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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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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小公园在圣诞节这天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积雪把一切都包裹得柔软而丰腴。
长椅像盖了厚厚的白色羽绒被,灌木丛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雪蘑菇,连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雕塑,此刻也温柔地披上了雪衣。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
孩子们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奔跑,笑声清脆得像冰棱碰撞。
偶尔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交织,又缓缓消散。
宋淮远和林显并排走在清扫出来的小径上。
脚下的积雪被压实了,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林显戴着宋淮远的那只黑色手套,另一只手插在自己口袋里。
围巾依然松松地围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雪后的公园。
这是他第一次在圣诞节出门“玩”。
不是去补习班,不是去图书馆,不是在任何与学习相关的地方。
就是单纯地,在公园里散步,看雪,看人,看这个节日该有的样子。
“冷吗?”宋淮远问,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林显摇摇头,睫毛上沾了一点从树枝上飘落的雪沫:“不冷。”
其实有点冷,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但他不想说,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出来的圣诞节,因为一句“冷”而提前结束。
他们走到一处小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冰雕——是圣诞老人的形象,胡子、衣服的褶皱、甚至慈祥的笑容,都被冰雕师雕刻得栩栩如生。
阳光透过冰层,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几个小孩围着冰雕打转,有个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又迅速缩回来,惊呼“好冰”。
林显站在几步外看着,眼神专注。
宋淮远侧头看他:“喜欢冰雕?”
“没见过。”林显轻声说,“只在电视上看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宋淮远听出了里面的那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遗憾。
从小到大,林显的生活被学习填满了。
冰雕、雪人、圣诞节的热闹,这些都属于“无关紧要”的范畴,不属于他应该关注的世界。
宋淮远没说什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林显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安静地看着那座冰雕,看着阳光在冰面上流淌,看着那些七彩的光晕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孩子们的笑声,有远处圣诞音乐的微弱旋律,有风穿过树枝时带落的雪沫声。
还有两个人并排站着时,那种安静而温暖的陪伴感。
“我们这样,”宋淮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像在约会。”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显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淮远,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的雪沫因为动作而簌簌掉落。
宋淮远也转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显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那句“很像在约会”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约会。
这个词太暧昧,太亲密,太……超出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们是什么关系?
普通同学?
朋友?
还是……昨晚宋淮远说的“处对象”?
如果昨晚那个告白是真的,如果那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是认真的,那他们现在,或许真的是在约会。
可林显不敢确认。
不敢确认宋淮远还记得多少,不敢确认那句话是酒后胡言还是真心实意,不敢确认……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这个确认。
“开玩笑的。”
宋淮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轻松,“就是随口一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缓解林显的紧张。
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那种小心翼翼的、给他退路的试探。
如果林显觉得尴尬,可以顺势说“是啊,像两个朋友出来玩”;如果林显不反驳,那就……默认了某种可能性。
宋淮远在引导,但从不逼迫。
他在等,等林显自己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
林显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没说话。
没反驳,也没承认。
只是继续看着那座冰雕,看着阳光在冰面上流淌。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宋淮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也转回头继续看冰雕。
阳光很好,冰雕很美,这个圣诞节早晨很安静。
而那句“很像在约会”,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雪地里,等待着春天。
他们继续往前走。
公园深处有一片小树林,树木的枝桠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一片,在阳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小径弯弯曲曲,越往里走越安静。
游客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林显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的景色。
被雪覆盖的松树,挂着冰凌的灌木,偶尔从雪地里冒出来的红色浆果。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像是打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宋淮远走在他旁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
走到一处拐角时,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几米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下,站着一对情侣。
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男生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女生围着红色的围巾,两人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
男生低头说了句什么,女生笑了,然后男生俯下身,吻住了女生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纯净。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温柔而自然。
林显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涌上脸颊,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一棵枯树,心跳如鼓。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个偷来的吻,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个在宋淮远沉睡时,他鼓足勇气印上去的、一触即分的吻。
嘴唇上似乎又感觉到了那种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啤酒麦芽香和宋淮远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盖心里的慌乱。
可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宋淮远说“我好喜欢你啊”时的眼神。
他偷吻时颤抖的睫毛。
还有那个吻之后,心里翻涌的、酸涩而甜蜜的悸动。
“走吧。”
宋淮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平静,“往这边。”
他轻轻碰了碰林显的手臂,示意他往另一条路走。
林显机械地跟着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
他不敢看宋淮远,怕一抬头,就会泄露眼里的慌乱和羞赧。
他们沿着另一条小径往前走,把那对情侣留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宋淮远突然开口:“你脸很红。”
林显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
确实很烫。
“冻的。”他说,声音有点闷。
“零下二十几度,脸应该是冻白,不是冻红。”
宋淮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林显没接话。
他加快了脚步,想用行走来掩饰内心的翻涌。
可宋淮远跟了上来,依然走在他旁边,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才那对情侣,”宋淮远又说,声音很随意,“挺勇敢的。”
林显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冬天的,在公园里接吻,也不怕冷。”宋淮远继续说,像是在闲聊,“不过……圣诞节嘛,也挺应景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试探——那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反应的试探。
宋淮远在等,等他对“接吻”这个话题有什么反应。
是在意?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林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尽量平稳,“是挺应景的。”
说完这句话,他偷偷用余光瞥了宋淮远一眼。
宋淮远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清晰而温和。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林显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到底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昨晚的告白?
记不记得……那个偷吻?
如果记得,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讨论别人接吻?
如果不记得……
林显咬了咬下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记不记得,现在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至少他们还能一起过圣诞节,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雪地里,不用面对那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带。
这里离公园中心很近了,能看见远处那座最大的圣诞树——很高,大概有七八米,树上挂满了彩灯和装饰,在白天虽然没有亮灯,但在白雪的衬托下依然鲜艳夺目。
树下围着不少人,大多是情侣或家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许愿。
“要去看看吗?”宋淮远问。
林显点点头:“嗯。”
走近了看,那棵圣诞树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壮观。
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装饰。
红色的球,金色的铃铛,银色的星星,彩色的丝带。
树顶有一颗巨大的金色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树下堆着不少礼物盒当然是装饰用的,包装精美,系着漂亮的丝带。有几个小孩围着礼物盒打转,想摸摸又不敢。
树的周围用红色的丝绒围栏围了起来,围栏上挂着牌子:“许愿树——写下你的圣诞愿望”。
旁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便签纸和笔,还有一个小盒子,应该是用来投愿望的。
已经有不少便签被挂在树上了——用红色的细线系在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片彩色的叶子。
“要写吗?”宋淮远问。
林显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便签,有些犹豫。
许愿。
这种带有仪式感的事情,对他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只有“应该”和“不应该”,没有“愿望”。
愿望是奢侈的,是不切实际的,是不被允许的。
“我……不会写。”林显小声说。
“随便写。”
宋淮远从桌上拿了两张便签纸和两支笔,递给他一支,“写什么都行。反正……就是个形式。”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写不写都无所谓”。
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鼓励。
那种温柔的、给他勇气的鼓励。
他接过笔和纸,手指有些颤抖。
写什么呢?
他看向那些已经挂上去的便签。
有些写得很具体:“希望期末考进前十”、“希望收到新手机”;有些写得很抽象:“希望开心”、“希望平安”;还有些明显是情侣写的:“希望永远在一起”、“希望明年还和你一起过圣诞”。
最后那几个字,让林显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远在一起。
明年还和你一起过圣诞。
这些愿望太美好,美好到让他不敢奢望。
他转头看向宋淮远。
宋淮远已经写好了,正把便签纸折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没看林显,而是抬头看着那棵圣诞树,眼神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显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白便签。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该写什么?
写“希望期末考试考好”?写“希望父母不要发现今天的事”?写“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显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迅速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又从桌上拿了一张新的。
这次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希望今天能平安回家。”
很务实,很安全,符合他一贯的思维方式。
写完,他把便签折起来,握在手心里。
宋淮远转过头看他:“写好了?”
林显点点头。
“那去挂吧。”
宋淮远走向圣诞树,找了个相对空旷的枝条,把自己的便签系上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系了个漂亮的结。便签在风里晃了晃,红色的细线在阳光下像一缕微弱的火焰。
林显也走过去,找了个旁边的枝条。
系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笨拙,系了好几次才系紧。便签挂上去后,在风里轻轻旋转,露出背面空白的一角。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向宋淮远。
宋淮远也在看他,眼神温和:“许愿了吗?”
“许了。”林显说,“你呢?”
“许了。”宋淮远笑了笑,“不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不能告诉你。”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开玩笑。
但林显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的是那棵圣诞树,看向的是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愿望。
那些被写下来、被挂起来、被阳光和风雪见证的愿望。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有些大,吹落了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落在他们肩头。
林显伸手拍了拍,雪花在手心里迅速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
“走吧。”
宋淮远说,“该吃午饭了。”
林显点点头,跟着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张便签在风里摇晃着,挨得很近。
红色的细线在阳光下交织,像某种无意识的牵连。
他不知道宋淮远写了什么。
宋淮远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但他们都写了。
在这个圣诞节的早晨,在这棵挂满愿望的树下,写下了各自的心事。
而林显口袋里,还藏着那张被揉皱的便签。
那张上面写着在他真正落笔之前,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那句话:
“希望可以和他在一起。”
公园附近有一家小小的西餐厅,门口挂着圣诞花环,玻璃窗上贴着雪花贴纸。
从外面看进去,里面暖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咖啡味。
店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圣诞节,很多人都选择在家聚餐。
几桌客人散落在各个角落,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柔和。
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圣诞毛衣,笑容很甜:“两位吗?靠窗的位置可以吗?”
宋淮远看向林显,林显点了点头。
他们被领到窗边的一张双人桌。
桌子不大,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中间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
可能是圣诞节的特别装饰。
窗外是雪后的街道,行人寥寥,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雪沫。
“这是菜单。”
服务生递过来两份菜单,“今天的圣诞特餐是火鸡套餐,需要看看吗?”
宋淮远接过菜单,翻开看了看,又递给林显:“你想吃什么?”
林显很少吃西餐。
父母觉得家外面餐“不健康”、“不实惠”,所以他几乎没有在外面的餐厅吃过饭。
此刻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和价格,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都可以。”他说。
宋淮远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他的窘迫。
“那我来点吧。”他收回菜单,对服务生说,“一份火鸡套餐,一份……牛排套餐吧。牛排要七分熟。饮料要两杯热可可。”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记下菜单,转身离开。
林显松了口气,看向窗外。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而柔软。
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对面宋淮远的倒影,在暖黄的灯光里,安静地重叠。
“你经常吃西餐吗?”他问,声音很轻。
“偶尔。”宋淮远说,“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自己出来吃。这家店……来过几次,味道还行。”
他说得很随意,但林显听出了里面的孤独。
一个人出来吃饭,一个人过圣诞节,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
这种孤独,林显很熟悉。
虽然他总是在家,但那种被学习填满的、没有温度的“陪伴”,和孤独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呢?”宋淮远问,“很少在外面吃饭吧?”
林显点点头:“嗯。我爸妈……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他说得很平淡,但宋淮远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那种被管控的、没有选择权的无奈。
“那今天就尝尝。”
宋淮远笑了笑,“不好吃的话,下次带你去吃别的。”
他说“下次”,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计划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林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
还有下次。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同时又伴随着熟悉的恐慌。
下次是什么时候?
父母会允许吗?
他还能找到借口出来吗?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
服务生端来了热可可。
两个白色的瓷杯,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层绵密的奶泡。
奶泡上撒了少许肉桂粉,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尝尝。”
宋淮远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显面前,“很甜,你应该会喜欢。”
林显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肉桂的香气很特别,有一点辛辣,又有一点温暖,像这个圣诞节的味道。
“好喝。”他说。
宋淮远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窗外:“雪好像又开始下了。”
林显转头看去。
窗外,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在灰色的天空里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下午三点……”林显喃喃地说。
“来得及。”
宋淮远说,“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如果雪下大了,就打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计划。
这种理性而周到的安排,总是能让林显感到安心。
食物很快上来了。
火鸡套餐很丰盛——切片火鸡肉,烤土豆,蔬菜沙拉,还有一小份蔓越莓酱。
牛排套餐相对简单一些,但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切开后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
“尝尝这个。”
宋淮远切了一小块火鸡肉,蘸了点蔓越莓酱,放到林显的盘子里,“火鸡配这个酱,是圣诞节的经典搭配。”
林显用叉子叉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火鸡肉有些干,但蔓越莓酱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那种口感。
味道很特别,和他平时吃的那些清淡的中餐完全不同。
“好吃吗?”宋淮远问。
林显点点头:“嗯。”
“那再尝尝这个。”
宋淮远又切了一小块牛排,也放到他盘子里,“七分熟,应该不会太生。”
林显看着盘子里那两块来自不同套餐的食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分享。
像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分享同一顿饭,分享这个圣诞节的午餐。
他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牛排很嫩,火鸡很香,热可可是甜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店里的暖气很足,灯光很暖。
对面的宋淮远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他会说“这个土豆烤得不错”,会说“沙拉里的酱汁太酸了”,会说“下次我们可以试试那家的意大利面”。
他说“下次”,说了很多次。
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很自然,像是在计划一个理所当然的未来。
林显很少回应,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嗯”。
但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像窗外的雪,在暖气的温度里,渐渐化成水,汇成细流,缓缓流淌。
吃到一半时,店里的音响开始播放圣诞歌曲。
是那首经典的《Last Christmas》,女声温柔而略带伤感,在安静的餐厅里缓缓流淌。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林显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熟悉。他抬起头,看向宋淮远。
宋淮远也在听,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
“这首歌……”林显开口,声音很轻。
“《Last Christmas》。”
宋淮远说,“讲的是……去年圣诞节的事。”
他没解释具体是什么事,但林显大概能猜到。
关于爱情,关于失去,关于回忆。
“你喜欢吗?”林显问。
宋淮远想了想:“还行。就是……有点伤感。”
他说“伤感”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看向窗外飘落的雪。
林显突然想起昨晚。
想起宋淮远说“我好喜欢你啊”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偷吻,想起今天早上厨房里的慌乱,想起公园里那句“很像在约会”,想起圣诞树下那两张挨得很近的便签。
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梦。
可窗外的雪是真的,桌上的食物是真的,对面坐着的宋淮远是真的。
这个圣诞节,是真的。
“宋淮远。”林显突然开口。
宋淮远转过头看他:“嗯?”
林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你”,想说“今天我很开心”,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是说:“没什么。”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
宋淮远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也低下头继续吃。
音乐还在继续。
“This year, to save me from tears——”
“I'll give it to someone special.”
今年,为了不再流泪。
我会把心交给某个特别的人。
林显听不懂歌词,但那股温柔而伤感的旋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而他对面的那个人,在暖黄的灯光里,安静地吃着午餐,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个画面,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记得这个圣诞节的午餐,记得这家小小的西餐厅,记得窗外的雪,记得那首听不懂歌词却觉得很温柔的歌。
记得那种从未有过的,安静的,温暖的,像是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幸福。
即使这幸福是偷来的。
即使它可能只有今天。
即使明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但至少此刻,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