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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禁闭 ...

  •   期末考试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洗过的灰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宋淮远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干上还残存着未化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看着三三两两走进考场的同学,心里计算着时间,林显通常提前十五分钟到,应该还有五分钟。

      果然,四点五十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米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书包背得很端正,步伐比平时快一些,是考前紧张的表现。

      宋淮远没有迎上去,只是等他走近了才点点头:“早。”

      林显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昨晚大概没睡好。“早。”声音比平时低沉。

      他们并肩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

      考场按学号分配,他们在不同的教室。

      分开前,宋淮远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林显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第一科语文,难度适中。

      宋淮远做完作文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

      交卷铃响时,他看见窗外飞过一只鸟,黑色的翅膀在灰蓝的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想,林显现在应该也交卷了,不知道那道古诗鉴赏题他选了哪个答案。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他们在走廊里遇到。林显靠着栏杆,手里握着保温杯,看见宋淮远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道文言文断句……”他开口。“选C。”宋淮远说。林显松了口气:“我也是。”

      他们没再多说,因为下一科数学马上开始。

      这是林显的强项,宋淮远看见他走进考场时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些。

      数学卷子比预想难。

      最后两道大题都带着竞赛题的影子,宋淮远花了二十五分钟才理清第二道的思路。

      他在草稿纸上演算时,忽然想起集训时教林显的几种解题技巧,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上。

      交卷后,他在考场门口等了三分钟,看见林显从隔壁教室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最后那道几何证明……”林显的声音有些干。“用了辅助线吗?”宋淮远问。“用了,但时间不够,没写完。”

      林显的睫毛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淮远想说“没关系”,但午休铃声打断了他。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显吃得很少,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就放下了。

      “下午物理是你的强项。”宋淮远说。

      “嗯。”林显应了一声,但眼睛看着窗外,焦点涣散。

      考试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

      宋淮远在教学楼门口等林显,等了十分钟他才出来,书包背带松垮地挂在肩上。

      “考完了。”林显说,声音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嗯。”宋淮远点点头,“回家好好休息。”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在分岔的路口停下。

      林显看着地面上的积雪,忽然说:“我觉得……数学可能考砸了。”

      宋淮远想说什么,但林显摇了摇头:“算了,等成绩吧。”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雪幕里显得有些模糊。

      宋淮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说不清是为什么。

      成绩在三天后的上午公布。

      宋淮远接到杨娟电话时正在家里看书。

      “总分732,年级第一。”杨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比第二名高十二分。”

      宋淮远说了声“谢谢老师”,挂断电话后却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他打开班级群,有人已经贴出了成绩单的前十名。第一名:宋淮远,732。第二名:周琳,720。第三名:……他往下翻,第五名:林显,711。

      宋淮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711分,比林显平时的成绩低了大约十五分。

      他想起考试那两天林显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数学可能考砸了”时的语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涛发来的消息:“远哥牛逼!第一!林显怎么回事?第五?”

      宋淮远没有回复。

      他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考试前夜,林显发的“明天加油”。

      他打了几个字:“成绩看到了,别太在意。”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宋淮远去了学校。

      寒假前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他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杨娟在里面,看见他时点了点头:“为了成绩来的?”宋淮远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林显的数学……”他开口。

      “109分。”

      杨娟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成绩单,“比平时低了二十分。最后两道大题都只拿了步骤分,最后一个小问完全空白。”

      她把卷子复印件推过来。

      宋淮远看着那道几何证明题,林显的笔迹很工整,辅助线画得很标准,但写到倒数第二步就停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考试那天中午林显苍白的脸。

      “他考试时状态不好。”宋淮远说。

      “看得出来。”

      杨娟叹了口气,“但成绩就是成绩。他父母刚才打电话来了,很生气。”

      宋淮远的心脏收紧了一下。“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杨娟揉了揉太阳穴,“问为什么退步,是不是没认真学,是不是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了。”

      她看了宋淮远一眼,“你们关系好,你找个时间跟他聊聊。第五名不差,但对他家来说,可能不够。”

      从办公室出来,宋淮远走到教室。

      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他们坐的那两张桌子空荡荡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显发消息:“在学校,想聊聊吗?”

      没有回复。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在家?”

      还是没有回复。宋淮远看着窗外又开始变大的雪,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林显说过,每次考不好,父亲会让他“反省”,有时候是罚站,有时候是收走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林显的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可能真的被收走了。

      宋淮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如果那天中午他多说几句,如果考试前他再确认一下林显的状态,如果……但没有如果。

      成绩已经出来了。

      林显第五名。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林显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

      父母都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母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但肩膀绷得很紧。

      “解释一下。”父亲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林显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数学没考好。”

      他说,声音干涩。“没考好?”父亲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109分?你集训回来就考这个分数?”

      林显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那些复杂的几何图案在他眼里扭曲变形。

      “最后两道题没做完。”他说。“为什么没做完?”母亲转过身,声音尖利,“你不是每天都在复习吗?不是每天都学到很晚吗?”

      林显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些晚上,和宋淮远一起在教室复习到很晚的晚上。

      想起图书馆的周末,阳光照在草稿纸上的温暖。

      想起宋淮远说“正常发挥就行”时平静的眼神。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罪证——证明他没有全力以赴,证明他分心了,证明他不够好。

      “我……”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书包拿过来。”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显机械地卸下书包,递过去。

      父亲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练习册,文具盒。然后他的手停住了——从夹层里抽出一个黑色的速写本。那不是学习用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L”。

      林显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什么?”父亲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画着一只手,握笔的姿势,指节分明,线条流畅。

      第三页,是一张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是思考的表情。

      第四页,第五页……全是同一个人。

      不同角度,不同表情,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字,有时只是看着窗外。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沉。“这是谁?”他问,声音低得可怕。

      林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这是谁!”父亲把本子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露出更多画——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雪地里撑伞的背影,教室里低头讲题时的微笑。

      每一张都很细致,每一张都是宋淮远。

      母亲捡起一张,看着画上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这个男生……是你们班那个宋淮远?”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林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每天放学晚归,周末去图书馆,就是和他在一起?”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就是因为这个数学没考好?因为你把时间都花在……花在这种事上?”

      林显想辩解,想说他们是在学习,想说宋淮远帮他很多,想说那些画只是休息时的随手练习。

      但看着父母的脸,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钝痛。

      “说话!”父亲吼道。林显闭上眼睛。“是。”他说。

      这个字像一把刀,切断了最后一点侥幸。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父亲收走了他的手机,拔掉了他房间的网线,锁上了窗户。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就这样回报我们?”林显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父母争吵的声音。

      父亲说要找学校,要查那个男生,母亲说先关他几天让他反省。

      房间里很冷,刺得他骨头生疼。

      他看着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那些他和宋淮远一起划重点的书,现在都成了讽刺。

      他想起考试前夜宋淮远说的“不会失望”,想起他们关于并列第一的约定。

      现在他第五名,数学109分,连前十都没保住。

      而宋淮远还是第一,732分,比第二名高十二分。这个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林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第一天。

      早晨六点半,林显准时醒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摸了个空。

      才想起手机被收走了。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卫生间的水很冷,刺得皮肤发痛。

      他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人。

      早餐是母亲放在门口的,一碗粥,一个鸡蛋,凉了。

      他吃完后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父亲摔在地上的速写本,母亲颤抖的声音,还有画纸上宋淮远平静的侧脸。

      他想起集训时那个雪夜,宋淮远说“重要的是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

      现在他承担了,但没想到后果这么重。窗外传来孩子们玩雪的笑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看看,但窗户锁着,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点点光。

      雪还在下吗?

      宋淮远现在在做什么?

      会给他发消息吗?

      会打电话吗?

      发现联系不上会担心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他只能坐回书桌前,继续对着摊开的书本发呆。

      中午,父亲进来了。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反省得怎么样?”他站在门口,像审判官。

      林显抬起头,看着父亲严肃的脸。

      “我在看书。”他说。

      “看什么书?”父亲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物理书,随便翻了几页,“看这些有用吗?上次就是物理竞赛集训,回来数学就考砸了。”

      林显没说话。父亲把书扔回桌上,“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份检讨,总结自己错在哪里。
      写不完不准出房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那个男生,你以后离他远点。我已经跟杨老师说了,下学期调座位。”

      门砰地关上了。

      林显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调座位。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和宋淮远坐了一学期的同桌,集训时住一个房间,现在要调开了。

      因为成绩,因为那些画,因为……因为他喜欢宋淮远。

      这个认知突然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感到恐惧。

      他喜欢宋淮远。

      喜欢看他解题时认真的样子,喜欢听他讲题时平稳的声音,喜欢他递过来的温水,喜欢他拂去自己肩上雪花时轻柔的动作。

      喜欢到忍不住画下来,喜欢到梦里都是他。

      而现在,这个喜欢成了罪状,成了父母眼中“不务正业”的证据,成了成绩退步的原因。

      林显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从缝隙里流出来。

      很烫,滴在手背上,很快又变冷。

      第二天。

      林显写了一整天检讨。

      写自己不该分心,不该把时间花在画画上,不该和宋淮远走得太近。

      每写一句,心里就空一块。

      写到“我保证以后认真学习,不再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时,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墨水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把那张纸撕了,重新写。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但我没有后悔。”写完就立刻划掉了。

      太危险。

      不能让父亲看到。

      他重新抄了一遍,把最后那句话彻底删去。

      交检讨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字写得不错,但关键是做到。”

      林显站在那儿,等着下文。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明天你妈带你去买新的参考书。寒假哪也别去,在家学习。过年亲戚问起来,就说在准备竞赛。”

      林显点头。

      他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寒假一个月,不能出门,不能见朋友,不能……见宋淮远。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集训最后一天,宋淮远说“寒假可以打电话”。

      现在手机没了,电话也打不了了。

      宋淮远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故意不联系吗?

      会生气吗?

      还是会……担心?

      林显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挡不住心里尖锐的痛。

      他想,如果那天数学考试他再仔细一点,如果最后那道题他做完了,如果……但没有如果。

      现实是,他第五名,被禁闭在家,可能再也见不到宋淮远。

      这个现实太沉重,沉重到他几乎承受不住。

      第三天。

      母亲带他去书店。

      出门前,父亲说:“跟紧你妈,别乱跑。”

      林显点头。

      书店里人很多,大多是学生和家长。

      母亲直接走向教辅区,熟练地挑了几本物理和数学的竞赛书。

      “这些,寒假做完。”她说。林显看着那摞书,厚度大概有十厘米。

      一个月,做完。

      他知道不可能,但没说话。

      结账时,他在门口等,看见书架上有本素描教程,封面上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他盯着看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什么?走了。”

      他转身,跟着母亲走出书店。

      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脸疼。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他看见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装饰——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圣诞节那天,他和宋淮远在公园,看冰雕,许愿,吃西餐。

      那天宋淮远说“很像在约会”。

      那天前一夜他偷吻了宋淮远。

      这些记忆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那么近,又那么远。

      回到家,父亲检查了买的书,点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学习十小时。我会检查进度。”

      林显抱着书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放在桌上,那摞书很高,挡住了窗外的光。

      他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第七天。

      林显已经习惯了禁闭的节奏。

      早晨六点半醒,洗漱,吃早饭,学习,午饭,学习,晚饭,学习,十点睡。

      很规律,也很死寂。

      他完成了父亲布置的第一套卷子,正确率很高,但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

      那些题目对他来说不难,做完只是机械劳动。

      他更愿意想一些难的事——比如怎么联系宋淮远,比如下学期怎么面对调座位,比如那些画被收走后会怎么处理。

      但这些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在学习的间隙,在草稿纸的角落,用铅笔很轻地画一些线条。

      有时是一个轮廓,有时是一只眼睛,有时只是一道阴影。

      画完就立刻擦掉,不留痕迹。

      这是他唯一的反抗,也是唯一的慰藉。

      晚上九点,父亲进来检查进度。

      看了他做的题,点点头:“保持这个状态。”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明天你妈送你去爷爷家,住三天。爷爷身体不好,你去陪陪他。”

      林显接过信封,里面是车票和一些现金。

      “我一个人去?”他问。

      “你妈送你到车站,爷爷在那边接。”父亲说,“记住,别乱跑,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

      林显点头。

      父亲离开后,他看着车票上的信息:明天上午十点,长途汽车,三个小时车程。

      爷爷家在邻市,一个小县城。

      他小时候常去,后来上了初中就很少去了。

      爷爷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去,大概也是父亲想让他“换个环境反省”。

      他把车票放好,继续做题。但心思已经飞了。

      去爷爷家,意味着离开这个房间,离开父母的监视,也许……能找到机会联系宋淮远。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都在颤抖。

      第二天早晨,母亲送他去车站。

      路上很沉默,只有广播里的交通新闻在响。

      到了车站,母亲帮他买了瓶水,塞给他一些零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林显点头。

      上车后,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城市渐渐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进了县城。

      爷爷在车站等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背有些佝偻,但看见他时笑得很开心。

      “小显长这么高了。”

      爷爷拍他的肩膀。

      林显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爷爷家很旧,但很干净。

      房间不大,暖气很足,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很茂盛。

      “你爸说你要来住几天,让我看着你学习。”

      爷爷给他倒了杯热茶,“但爷爷觉得,学习重要,休息也重要。别太累。”

      林显接过茶,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些湿润。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下午,爷爷去隔壁下棋,让他自己休息。

      林显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见书桌上有个很旧的座机电话。

      他的心猛地一跳。

      走过去,拿起听筒,有拨号音。

      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按键上悬停。宋淮远的号码他背得很熟,11个数字,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但他犹豫了。

      打过去说什么?

      说自己被禁闭了?

      说手机被收走了?

      说可能下学期不能做同桌了?

      这些事,说出来有什么用?

      只会让宋淮远担心。

      而且,如果被父亲知道他用爷爷的电话联系外人,后果会更严重。

      他放下听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县城很小,能看见远处的山,山上覆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集训时宋淮远说的“把重要的东西抓紧”。

      现在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

      他们的联系,他们的约定,他们那些并肩的时光。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宋淮远的脸。

      在图书馆窗边的侧脸,在雪地里撑伞的侧脸,在教室里讲题时微微笑着的侧脸。

      每一张都很清晰,清晰得让他心痛。

      晚上,爷爷做了几个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吃饭时,爷爷问起学习,问起考试。

      林显简单说了,没说第五名的事,只说“考得一般”。

      爷爷点点头:“尽力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显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后,爷爷看电视,他回房间看书。但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县城没有太多灯光,星星很清楚,一颗一颗,冰冷而遥远。

      他忽然想起圣诞节那天,宋淮远在许愿树下挂的愿望。

      他不知道宋淮远写了什么,但自己写的是“希望今天能平安回家”。

      现在他平安到家了,但一点都不快乐。

      他想要的不只是平安,还有……别的。

      比如自由,比如选择,比如和宋淮远继续做同桌,比如能光明正大地画他,比如……能告诉他,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但这些,现在都不可能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星空,想念一个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林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他想,宋淮远现在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看雪?

      会不会也在想他?

      会不会因为联系不上而担心?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站在那里,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回到床上。

      被子很厚,但还是很冷。

      他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姿势。

      但心里还是空的,空得发慌。

      半夜,他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

      他坐起身,看着那个座机电话。

      黑色的,很旧,但在黑暗里像一个诱惑。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号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放在按键上,颤抖着。

      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第二个。

      第三个。

      每按一个,心跳就加快一分。

      按到第十一个时,他停住了。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要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宋淮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

      林显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林显?”宋淮远的声音忽然清醒了,“是你吗?”

      林显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嗯。”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地,汹涌地,滴在电话机上,滴在地板上。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在哪?”宋淮远问,声音很急,“这几天怎么联系不上?你没事吧?”

      林显摇头,但宋淮远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话:“我……在爷爷家。”“手机呢?”“被收了。”

      林显说,声音哑得厉害,“因为……成绩。”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第五名不差。”宋淮远说。“但他们觉得差。”林显闭上眼睛,“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画。”

      这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林显以为电话断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淮远问。

      “三天后。”

      林显说,“然后……寒假都不能出门。”

      “我去找你。”宋淮远说,声音很坚决。

      “不行。”

      林显摇头,“我爸会知道,会更生气。”

      “那怎么办?”

      林显想了想。“你能……等我吗?”

      他问,声音很轻,“等我开学,等调座位之后,等我……想办法。”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等。”

      宋淮远说,“多久都等。”

      这句话很平静,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暖的。

      “宋淮远,”他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没能考并列第一。”

      “不重要。”宋淮远说,

      “重要的是你没事。”

      林显的喉咙又发紧,说不出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雪夜。

      过了很久,宋淮远说:“新年快乐。”林显这才想起,明天就是除夕了。“新年快乐。”

      他说。“开学见。”

      宋淮远说。“开学见。”

      林显挂断电话,手还在颤抖。

      他回到床上,蜷缩起来,但这次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有那句话在。

      “我会等。”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处。虽然现在是冬天,虽然雪还在下,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等到春天,也许就会发芽。

      也许就会开花。

      也许就会……有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雪,没有禁闭,只有阳光,和宋淮远的笑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县城,覆盖了远方的山,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句“我会等”。

      比如那些画在纸上的面容。

      比如深埋心底的、说不出口的喜欢。

      这些,都会在雪下悄悄生长,等到春天来临,等到冰雪消融,就会破土而出。

      也许艰难,也许漫长,但总会有那一天。

      林显相信。

      他必须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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