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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禁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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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洗过的灰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宋淮远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干上还残存着未化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看着三三两两走进考场的同学,心里计算着时间,林显通常提前十五分钟到,应该还有五分钟。
果然,四点五十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米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书包背得很端正,步伐比平时快一些,是考前紧张的表现。
宋淮远没有迎上去,只是等他走近了才点点头:“早。”
林显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昨晚大概没睡好。“早。”声音比平时低沉。
他们并肩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
考场按学号分配,他们在不同的教室。
分开前,宋淮远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林显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第一科语文,难度适中。
宋淮远做完作文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
交卷铃响时,他看见窗外飞过一只鸟,黑色的翅膀在灰蓝的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想,林显现在应该也交卷了,不知道那道古诗鉴赏题他选了哪个答案。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他们在走廊里遇到。林显靠着栏杆,手里握着保温杯,看见宋淮远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道文言文断句……”他开口。“选C。”宋淮远说。林显松了口气:“我也是。”
他们没再多说,因为下一科数学马上开始。
这是林显的强项,宋淮远看见他走进考场时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些。
数学卷子比预想难。
最后两道大题都带着竞赛题的影子,宋淮远花了二十五分钟才理清第二道的思路。
他在草稿纸上演算时,忽然想起集训时教林显的几种解题技巧,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上。
交卷后,他在考场门口等了三分钟,看见林显从隔壁教室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最后那道几何证明……”林显的声音有些干。“用了辅助线吗?”宋淮远问。“用了,但时间不够,没写完。”
林显的睫毛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淮远想说“没关系”,但午休铃声打断了他。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显吃得很少,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就放下了。
“下午物理是你的强项。”宋淮远说。
“嗯。”林显应了一声,但眼睛看着窗外,焦点涣散。
考试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
宋淮远在教学楼门口等林显,等了十分钟他才出来,书包背带松垮地挂在肩上。
“考完了。”林显说,声音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嗯。”宋淮远点点头,“回家好好休息。”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在分岔的路口停下。
林显看着地面上的积雪,忽然说:“我觉得……数学可能考砸了。”
宋淮远想说什么,但林显摇了摇头:“算了,等成绩吧。”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雪幕里显得有些模糊。
宋淮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说不清是为什么。
成绩在三天后的上午公布。
宋淮远接到杨娟电话时正在家里看书。
“总分732,年级第一。”杨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比第二名高十二分。”
宋淮远说了声“谢谢老师”,挂断电话后却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他打开班级群,有人已经贴出了成绩单的前十名。第一名:宋淮远,732。第二名:周琳,720。第三名:……他往下翻,第五名:林显,711。
宋淮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711分,比林显平时的成绩低了大约十五分。
他想起考试那两天林显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数学可能考砸了”时的语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涛发来的消息:“远哥牛逼!第一!林显怎么回事?第五?”
宋淮远没有回复。
他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考试前夜,林显发的“明天加油”。
他打了几个字:“成绩看到了,别太在意。”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宋淮远去了学校。
寒假前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他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杨娟在里面,看见他时点了点头:“为了成绩来的?”宋淮远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林显的数学……”他开口。
“109分。”
杨娟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成绩单,“比平时低了二十分。最后两道大题都只拿了步骤分,最后一个小问完全空白。”
她把卷子复印件推过来。
宋淮远看着那道几何证明题,林显的笔迹很工整,辅助线画得很标准,但写到倒数第二步就停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考试那天中午林显苍白的脸。
“他考试时状态不好。”宋淮远说。
“看得出来。”
杨娟叹了口气,“但成绩就是成绩。他父母刚才打电话来了,很生气。”
宋淮远的心脏收紧了一下。“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杨娟揉了揉太阳穴,“问为什么退步,是不是没认真学,是不是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了。”
她看了宋淮远一眼,“你们关系好,你找个时间跟他聊聊。第五名不差,但对他家来说,可能不够。”
从办公室出来,宋淮远走到教室。
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他们坐的那两张桌子空荡荡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显发消息:“在学校,想聊聊吗?”
没有回复。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在家?”
还是没有回复。宋淮远看着窗外又开始变大的雪,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林显说过,每次考不好,父亲会让他“反省”,有时候是罚站,有时候是收走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林显的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可能真的被收走了。
宋淮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如果那天中午他多说几句,如果考试前他再确认一下林显的状态,如果……但没有如果。
成绩已经出来了。
林显第五名。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林显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
父母都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母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但肩膀绷得很紧。
“解释一下。”父亲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林显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数学没考好。”
他说,声音干涩。“没考好?”父亲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109分?你集训回来就考这个分数?”
林显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那些复杂的几何图案在他眼里扭曲变形。
“最后两道题没做完。”他说。“为什么没做完?”母亲转过身,声音尖利,“你不是每天都在复习吗?不是每天都学到很晚吗?”
林显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些晚上,和宋淮远一起在教室复习到很晚的晚上。
想起图书馆的周末,阳光照在草稿纸上的温暖。
想起宋淮远说“正常发挥就行”时平静的眼神。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罪证——证明他没有全力以赴,证明他分心了,证明他不够好。
“我……”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书包拿过来。”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显机械地卸下书包,递过去。
父亲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练习册,文具盒。然后他的手停住了——从夹层里抽出一个黑色的速写本。那不是学习用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L”。
林显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什么?”父亲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画着一只手,握笔的姿势,指节分明,线条流畅。
第三页,是一张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是思考的表情。
第四页,第五页……全是同一个人。
不同角度,不同表情,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字,有时只是看着窗外。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沉。“这是谁?”他问,声音低得可怕。
林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这是谁!”父亲把本子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露出更多画——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雪地里撑伞的背影,教室里低头讲题时的微笑。
每一张都很细致,每一张都是宋淮远。
母亲捡起一张,看着画上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这个男生……是你们班那个宋淮远?”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林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每天放学晚归,周末去图书馆,就是和他在一起?”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就是因为这个数学没考好?因为你把时间都花在……花在这种事上?”
林显想辩解,想说他们是在学习,想说宋淮远帮他很多,想说那些画只是休息时的随手练习。
但看着父母的脸,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钝痛。
“说话!”父亲吼道。林显闭上眼睛。“是。”他说。
这个字像一把刀,切断了最后一点侥幸。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父亲收走了他的手机,拔掉了他房间的网线,锁上了窗户。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就这样回报我们?”林显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父母争吵的声音。
父亲说要找学校,要查那个男生,母亲说先关他几天让他反省。
房间里很冷,刺得他骨头生疼。
他看着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那些他和宋淮远一起划重点的书,现在都成了讽刺。
他想起考试前夜宋淮远说的“不会失望”,想起他们关于并列第一的约定。
现在他第五名,数学109分,连前十都没保住。
而宋淮远还是第一,732分,比第二名高十二分。这个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林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第一天。
早晨六点半,林显准时醒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摸了个空。
才想起手机被收走了。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卫生间的水很冷,刺得皮肤发痛。
他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人。
早餐是母亲放在门口的,一碗粥,一个鸡蛋,凉了。
他吃完后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父亲摔在地上的速写本,母亲颤抖的声音,还有画纸上宋淮远平静的侧脸。
他想起集训时那个雪夜,宋淮远说“重要的是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
现在他承担了,但没想到后果这么重。窗外传来孩子们玩雪的笑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看看,但窗户锁着,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点点光。
雪还在下吗?
宋淮远现在在做什么?
会给他发消息吗?
会打电话吗?
发现联系不上会担心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他只能坐回书桌前,继续对着摊开的书本发呆。
中午,父亲进来了。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反省得怎么样?”他站在门口,像审判官。
林显抬起头,看着父亲严肃的脸。
“我在看书。”他说。
“看什么书?”父亲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物理书,随便翻了几页,“看这些有用吗?上次就是物理竞赛集训,回来数学就考砸了。”
林显没说话。父亲把书扔回桌上,“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份检讨,总结自己错在哪里。
写不完不准出房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那个男生,你以后离他远点。我已经跟杨老师说了,下学期调座位。”
门砰地关上了。
林显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调座位。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和宋淮远坐了一学期的同桌,集训时住一个房间,现在要调开了。
因为成绩,因为那些画,因为……因为他喜欢宋淮远。
这个认知突然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感到恐惧。
他喜欢宋淮远。
喜欢看他解题时认真的样子,喜欢听他讲题时平稳的声音,喜欢他递过来的温水,喜欢他拂去自己肩上雪花时轻柔的动作。
喜欢到忍不住画下来,喜欢到梦里都是他。
而现在,这个喜欢成了罪状,成了父母眼中“不务正业”的证据,成了成绩退步的原因。
林显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从缝隙里流出来。
很烫,滴在手背上,很快又变冷。
第二天。
林显写了一整天检讨。
写自己不该分心,不该把时间花在画画上,不该和宋淮远走得太近。
每写一句,心里就空一块。
写到“我保证以后认真学习,不再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时,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墨水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把那张纸撕了,重新写。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但我没有后悔。”写完就立刻划掉了。
太危险。
不能让父亲看到。
他重新抄了一遍,把最后那句话彻底删去。
交检讨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字写得不错,但关键是做到。”
林显站在那儿,等着下文。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明天你妈带你去买新的参考书。寒假哪也别去,在家学习。过年亲戚问起来,就说在准备竞赛。”
林显点头。
他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寒假一个月,不能出门,不能见朋友,不能……见宋淮远。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集训最后一天,宋淮远说“寒假可以打电话”。
现在手机没了,电话也打不了了。
宋淮远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故意不联系吗?
会生气吗?
还是会……担心?
林显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挡不住心里尖锐的痛。
他想,如果那天数学考试他再仔细一点,如果最后那道题他做完了,如果……但没有如果。
现实是,他第五名,被禁闭在家,可能再也见不到宋淮远。
这个现实太沉重,沉重到他几乎承受不住。
第三天。
母亲带他去书店。
出门前,父亲说:“跟紧你妈,别乱跑。”
林显点头。
书店里人很多,大多是学生和家长。
母亲直接走向教辅区,熟练地挑了几本物理和数学的竞赛书。
“这些,寒假做完。”她说。林显看着那摞书,厚度大概有十厘米。
一个月,做完。
他知道不可能,但没说话。
结账时,他在门口等,看见书架上有本素描教程,封面上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他盯着看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什么?走了。”
他转身,跟着母亲走出书店。
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脸疼。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他看见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装饰——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圣诞节那天,他和宋淮远在公园,看冰雕,许愿,吃西餐。
那天宋淮远说“很像在约会”。
那天前一夜他偷吻了宋淮远。
这些记忆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那么近,又那么远。
回到家,父亲检查了买的书,点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学习十小时。我会检查进度。”
林显抱着书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放在桌上,那摞书很高,挡住了窗外的光。
他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第七天。
林显已经习惯了禁闭的节奏。
早晨六点半醒,洗漱,吃早饭,学习,午饭,学习,晚饭,学习,十点睡。
很规律,也很死寂。
他完成了父亲布置的第一套卷子,正确率很高,但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
那些题目对他来说不难,做完只是机械劳动。
他更愿意想一些难的事——比如怎么联系宋淮远,比如下学期怎么面对调座位,比如那些画被收走后会怎么处理。
但这些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在学习的间隙,在草稿纸的角落,用铅笔很轻地画一些线条。
有时是一个轮廓,有时是一只眼睛,有时只是一道阴影。
画完就立刻擦掉,不留痕迹。
这是他唯一的反抗,也是唯一的慰藉。
晚上九点,父亲进来检查进度。
看了他做的题,点点头:“保持这个状态。”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明天你妈送你去爷爷家,住三天。爷爷身体不好,你去陪陪他。”
林显接过信封,里面是车票和一些现金。
“我一个人去?”他问。
“你妈送你到车站,爷爷在那边接。”父亲说,“记住,别乱跑,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
林显点头。
父亲离开后,他看着车票上的信息:明天上午十点,长途汽车,三个小时车程。
爷爷家在邻市,一个小县城。
他小时候常去,后来上了初中就很少去了。
爷爷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去,大概也是父亲想让他“换个环境反省”。
他把车票放好,继续做题。但心思已经飞了。
去爷爷家,意味着离开这个房间,离开父母的监视,也许……能找到机会联系宋淮远。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都在颤抖。
第二天早晨,母亲送他去车站。
路上很沉默,只有广播里的交通新闻在响。
到了车站,母亲帮他买了瓶水,塞给他一些零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林显点头。
上车后,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城市渐渐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进了县城。
爷爷在车站等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背有些佝偻,但看见他时笑得很开心。
“小显长这么高了。”
爷爷拍他的肩膀。
林显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爷爷家很旧,但很干净。
房间不大,暖气很足,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很茂盛。
“你爸说你要来住几天,让我看着你学习。”
爷爷给他倒了杯热茶,“但爷爷觉得,学习重要,休息也重要。别太累。”
林显接过茶,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些湿润。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下午,爷爷去隔壁下棋,让他自己休息。
林显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见书桌上有个很旧的座机电话。
他的心猛地一跳。
走过去,拿起听筒,有拨号音。
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按键上悬停。宋淮远的号码他背得很熟,11个数字,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但他犹豫了。
打过去说什么?
说自己被禁闭了?
说手机被收走了?
说可能下学期不能做同桌了?
这些事,说出来有什么用?
只会让宋淮远担心。
而且,如果被父亲知道他用爷爷的电话联系外人,后果会更严重。
他放下听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县城很小,能看见远处的山,山上覆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集训时宋淮远说的“把重要的东西抓紧”。
现在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
他们的联系,他们的约定,他们那些并肩的时光。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宋淮远的脸。
在图书馆窗边的侧脸,在雪地里撑伞的侧脸,在教室里讲题时微微笑着的侧脸。
每一张都很清晰,清晰得让他心痛。
晚上,爷爷做了几个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吃饭时,爷爷问起学习,问起考试。
林显简单说了,没说第五名的事,只说“考得一般”。
爷爷点点头:“尽力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显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后,爷爷看电视,他回房间看书。但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县城没有太多灯光,星星很清楚,一颗一颗,冰冷而遥远。
他忽然想起圣诞节那天,宋淮远在许愿树下挂的愿望。
他不知道宋淮远写了什么,但自己写的是“希望今天能平安回家”。
现在他平安到家了,但一点都不快乐。
他想要的不只是平安,还有……别的。
比如自由,比如选择,比如和宋淮远继续做同桌,比如能光明正大地画他,比如……能告诉他,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但这些,现在都不可能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星空,想念一个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林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他想,宋淮远现在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看雪?
会不会也在想他?
会不会因为联系不上而担心?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站在那里,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回到床上。
被子很厚,但还是很冷。
他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姿势。
但心里还是空的,空得发慌。
半夜,他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
他坐起身,看着那个座机电话。
黑色的,很旧,但在黑暗里像一个诱惑。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号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放在按键上,颤抖着。
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第二个。
第三个。
每按一个,心跳就加快一分。
按到第十一个时,他停住了。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要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宋淮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
林显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林显?”宋淮远的声音忽然清醒了,“是你吗?”
林显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嗯。”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地,汹涌地,滴在电话机上,滴在地板上。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在哪?”宋淮远问,声音很急,“这几天怎么联系不上?你没事吧?”
林显摇头,但宋淮远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话:“我……在爷爷家。”“手机呢?”“被收了。”
林显说,声音哑得厉害,“因为……成绩。”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第五名不差。”宋淮远说。“但他们觉得差。”林显闭上眼睛,“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画。”
这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林显以为电话断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淮远问。
“三天后。”
林显说,“然后……寒假都不能出门。”
“我去找你。”宋淮远说,声音很坚决。
“不行。”
林显摇头,“我爸会知道,会更生气。”
“那怎么办?”
林显想了想。“你能……等我吗?”
他问,声音很轻,“等我开学,等调座位之后,等我……想办法。”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等。”
宋淮远说,“多久都等。”
这句话很平静,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暖的。
“宋淮远,”他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没能考并列第一。”
“不重要。”宋淮远说,
“重要的是你没事。”
林显的喉咙又发紧,说不出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雪夜。
过了很久,宋淮远说:“新年快乐。”林显这才想起,明天就是除夕了。“新年快乐。”
他说。“开学见。”
宋淮远说。“开学见。”
林显挂断电话,手还在颤抖。
他回到床上,蜷缩起来,但这次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有那句话在。
“我会等。”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处。虽然现在是冬天,虽然雪还在下,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等到春天,也许就会发芽。
也许就会开花。
也许就会……有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雪,没有禁闭,只有阳光,和宋淮远的笑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县城,覆盖了远方的山,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句“我会等”。
比如那些画在纸上的面容。
比如深埋心底的、说不出口的喜欢。
这些,都会在雪下悄悄生长,等到春天来临,等到冰雪消融,就会破土而出。
也许艰难,也许漫长,但总会有那一天。
林显相信。
他必须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