时每天一起坐车去基地。
想起林显总是坐在他旁边,有时看书,有时听歌,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想起有一次林显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很轻,很短暂,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宋淮远记得那几秒钟里,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那些日常的片段,现在都成了珍宝。
两点五十分。第一辆从邻县来的大巴进站。
宋淮远站起来,紧盯着车门。
旅客陆续下车。老人,孩子,年轻人。每个人都拖着行李,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
没有林显。
他坐下,继续等。
三点整。第二辆大巴进站。
他再次站起来。
还是没有。
他开始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是记错时间了?
是车晚点了?
还是林显改了行程?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翻腾。每一种都让人不安。
他看了眼手机。三点零五分。
深呼吸。冷静。等待需要耐心。
他重新坐下,强迫自己盯着书页。但那些物理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完全看不进去。
三点二十分,第三辆大巴进站。
车牌清晰显示:邻县—本市。
宋淮远站起来,书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眼睛紧盯着车门,眨都不敢眨。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老太太,提着编织袋。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米白色羽绒服——圣诞夜穿的那件。
灰色围巾——他洗过还给林显的那条。
黑色书包——集训时每天背的那个。
是林显。
他下车时脚步有些踉跄。
可能坐久了腿麻。也可能……是别的。
他站在车门口,停顿了两秒。
像在适应外面的光线,适应这个他暂时离开又被迫返回的世界。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宋淮远看见他的脸。
苍白。
比几天前更苍白。眼下有深色的阴影,像很久没睡好。嘴唇干裂,微微抿着。
眼神有些空洞。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像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留下一个空壳。
宋淮远的心脏揪紧了。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他看见林显的父母从另一边走来。
父亲穿着深色大衣,黑色,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皱。
母亲走在旁边,米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色也不好看,嘴唇紧抿,眼睛盯着林显,像在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物品。
林显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但宋淮远看见了。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拖沓,像每一步都很沉重,都需要用力。
父亲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宋淮远看见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很短促,像在发布命令。
林显低下头。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落。
母亲伸手想帮他拿书包。林显摇了摇头,自己把书包背好。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不用,我自己来。
那个画面让宋淮远想起被霜打过的植物。枝叶还在,形态还在,但已经蔫了。失去了水分,失去了生机,只是勉强站着。
父母带林显往停车场走。
父亲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很稳。母亲走在旁边,稍慢一步。林显走在最后,低着头,盯着地面。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没有语言,没有眼神接触。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沉默,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宋淮远跟在后面,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他走得很慢,很稳。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米白色的背影。
林显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在抗拒,又像只是没力气。书包背在肩上,有些歪。围巾松了,一端垂下来,他也没去整理。
走到停车场时,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宋淮远立刻转身,假装在看车站时刻表。
心跳很快。咚咚咚,像在敲鼓。
几秒钟后,他转回身。看见他们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
父亲打开后座车门。林显坐进去。动作很机械,像在执行程序。
母亲坐在副驾驶。
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宋淮远跑到路边,拦了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黑车。”他坐进后座,声音有些急。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这是……”
“我是他们儿子的同学,”宋淮远说,尽量让声音平稳,“落了东西在他家,但忘了具体地址。”
这个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学生,落东西,找地址——常见的事。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真假。宋淮远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
“行吧。”司机最终说,发动车子,“不过要是太远的话……”
“不远。”宋淮远说,“应该就在市区。”
车子汇入车流。黑色轿车在前面五十米左右,开得不快,很稳。
宋淮远盯着那辆车。眼睛一眨不眨。
路线很熟悉——正是圣诞夜走过的路。
他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雪很大,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成温暖的光圈。记得林显说“谢谢”,声音很轻。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那时他不知道,几天后这个人会被关起来。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像个侦探一样跟踪。
那时他只想着,圣诞节快乐。明天还能见面。
生活有时候很荒谬。你以为在向前走,其实在绕圈子。你以为在保护,其实在伤害。你以为在等待,其实在错过。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宋淮远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水珠顺着那个圈滑下来,像眼泪。
他想起林显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那句“画得好看吗”。
现在他想回答:好看。因为是你画的。因为你画的时候,想着我。
但这句话,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说。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
经过学校门口——寒假期间,铁门紧闭,校园空荡。
经过图书馆——闭馆,门口贴着春节放假通知。
经过那个小公园——冰雕已经化了,许愿树在风里摇晃。
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他,那些曾经拥有、现在可能失去的东西。
黑色轿车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
书香苑就在前面。
宋淮远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黑色轿车在小区门口减速。
父亲摇下车窗,刷卡。栏杆抬起。
车子缓缓驶入。
宋淮远让出租车停在小区对面。付钱,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小区深处。
然后他快步走到小区栅栏外。铁艺栏杆,缝隙足够看清里面。
他看见车子没有停在门口,而是继续往里开。开得不快,像在找停车位。
小区不大,六栋楼,排成三排。楼都不高,六层,没有电梯。外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砖红色。
车子绕了半圈,停在第三排楼房前。
那栋楼在中间位置。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栋相似的楼,像三胞胎。
车子停下。父亲先下车,走到后座开门。林显下车。母亲也从副驾驶下来。
父亲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母亲跟在后面。林显走在最后,低着头。
他们走进中间那个单元——从宋淮远的角度看,应该是二单元。
门开了。父亲先进去。母亲随后。林显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就那么一眼。
宋淮远看见了。看见了林显脸上那种表情——空白。空洞。像什么都没有,又像装满了太多东西,满到溢不出来。
然后林显低下头,走进去。
门关上了。
宋淮远退到公交站牌后面。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手有些抖,字写得不太稳。
他画下小区简图:
大门(南)→主干道→右拐→第一排(1、2号楼)→第二排(3、4号楼)→第三排(5、6号楼)。
林显家:第三排中间楼,即5号楼。二单元。三楼(根据阳台位置判断)。
楼栋特征:六层,灰白色外墙,三楼窗户挂着蓝色窗帘(较旧,有些褪色)。阳台上有几盆植物(已枯萎)。空调外机(左侧窗户下,白色,有些锈迹)。
他仔细记录每一个细节。像在做物理实验,记录每一个数据。
然后他抬起头,再看一眼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户。蓝色窗帘后面,是林显现在在的地方。是那个他被关起来的房间。
宋淮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雪下得更大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圣诞夜,林显肩上落满雪的样子。想起自己伸手拂去那些雪花。想起林显没有躲开。
那个瞬间,他们的距离那么近。
现在,他们隔着几十米,一堵墙,一扇门,和两个可能永远不会理解的人。
但他知道了地址。知道了具体的位置。
这就够了。足够开始下一步。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宋淮远关上门,打开台灯。
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初五下午。
行动:跟踪确认地址。
结果:成功确认。
具体地址:书香苑小区5号楼2单元301室
(推断)。
依据:
1. 楼栋位置:第三排中间。
2. 单元特征:中间单元,门朝南。
3. 楼层推断:三楼(窗帘、阳台植物位置)。
4. 确认人员:林显及父母进入。
备注:未与林显接触。未暴露。全程保持安全距离。”
写完,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今天的日期:2月X日(初五)。
然后写下:
“阶段:地址确认完成。
下一步:上门谈话。
时间:明天上午十点(选择上午,精神状态较好,干扰较少)。
目的:与林显父母理性沟通。
核心诉求:
1. 表达对林显学习状态的关心。
2. 提供数学辅导帮助。
3. 争取林显寒假剩余时间的部分自由。
策略:
4. 态度:尊重,礼貌,不卑不亢。
5. 语言:以学习为切入点,避免直接情感话题。
6. 底线:不强求,不冲突,以退为进。
风险:高(可能被拒之门外,可能激化矛盾)。
但:不行动的结果已知且不可接受。行动虽有风险,但有改变可能。”
他停下笔,看着那些字。
理性,周密,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但这道题的变量是人。
是情感。
是那些无法用公式计算的东西。
他知道这很难。
知道他可能失败。
知道他可能让事情更糟。
但他必须去。
因为林显在等。
虽然林显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等。
虽然林显可能已经放弃了等。
但他知道。
他知道林显需要有人去。
需要有人站在那扇门前,说:我在乎。
我没放弃。
晚上九点,母亲敲门进来。
“还没睡?”她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快了。”宋淮远合上笔记本。
母亲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纸笔。
“在写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明天要用的东西。”宋淮远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小远,”她忽然说,“你明天要出去?”
“嗯。”
“去见那个男生的父母?”
宋淮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母亲转回身,看着他,“我能感觉到。从你问我‘如果喜欢上一个人该怎么办’那天起,我就感觉到了。”
宋淮远没说话。
母亲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显。”
“林显。”母亲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
“他是个很好的人。”宋淮远说,声音有些涩,“成绩很好,画画很好,很认真,很……温柔。”
“你喜欢他什么?”母亲问,不是质问,是真正的询问。
宋淮远想了想。
“我喜欢他认真做题时的侧脸。”他说,“喜欢他紧张时咬嘴唇的样子。喜欢他害羞时耳朵会红。喜欢他明明很想靠近,却总是小心翼翼。”
“喜欢他画了很多我的画,却不敢给我看。”
“喜欢他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出现。”
“喜欢他……就是他。”
母亲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眼神很温柔,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他父母为什么不同意?”她最后问。
“因为觉得影响学习。”宋淮远说,“因为觉得……不正常。”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宋淮远说,声音很平静,“和学习无关,和正常与否无关。就是喜欢。”
母亲点点头。
“如果你觉得是对的,”她说,“就去吧。但要记住几点。”
“你说。”
“第一,好好说话。不要吵架,不要冲突。你是去沟通,不是去对抗。”
“第二,尊重对方父母。不管他们说什么,怎么对你,都要尊重。他们是林显的父母,爱林显,只是方式可能不对。”
“第三,”母亲顿了顿,“保护好自己。如果情况不对,就退。不要硬来。”
“第四,”她看着宋淮远的眼睛,“无论结果怎样,记得回家。家里永远有你。”
宋淮远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热。
“谢谢妈。”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需要精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牛奶记得喝。热的。”
门关上了。
宋淮远端起那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
他想起林显喝热可可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很珍惜。嘴唇沾上奶泡,会不自觉地舔掉。
那些细节,现在都成了珍宝。
十点,宋淮远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份数学错题解析——这是真实的,他确实整理了。每道题都有详细步骤,多种解法,易错点标注。
又打印了一份寒假学习计划建议——以“同学互助”的名义,建议每天学习时间安排,重点突破方向。
把这些装进一个文件夹。封面写上:“林显同学寒假学习建议”。
然后在最上面放了一封信。很短:
“叔叔阿姨您好:
我是林显的同学宋淮远。关于林显期末数学成绩和寒假学习,有些建议想当面与您沟通。如果方便,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上门拜访。打扰之处,敬请谅解。宋淮远”
他反复检查措辞。
要礼貌,要正式,要看起来完全是为了学习。
虽然他知道,林显父母可能一眼就看穿。
可能根本不会让他进门。
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准备。
十一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
他想起林显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房间里,对着课本发呆。
可能在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题。
可能在看着窗外,像他一样看着雪。
可能……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宋淮远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考试前夜。往上翻,是集训期间的日常对话。
那些简单的“在干嘛”“吃饭了没”“这道题怎么做”,现在读来字字珍贵。
他截图保存。
每一张都保存。
怕哪天这些记录会消失。
怕哪天,连这些证明他们曾经靠近的证据都没有了。
然后他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张林显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集训时集体活动的照片。
林显在人群中,侧着脸,或低着头,或看着远方。
每一张他都放大了看。
看林显的睫毛,看林显的嘴角,看林显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看很久。
直到眼睛发涩,才放下手机。
凌晨一点,他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薄荷糖。
绿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瞬间弥漫。
像林显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带着一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他想起林显给他这盒糖时的样子。
想起林显说“给你的”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想起自己接过时,指尖碰到林显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但温度记得。
那些瞬间,组成了喜欢。
那些细节,构成了无法放弃的理由。
凌晨两点,宋淮远终于有了睡意。
他关上台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在心里说:
林显,等我。
明天,我会站在你家门前。
无论结果怎样,我会让你知道——
你没被放弃。
我还在。
雪还在下。
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他们会等到那一天。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