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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和他坐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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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压弯了楼下花坛里新栽的草叶,梧桐树宽大的影子被晨光拉扯得斜长,一道一道,像用钝刀切过的墨痕,斜斜地铺在空旷的操场上。
教室里弥漫着早自习刚结束的松散气息,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补觉,有人窸窸窣窣地吃着早餐,空气里混合着包子味、牛奶味和书本纸张特有的味道。
离今天第一节课正式上课铃响还有大概五分钟的时候,班主任杨娟踩着那双标志性的细高跟,“嗒、嗒、嗒”地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
宋淮远的目光原本停留在窗外那只试图蹦上更高枝头的麻雀身上,听到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了头。
那男生戴着一顶简约的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穿着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肩膀单薄,背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黑色双肩包,安静地站在杨娟侧后方,存在感不强,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宋淮远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指尖转着的笔速度却慢了下来。
“装什么神秘。大清早的戴个帽子遮脸,以为自己是短视频平台那些故弄玄虚的‘高冷男神’吗?崇远来的学霸,就这品位?”
杨娟站定在讲台中央,拍了拍手,教室里细碎的声响渐渐平息。她侧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略显公式化的温和笑容。
“同学们,都抬头看看。这就是我昨天跟你们提到的新同学,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三)班这个大家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戴帽子的男生身上。他似乎对这种注视感到些许不自在,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了讲台正中央,沐浴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愈发明亮的晨光里。
接着,他抬起手,握住了帽檐。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条斯理。然后,他轻轻摘下了那顶在宋淮远看来略显做作的渔夫帽。
就在那一瞬间,从窗户探进来的、金灿灿的朝阳光线,恰好落在他低垂后又抬起的头上,给他一头柔软服帖的黑色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发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光晕。他抬起头,完整地露出了整张脸。
班里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吸气声。
确实……如杨老师所言,是一位长相非常清秀的男生。脸型很标准,皮肤是没什么杂质的那种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五官拆开看或许不算极致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与精致感。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角天然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不像他的长相那么“柔和”。那是一双很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极黑,像两团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疏离。
这种矛盾感——精致柔和的长相搭配冷淡的眼神——让他身上那种“好学生”的乖巧感里,掺杂进了一丝不易接近的气息。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似乎在宋淮远那个方向略微停顿了零点一秒,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清朗的少年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感觉也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流畅感?
“Hello,大家好。我叫林显。双木林,日业显。”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等待大家记住这个名字,“听家里老人说,我的名字来源于《诗经》里的‘显允君子,莫不令德’,意思是光明磊落又诚信的君子,无不具有美好的品德。他们希望我能朝这个方向努力。”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堪称“标准”的、带着点谦逊意味的笑容,“我从崇远中学转来,对这里的环境、课程进度还有同学们都还不太熟悉,所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仿佛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回前方虚空,“希望哪位好心的同学,以后能够帮我熟悉一下环境。初来乍到,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番自我介绍,有出处,有寓意,态度礼貌,表达清晰,甚至还带了点小小的、不会惹人反感的求助姿态。堪称完美的新生开场白。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哇,名字还有典故,好有文化的感觉!”
“看起来挺好相处的嘛,讲话也温温柔柔的。”
“长得真的好看诶,皮肤好白,睫毛好长!比女生还漂亮!”
“感觉是那种家教很好的学霸类型,跟咱们班某些‘怪胎’完全不一样。”说这话的人眼神有意无意往宋淮远这边瞟。
“希望他能坐我附近啊!千万别被安排到宋淮远旁边,会被冻死的!”
“就是就是,远离宋淮远,保平安!”
杨娟抬起手,用指关节“叩叩”敲了两下讲台,高跟鞋也配合着轻轻跺了两下。
“安静!知道你们好奇,有什么话下课再慢慢聊。林显,你看一下,班里有几个空位,你挑一个喜欢的坐下吧。”
教室里的空位不多,一共三个。
第一,文艺委员赵晓园旁边。赵晓园是个沉迷言情小说无法自拔的女生,上课经常看着看着就自己“嘿嘿”傻乐出声,或者突然抹眼泪,严重干扰同桌听讲,且酷爱拉着人聊小说剧情,已经成功“逼走”两任同桌,目前孤家寡人。
第二,教室最后排,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位置。优点是自由,缺点是味道可能有点“丰富”,且容易成为卫生委员重点关注对象。
第三,就是宋淮远旁边。
宋淮远旁边的座位为什么空着?这大概要归功于他那“卓尔不群”的个性。首先,他明确表示过不想和异性同桌。其次,同性的……除了秦涛那个脑瘫,他跟其他男生大多保持一种“互相知道名字、偶尔讨论题目”的平淡关系,算不上熟络。
而秦涛本人,虽然是宋淮远发小,但他曾公开宣称:“远哥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死板、太较真,坐一起怕他把我给整抑郁了,影响我享受美好青春。”
宋淮远的评价只有五个字:贱人就是矫情。
他的余光下意识地瞄向赵晓园的方向。果然,她正双手合十,紧闭着眼睛,嘴巴飞快地一张一合,念念有词,脸上充满了虔诚的期盼。
不用猜,肯定是在向各路神仙祈祷,让新来的帅哥学霸成为她的同桌,以解救她于“无人分享小说盛世美颜和虐恋情深”的寂寞苦海之中。
她旁边的空桌面上,还摊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风吹过,书页哗啦响。
就在宋淮远准备收回目光,继续研究桌上那本物理竞赛题时,讲台上传来了那个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老师,”林显抬起手,指向教室的某个方向,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我想跟他坐一起。”
“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先是顺着林显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钉在宋淮远身上,然后又带着惊愕、好奇、看好戏等等复杂情绪,转回到林显脸上,最后再落回宋淮远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那只不识趣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宋淮远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悸动,像被羽毛尖端极快地划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视线从书本上挪开,平静地迎向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新同学。
林显正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准确无误地锁定他。
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没有请求,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要坐那里。
杨娟也愣了一下,显然这个选择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看看林显,又看看宋淮远,随即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的、带着点“果然如此”和“乐见其成”意味的笑容。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杨老师语气轻快,“林显同学指的就是我们班的宋淮远同学,年级第一,正好比你上次入校考高两分。你俩坐在一起也好,都是顶尖的学生,平时没事多交流交流学习方法,互相促进,共同进步嘛!”
她说着,把头转向宋淮远,“宋淮远,林显同学想坐你旁边,你这边……没什么意见吧?”
全班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宋淮远脸上。赵晓园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心碎般的呜咽,宋淮远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垮掉的表情和幽怨的眼神。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的“意见”通常是对那些试图用无聊情感干扰他生活节奏的人。而这个林显,看起来目标明确,冲着“年级第一”和“两分之差”来的。这很合理,甚至值得欣赏。
至少,林显的动机看起来很“纯粹”,属于宋淮远能够理解并接受的范畴:学术竞争。一个强劲的、有备而来的竞争对手,或许能让他刷题时更多一点肾上腺素。至于林显长相如何,气质怎样,是否装模作样,只要不影响他听课和做题,与他何干?
“我没意见。”宋淮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像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杨娟满意地点点头:“好,那林显你就坐过去吧。宋淮远,照顾一下新同学。”
她转身开始从包里往外拿教案和课本,“好了,其他同学也赶紧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开始上课。今天讲新课,语法点比较重要,都打起精神来。”
林显脸上那点标准化的淡笑似乎真切了那么一丝丝。
他对宋淮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拿起他的黑色背包和那顶渔夫帽,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朝宋淮远走来。
他的步子很稳,裤腿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阳光追着他的身影,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杨娟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宋淮远能感觉到沿途不少同学好奇地打量着林显,也打量着他。
终于,林显停在了宋淮远旁边的空位前。他没有立刻坐下,将背包轻轻放在椅子上,接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一系列动作做得从容不迫,甚至有点……过于讲究。
坐下后,他并没有立刻跟宋淮远搭话,而是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书本按大小和科目排列整齐,边角对齐;笔袋是深灰色的简约款式,放在书本右上角;一个保温水杯银色磨砂表面,放在桌角远离过道的一侧;一小包纸巾;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乱七八糟一堆,像进行某种仪式一样,一一摆放在他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摆放物品时指尖用力均匀,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条理性。
等到所有东西都各就各位,呈现出一种绝对对称和整洁的状态后,他轻轻舒了口气,很轻地拍了一下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满意的工作。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宋淮远。
这一次,距离很近。
宋淮远能更清楚地看到林显睫毛的长度,看到他左边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褐色小痣,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显嘴角上扬的弧度加大了一些,露出一个比在讲台上时更生动、更贴近“笑容”这个定义的表情,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那层清冷的隔膜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宋淮远同学,你好。”他重新自我介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会惹人反感的熟络感。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显!双木林,日业显。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
宋淮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你好。”
说完,便转回头,翻开英语笔记本,准备记录杨娟即将开始讲解的语法要点。笔尖已经悬在了纸面上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淮远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嘀咕,带着点难以置信和淡淡的无奈:“我去……这么冷漠的吗?老师还让你照顾一下我诶。”
宋淮远没有回应,也没有再转头。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划好的横线上,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这个新同桌,似乎和第一眼印象,以及那段完美的自我介绍,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别。
不过,这不重要。
只要林显不像前座那对“宝宝”一样整天制造噪音,不试图跟他探讨学习以外的任何“无聊”话题,不影响他刷题和思考人生的神圣时间,那么,同桌是谁,并无区别。
林显似乎也很快接受了宋淮远的“冷漠设定”。他没有再试图搭话,也翻开了自己的英语书和笔记本,坐姿端正,目光投向讲台上的杨娟,神情专注,瞬间进入了听课状态。
他的笔记记得很快,字迹清秀工整,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阳光逐渐爬升,照亮了并排的两张课桌。宋淮远的世界,似乎和几分钟前相比,多了一个安静的、存在感却不容忽视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