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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圣诞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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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西餐厅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不再是上午那种细碎的雪沫,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在灰暗的天空里打着旋儿落下,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街道。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鞋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湿润气息,瞬间把在西餐厅里积蓄的那点暖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林显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看不到一丝缝隙,这场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打车吧。”
他说,语气很平静,“走路回去太远了。”
林显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白茫茫的街道上,心里盘算着时间。
已经快一点了,父母说下午三点左右到家,现在赶回去,应该来得及。
前提是路上不堵车。
圣诞节的中午,又下着这么大的雪,出租车恐怕不好打。
宋淮远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他站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雪幕里显得有些模糊。
林显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拦车的背影。
这个画面很熟悉。
就像今天早上在雪地里,他走在后面,看着宋淮远的背影,看着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只是现在,雪更大了,天色更暗了,而他们快要分开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我很开心”,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口,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可能会决堤。
可能会让他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举动。
就像昨晚那个偷吻。
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出租车迟迟不来。
偶尔有车驶过,但都亮着“载客”的红灯,在雪幕里像两只模糊的眼睛,一闪而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显开始有些焦虑。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点十分。
从这里到他家,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但如果打不到车……
“别急。”宋淮远转过头来看他,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模糊,“会有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显咬了咬下唇,把手机放回口袋。
雪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刮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漩涡。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雪地里投下模糊的光晕。
这个世界变得安静而缓慢,像一部被按下慢放键的电影。
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绿灯的出租车缓缓驶来。
宋淮远伸手拦下,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林显先上。
林显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不清。
宋淮远也坐了进来,关上门,对司机报了林显家的地址。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在积雪上打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才稳稳地驶上马路。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暖气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司机偶尔调整电台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电台里在播放圣诞歌曲,依然是那首《Last Christmas》,但换了个男声版本,嗓音低沉而温柔。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林显听不懂歌词,但那股旋律依然让他心里发紧。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用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划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
街道、房屋、树木,所有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行人走过,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移动的雪球。
车速很慢,司机开得很小心。
雪花不断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雪真大。”宋淮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显转过头看他。
宋淮远也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轮廓分明。
雪花在窗外的光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闪烁的碎片。
“嗯。”林显应了一声,“很大。”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同。
不再是那种尴尬的、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默契的、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沉默。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绪不必表达,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雪,感受着车厢里的暖意,就够了。
林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宋淮远的手套。
黑色的毛线手套,现在已经完全暖热了,带着他的体温。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宋淮远:“你的手套。”
宋淮远接过,手指碰到林显的指尖,很短暂的接触。
“谢谢。”林显小声说。
“不用谢。”
宋淮远把手套放进口袋,顿了顿,又说,“戴着挺合适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像是在说“你戴着好看”,又像是在说“以后可以继续戴”。
他心里微微一动,没接话。
车子驶过市中心,街景渐渐变得熟悉。
这是林显每天上学放学会经过的路,但今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被雪覆盖后,一切都变得陌生而不真实。
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今天、只有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电台换了一首歌,是欢快的《Jingle Bells》,节奏明快,让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司机跟着哼了几句,调子有些跑,但心情很好的样子。
“圣诞节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这么大的雪,还挺有气氛的。”
宋淮远点点头:“是啊。”
“你们是……同学?”司机问。
“嗯。”宋淮远说,“一起出来过圣诞。”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起过圣诞。
这几个字听起来……很亲密。
“挺好的。”
司机说,“年轻嘛,就该多玩玩。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在家打游戏,叫他出去都不去。”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
宋淮远笑了笑,没接话。
林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拉链。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父亲只会说“学习怎么样”、“考试第几名”、“竞赛准备得如何”。
至于圣诞节?
那不过是日历上的一个普通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车子拐进林显家所在的小区。
这是个老式小区,楼房都不高,外墙有些斑驳,但在大雪的覆盖下,显得整洁而安静。
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
林显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分。
比预想的要快,还有足够的时间。
但他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更加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告别的时候到了。
三、单元楼前的告别
林显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看着车里的宋淮远。
宋淮远也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他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雪花不断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我上去了。”林显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宋淮远点点头,“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告别语,像任何两个普通朋友分开时说的话。
但林显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让这个告别不那么普通。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淮远,看着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睫毛上,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林显。”
宋淮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
宋淮远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平安果——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在雪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差点忘了,”宋淮远说,“圣诞礼物。”
林显愣住了。
他没想到宋淮远还准备了礼物。
他低头看着那个平安果,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来。
塑料纸冰凉,但苹果的形状圆润,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
“我……没给你准备。”林显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
“没事。”宋淮远笑了笑,“本来就是想给你的。”
他说“本来”,像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打算给你”。
林显握着那个平安果,指尖能感觉到苹果的轮廓,和塑料纸细微的摩擦声。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宋淮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上去吧,外面冷。”
林显点点头,转身走向单元门。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宋淮远还站在那里,没有上车,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他肩头,黑色的羽绒服上已经白了一片。
那个画面,像一幅定格的照片。
林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开了单元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林显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果,红色的塑料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鲜艳。
这是他的第一份圣诞礼物。
来自宋淮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平安果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然后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闷而孤独。
走到家门口时,林显停下脚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编一个谎言。
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怀疑的、解释他为什么不在家的谎言。
父母三点左右到家,现在是两点不到,他还有时间。
但家里应该已经有人了。
家政阿姨每周六下午会来打扫,今天虽然是圣诞节,但阿姨应该还是会来。
他需要先应付阿姨。
林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然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果然,家政阿姨已经来过了。
地板刚拖过,还湿着,反射着窗外的雪光。
“林显回来了?”
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你爸妈说你今天在家复习,怎么出去了?”
林显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维持着平静:“出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阿姨有些疑惑,“这么大的雪……”
“嗯,急着用。”
林显说,语气尽量自然,“阿姨您忙,我回房间了。”
他换了鞋,拎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阿姨叫住他,“你爸妈说三点左右回来,让你在家等着。你……”
“我知道了。”林显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促,“我会等的。”
说完,他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狂跳。
撒谎的感觉很不好。
尤其是对从小被教育要诚实、要听话的他来说,这种违背原则的行为,让他的良心备受煎熬。
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告诉父母,他和一个男生一起过了圣诞节,去了公园,吃了西餐,还收到了礼物。
绝对不能。
林显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包。
他从里面拿出那个平安果,放在桌面上。
红色的塑料纸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光,金色的丝带被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塑料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打开书包,开始往外拿书——数学、物理、英语,一本一本,整齐地摊在桌面上。
又拿出笔记本,翻开,随便找了一道题,开始做。
他需要制造“在家学习”的假象。
需要让父母一进门就看到他在认真学习,这样他们就不会多问,就不会怀疑。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公式,一行行计算。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
他在想宋淮远。
想他此刻是不是已经回家了,想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想他……会不会想起今天的事。
还有那个平安夜。
那个他偷吻了宋淮远的平安夜。
林显停下笔,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宋淮远说“我好喜欢你啊”时的眼神,那个偷吻时嘴唇相触的触感,今天早上厨房里的慌乱,公园里的冰雕,圣诞树下的便签,西餐厅里的热可可……
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被书本填满的房间,回到了即将到来的、父母的盘问。
窗外的雪还在下。
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两点多,却像是傍晚。
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林显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两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父母就会到家,就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就会检查他的学习进度。
他需要做好准备。
准备好谎言,准备好表情,准备好一切。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做题。
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在他眼里只是一堆模糊的符号,没有任何意义。
三点零五分,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显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继续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看起来专注而认真。
门开了。
先是父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林显?”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温柔一些,但同样带着某种紧绷感:“小显,我们回来了。”
林显放下笔,站起来,走出房间。
父母站在玄关处,正在换鞋。
父亲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大衣,肩头还沾着雪。
母亲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一进门就看向林显。
“爸,妈。”林显说,声音尽量平稳,“回来了。”
“嗯。”父亲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在林显身上,“今天在家复习了?”
“嗯。”林显点头,“复习了物理和数学。”
“我看看。”父亲说着,径直走向林显的房间。
林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走到书桌前,拿起他刚才做的题,仔细看着。
那是一道物理竞赛题,难度很大,林显其实只做了一半,后面的步骤是乱写的,只是为了看起来像在认真做题。
父亲看了大概一分钟,眉头微微皱起。
林显屏住呼吸。
“这步推导有问题。”父亲指着其中的一行,“受力分析错了,重画。”
他把本子递还给林显,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显接过本子,手指有些颤抖:“好。”
“还有,”父亲转过身,看着他,“我们今天上午十点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显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十点。
那时候他和宋淮远在公园,在看冰雕,在听那句“很像在约会”。
手机……手机在书包里,他根本没听见。
“我……”林显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在看书,没听见。”
“看书?”父亲眯起眼睛,“声音开那么小?”
“嗯。”林显低下头,“怕打扰。”
这个解释很牵强,他自己都知道。
但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下次记得接电话。我们找不到你,会担心。”
“知道了。”林显小声说。
母亲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显,今天圣诞节,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很大,方方正正的,系着银色的丝带。
“谢谢妈。”林显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打开看看。”母亲笑着说。
林显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套最新的物理竞赛习题集,精装版,厚厚的三大本,封面印着烫金的标题,看起来价格不菲。
还有一台新的计算器。
专业竞赛用的,功能强大,屏幕很大。
“喜欢吗?”母亲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林显看着那套习题集和计算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礼物。
但也不是礼物。
这是“应该”的礼物,是“符合他身份”的礼物,是“对他学习有帮助”的礼物。
不是平安果。
不是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用塑料纸包着、系着金色丝带的平安果。
“喜欢。”林显说,声音很轻,“谢谢爸妈。”
“喜欢就好。”母亲笑了,“这套题你好好做,下个月的物理集训用得上。”
物理集训。
这个词让林显愣了一下。
“什么集训?”他问。
“哦,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阿姨刚泡好的茶,“学校组织的,物理竞赛集训,一个月,封闭式。你和宋淮远都要参加。”
林显的心脏猛地一跳。
宋淮远。
集训。
一个月。
封闭式。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快速组合,形成一个让他既期待又恐慌的画面。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下周一就开始。”
父亲说,“地点在郊区的培训基地,住宿、吃饭、学习都在那里。这一个月,你要全力以赴。”
下周一。
今天周六,后天就是周一。
也就是说,后天开始,他就要和宋淮远一起,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待一个月。
这个认知让林显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里的尴尬,想起公园里的试探,想起圣诞树下的愿望,想起西餐厅里的分享。
然后是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朝夕相处。
“怎么了?”母亲注意到他的异样,“不想去?”
“没有。”林显迅速摇头,“我去。”
“那就好。”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集训很重要,关系到明年春天的决赛。你和宋淮远都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要互相学习,互相督促。”
互相学习,互相督促。
很官方,很正确的说法。
但林显知道,这一个月,可能不只是学习和督促那么简单。
窗外的雪还在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显抱着那套习题集和计算器,站在客厅中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空了一大块。
父母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讨论明天要带他去买集训需要的生活用品,讨论这一个月要怎么安排他的学习计划。
他们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清晰而有序。
但林显听不进去。
他在想宋淮远。
在想那个平安果。
在想后天开始的,为期一个月的集训。
还有那个未完成的告别。
今天在单元楼前,他应该多说点什么的。
应该好好说“再见”,或者说“谢谢”,或者说……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现在想起来,那个告别太仓促,太简单,太……不尽如人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习题集。
厚厚的,沉甸甸的,像他未来一个月的重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并没有觉得沉重。
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像雪地里悄悄冒出的嫩芽,微小,脆弱,但确实存在。
六、深夜的短信与未发送的消息
晚上十点,林显洗完澡,回到房间。
父母已经睡了,家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面上,那个红色的平安果静静躺在那里,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金色的丝带,剥开塑料纸。
苹果露了出来——很大,很红,表皮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那种很贵的进口苹果,一看就知道精心挑选过。
林显拿起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他凑近,轻轻闻了闻。
很香。
甜甜的,清新的,像今天的雪,像今天的热可可,像今天……所有美好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开宋淮远的聊天窗口。
上次对话还是今天早上,宋淮远问他“到家了吗”,他回“到了”。
现在,他想发点什么。
想说“苹果很漂亮”,想说“谢谢你的礼物”,想说“今天我很开心”。
但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很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太正式了显得生疏,太随意了又显得轻浮。
而且他不知道宋淮远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方不方便回消息,不知道他还想不想跟他说话。
毕竟今天那个告别,那么仓促,那么简单。
林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窗口。
他打开相机,对着那个苹果拍了一张照片。
灯光下,红色的苹果显得格外鲜艳,金色的丝带散在旁边,像某种无声的装饰。
照片拍得很好,但他没有发。
只是保存下来,然后关掉手机。
他拿起苹果,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汁水充沛。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苹果。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不可多得的东西。
窗外的雪还在下。
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这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显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套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题目,复杂的公式,严谨的推导。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
但此刻,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他在想后天的集训。
在想一个月的时间。
在想和宋淮远在一个宿舍,朝夕相处,会发生什么。
心里那种隐隐的期待,又开始蔓延。
像藤蔓,悄悄生长,缠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公式,一行行计算。
但那些数字和符号之间,总有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那个站在雪地里,递给他平安果的身影。
那个说“很像在约会”的身影。
那个……他偷吻过的身影。
林显停下笔,闭上眼睛。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宋淮远的聊天窗口。
这次他没有犹豫,迅速打了一行字:
“苹果很好吃,谢谢。”
发送。
然后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怕看到回复,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心跳得很快,像在打鼓。
他等。
等回复。
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回复。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房屋,覆盖了今天所有的足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个红色的平安果。
比如那句未说出口的“再见”。
比如后天开始的,为期一个月的,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