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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偷来的吻 ...

  •   圣诞节前三天,天气骤然转冷。

      天气预报说有寒潮,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十几度。

      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脏了的棉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风刮得很凶,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诉这个冬天太过漫长。

      宋淮远的脚踝好多了。

      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绷带拆了,换成了一副护踝,黑色的,裹在脚腕上,像某种神秘的标记。

      这几天,他和林显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稳期。

      林显不再躲他,会自然地和他说话,会在课间问他脚还疼不疼,会在放学时等他一起走。

      但宋淮远总觉得,林显好像在刻意保持一种距离。

      不是疏远,而是小心翼翼。

      就像在试探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不敢越雷池半步。

      周三下午放学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粒斜斜地打在教室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教室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宋淮远收拾好东西,看向林显:“一起走?”

      林显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书装进书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今天……我家里有点事。”

      又是“有点事”。

      宋淮远心里那根刺又疼了一下。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拎起书包,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放学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踝还有点疼,走得很慢。

      “远哥!”秦涛从后面追上来,“脚还没好利索?”

      “差不多了。”宋淮远说。

      “那周末打球去?”秦涛问,“二中的友谊赛,咱们得练练。”

      “再说吧。”宋淮远兴趣缺缺。

      他们走到校门口。

      雪下得更大了,不再是雪粒,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淮远站在校门口,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他想等林显出来,但等了五分钟,林显还没出来。

      也许已经走了吧。

      从别的门走了。

      不想和他一起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宋淮远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

      “远哥,等人?”秦涛问。

      “没有。”宋淮远说,“走吧。”

      他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雪花纷飞里,学生进进出出,但没有林显的身影。

      车开动了。

      宋淮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店铺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雪花,显得朦胧而温暖。

      但他心里很冷。

      像这个冬天一样冷。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宋淮远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父母又不在。

      父亲出差还没回来,母亲今天值夜班。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楼下的小区已经变成了白色。

      路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但那种温暖离他很远。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显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昨天晚上,他问林显睡了吗,林显说还没,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想发点什么。

      想问问林显“家里有事”是什么事,想问问林显脚还疼不疼(其实是他自己的脚疼),想问问林显……还记不记得圣诞节的约定。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发。

      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显的头像——那片深蓝色的星空。

      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

      林显其实没有走别的门。

      他一直在教室里,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打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像眼泪。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但空气里有一种空旷的冷。

      他在等。

      等宋淮远走远。

      等自己……有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我和你爸临时出差,明天下午回来。你在家好好复习,哪也别去,如果我们发现你没有听我们的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哪也别去。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

      不能出去玩,不能和朋友聚会,不能做和学习无关的事。

      他的生活被框在一个小小的、名为“应该”的盒子里,不能越界,不能逾矩。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林:知道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苍白的光影。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校门口。

      是学校的后门。

      那个很少有人走的、偏僻的后门。

      雪下得很大,后门的小路已经被雪覆盖了,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灯很暗,勉强能看清路。

      林显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在想宋淮远。

      想宋淮远今天说“一起走”时,那双期待的眼睛。

      想自己说“家里有点事”时,宋淮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想这几天,宋淮远明明脚还疼,却总是装作没事的样子。

      想更早之前,宋淮远为他做的所有事——怼崇远的人,找王老师对峙,半夜来找他,在篮球场上为他生气。

      想那个约定。

      想圣诞节。

      想……那句话。

      那句他藏在心里很久,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走到公交车站。

      雪夜的公交站很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公交车迟迟不来,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林显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是宋淮远还给他的那条,灰色的,很软,有宋淮远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点开宋淮远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

      最后,他发了一句:

      林:你到家了吗?

      发送。

      然后他等。

      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上。

      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用袖子擦掉,继续等。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到了。你呢?

      林显盯着那三个字,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打字:

      林:我也到了。

      发送。

      然后又补充:

      林:脚还疼吗?

      宋:不疼了。

      林:按时吃药。

      宋:知道了。

      对话到此为止。

      林显盯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收起手机,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雪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远处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雪幕里划出两道模糊的光柱。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太长了。

      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得让人……想要做点什么。

      宋淮远收到林显的消息时,正躺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跳起来的。

      看到是林显的消息,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盯着屏幕,等林显再说点什么。

      但林显没有再发消息。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很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为什么林显总是这样?

      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明明答应了一起过圣诞节。

      明明说了不再躲他。

      明明好像也在意他。

      但为什么,又总是推开他?

      宋淮远想不明白。

      他从来都擅长分析问题,擅长找出逻辑,擅长解决难题。

      但林显是个例外。

      林显是他生命里第一道解不开的题,第一个分析不清的人,第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存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宋淮远立刻抓起来。

      不是林显。

      是秦涛发来的篮球赛安排。

      他烦躁地按掉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雪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重而孤独。

      他忽然想起林显说“你打球很好看”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林显扶他去医务室时,那双坚定而温柔的手。

      想起林显答应和他一起过圣诞节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些画面很温暖。

      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更冷了?

      因为不确定。

      因为不知道那些温暖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因为不知道林显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宋淮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这种……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出口的煎熬。

      他要问清楚。

      现在就要。

      他抓起手机,点开林显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宋:你爸妈出差了?

      发送。

      然后他等。

      心跳得很快,像在打鼓。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动。

      林:你怎么知道?

      宋淮远盯着那条消息,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打字:

      宋:猜的。不然你不会说“家里有点事”。

      发送。

      然后又补充:

      宋:一个人在家?

      这次回复得很快:

      林:嗯。

      宋淮远盯着那个“嗯”,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他打字:

      宋:我爸妈也不在。

      发送。

      然后等。

      等林显的反应。

      等林显……会不会懂他的意思。

      手机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淮远以为林显不会再回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林:所以呢?

      三个字。

      很简单。

      但宋淮远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宋:所以,要不要来我家?

      发送。

      然后,他屏住呼吸,等。

      等那个答案。

      等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答案。

      林显收到宋淮远最后一条消息时,正站在公交车站的雪地里。

      手机屏幕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行字。

      “所以,要不要来我家?”,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用冻僵的手指擦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我家。

      这三个字很简单,但背后的意思很复杂。

      他知道宋淮远家的情况。

      父母经常不在,家里通常只有宋淮远一个人。

      他也知道,如果他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违背父母的“哪也别去”。

      意味着跨过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意味着可能发生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

      但。

      但是。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问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层在春天来临前,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他想起了宋淮远。

      想起了宋淮远所有的好。

      想起了宋淮远说“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时,那双坚定的眼睛。

      想起了宋淮远为他受的伤。

      想起了他们之间那个还没兑现的约定。

      想起了……那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雪越下越大。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林显握着手机,手指冻得发红,但手心却在出汗。

      他打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林:好。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心,像握着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可能会改变一切的承诺。

      雪夜里,他转身,朝宋淮远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但很坚定。

      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但充满诱惑的未来。

      宋淮远收到那个“好”字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冷气,但他顾不上。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字,心脏狂跳,血液上涌,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来了。

      林显要来了。

      要来他家。

      要来……和他一起。

      宋淮远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始收拾。

      其实家里很干净,但他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够好。

      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把茶几上的杂物收起来,把地上的拖鞋放整齐。

      然后又冲进厨房,打开冰箱。

      空的。只有几瓶啤酒,和一些速冻食品。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外卖。

      炸鸡,披萨,薯条。

      都是高热量的、不健康的、但林显可能没怎么吃过的东西。

      下单,支付。

      然后他冲进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但还行。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

      等门铃响。

      等林显来。

      也许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夜晚。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宋淮远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外面白茫茫一片。

      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显得朦胧而温暖。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雪沫。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可能正在雪夜里,朝他走来的人。

      门铃响的时候,宋淮远几乎是冲过去的。

      他打开门。

      门外,林显站在那里。

      身上落满了雪,头发是湿的,脸冻得通红。

      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

      是那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

      “进来。”宋淮远说,声音有些哑。

      林显走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身上的雪。他的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怕打扰到什么。

      宋淮远关上门,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打开一看,是几罐啤酒,和一些零食。

      “我……”林显小声说,“在路上买的。”

      “谢谢。”宋淮远说,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两人站在玄关,一时无话。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和一种更微妙的期待。

      “冷吗?”宋淮远问。

      “不冷。”林显说,但其实他的嘴唇还有点发紫。

      “喝点热水。”宋淮远去倒水。

      林显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里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课堂上一样。

      宋淮远把热水递给他。

      林显接过,小声说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的嗡嗡声。

      “脚……还疼吗?”林显问,目光落在宋淮远的脚踝上。

      “不疼了。”

      宋淮远说,在他旁边坐下,“你呢?路上滑,没摔着吧?”

      “没有。”林显摇头。

      对话又断了。

      宋淮远看着林显。

      林显低着头,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宋淮远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靠近一点,但不敢。

      想确认什么,但怕搞砸。

      最后,他说:“饿吗?我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点了什么?”

      “炸鸡,披萨,薯条。”

      宋淮远说,“都是垃圾食品。”

      林显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没怎么吃过。”

      “那今天就吃个够。”宋淮远说。

      门铃又响了。外卖到了。

      宋淮远去拿外卖,林显站起来帮忙。

      他们把食物铺在茶几上,炸鸡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金黄酥脆的炸鸡,热气腾腾的披萨,焦黄的薯条。

      满满一桌,看起来就很罪恶。

      “开动?”宋淮远问。

      “嗯。”林显点头。

      他们坐下来,开始吃。

      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气氛就放松了。

      炸鸡很香,披萨很美味,薯条很脆。

      林显吃得很慢,但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宋淮远问。

      “好吃。”林显说,眼睛亮亮的。

      宋淮远笑了。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林显:“喝点?”

      林显看着那罐啤酒,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好。”

      宋淮远也打开一罐。两人碰了碰杯,然后喝了一口。

      啤酒很冰,很苦,但喝下去后,身体很快就暖和了。

      “你喝过酒吗?”宋淮远问。

      林显点头:“偷偷喝过。”

      “什么时候?”

      “初中。”

      林显说,声音很轻,“有一次考试没考好,被我爸骂了。晚上睡不着,就偷了我爸柜子里的酒,喝了一点。”

      宋淮远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醉了。”

      林显说,“吐了一地,被我爸发现了,又骂了一顿。”

      他说得很平淡,但宋淮远听出了背后的东西。

      那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情绪。

      “那你酒量怎么样?”宋淮远问。

      “不知道。”林显说,“就喝过那一次。”

      宋淮远笑了:“那今天试试?”

      林显看着他,眼睛很亮:“好。”

      他们又碰了碰杯,喝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身体暖和了,脑子也放松了。

      话匣子打开了,气氛更好了。

      他们聊了很多。

      聊学习,聊竞赛,聊未来的打算。

      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各自的烦恼。聊那些平时不敢说、不能说、没机会说的话。

      林显喝得脸有点红,眼睛更亮了。

      他的话比平时多了,笑容也比平时多了。

      他会笑出声,会用手比划,会在说到激动处时抓住宋淮远的手臂。

      宋淮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阵柔软的情绪。

      这样的林显,很少见。

      这样的林显,很真实。

      这样的林显,让他……更喜欢了。

      “宋淮远。”林显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林显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谢谢你……让我来你家。”

      宋淮远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醉意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不用谢。”

      他说,“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林显笑了。

      是那种很放松的、很真实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知道吗,”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父母允许的情况下,来别人家。”

      “感觉怎么样?”宋淮远问。

      “感觉……”林显想了想,“感觉……像在做坏事。但又……挺好的。”

      “那就多做点坏事。”

      宋淮远笑着说,“偶尔当一次叛逆少年,也不错。”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啤酒罐:“为叛逆少年,干杯。”

      “干杯。”宋淮远也举起罐子。

      他们又喝了一口。

      酒精在身体里燃烧,像一团温暖的、跳跃的火。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食物很香,酒很冰,但心很热。

      宋淮远看着林显,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真实的、放松的、不再伪装的林显。

      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想说点什么。

      想做点什么。

      想确认什么。

      但他不敢。

      他怕吓到林显。

      怕破坏现在这种美好的气氛。

      怕……失去他。

      所以他只是又开了一罐啤酒,递给林显:“还喝吗?”

      林显接过:“喝。”

      他们继续喝。

      喝得越来越多。

      话越来越少,但眼神越来越深。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

      宋淮远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他只知道,头开始晕了,视线开始模糊了,舌头开始打结了。

      但他不想停。

      他想继续喝,继续这种微醺的、放松的、美好的感觉。

      林显好像也喝多了。

      他的脸更红了,眼睛更亮了,话更多了。

      他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宋淮远,你家的天花板……真白。”

      宋淮远笑了:“天花板不都白的吗?”

      “不一样。”林显摇头,“你家的……特别白。”

      宋淮远看着他,看着他微红的脸,看着他迷离的眼神,看着他……诱人的嘴唇。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林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林显转过头,看着他。

      宋淮远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此刻泛着水光的眼睛,心里那个压抑了很久的念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凑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闻到林显呼吸里的酒气。

      “林显,”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知不知道……”

      林显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在等什么。

      “你知不知道,”宋淮远重复,酒精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这句话却异常清晰,“我好喜欢你啊。”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止了。

      只有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沉重地敲打。

      林显看着他,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宋淮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看着他脸上的不知所措,心里那团火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慌。

      他搞砸了。

      他吓到他了。

      他要失去他了。

      酒精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那个认知却异常清晰。

      他搞砸了,一切都完了。

      他想补救,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你别当真”,想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挽回。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可不可以……跟我处个对象?”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更愣的是林显。

      林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宋淮远觉得,也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林显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没答应。

      没拒绝。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伤人。

      宋淮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酒精带来的温暖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绝望。

      他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他应该闭嘴的。应该装作什么都没说的。应该……保持距离的。

      但他没有。

      他借着酒劲,又说了一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开玩笑,但又不像。

      林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

      震惊,慌乱,不知所措,还有……别的什么。

      但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宋淮远,看着那双写满期待和恐慌的眼睛。

      宋淮远等了几秒。

      等不到回应。

      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笑了笑,很勉强的那种笑:“我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当真。”

      然后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脚踝还在疼,酒精让他的平衡感更差了。

      “我去睡了。”

      他说,声音很哑,“你……睡客房吧。被子在柜子里。”

      他没等林显回答,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心脏疼得像被碾过一样。

      他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林显坐在沙发上,盯着紧闭的卧室门,很久很久。

      脑子里一片混乱。

      宋淮远刚才说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他心里炸开了。

      “我好喜欢你啊。”

      “可不可以跟我处个对象?”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上涌,大脑一片空白。

      他喜欢他。

      宋淮远喜欢他。

      那个理性至上、毒舌傲娇、却对他温柔至极的宋淮远,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慌。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答应?不答应?

      说实话?说假话?

      酒精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那个问题却异常清晰。

      他该怎么办?

      他喜欢宋淮远吗?

      喜欢。

      很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宋淮远第一次维护他的时候,也许是从宋淮远为他去找王老师的时候,也许是从宋淮远在篮球场上为他生气的时候,也许更早。

      从宋淮远说“你可以画我”的时候,从宋淮远半夜来找他的时候,从宋淮远……对他好的每一个瞬间。

      他喜欢宋淮远。

      很喜欢。

      但。

      但是。

      他能说吗?

      敢说吗?

      说了之后,会怎么样?

      父母会知道,会反对,会闹。

      宋淮远会被牵连,会被非议,会被伤害。

      而他,会被转学,会被控制,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包括宋淮远。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狂喜。

      只剩下冰冷的、绝望的恐惧。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的门,看着那扇紧闭的、把他和宋淮远隔开的门,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去敲门。

      想去告诉宋淮远:我也喜欢你。

      想去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我愿意。

      但他不敢。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他喜欢却不敢靠近的人,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精的作用渐渐消退,但心里的混乱却越来越深。

      林显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手抬起,想敲门,但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进客房。

      客房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柜子,拿出被子,铺在床上。

      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脑子里全是宋淮远。

      宋淮远说喜欢他时的眼神。

      宋淮远等不到回应时的失望。

      宋淮远关门时的决绝。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疼。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

      被子很软,有阳光的味道。但他睡不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画面一遍遍重播,心里的情绪一遍遍翻涌。

      喜欢。

      害怕。

      想要。

      不敢。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紧紧缠住,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壁。

      墙那边,是宋淮远。

      是他喜欢的人。

      是刚刚对他表白的人。

      是……他不敢回应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他心里。

      疼。

      很疼。

      他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宋淮远。

      全是那句“跟我处个对象”。

      全是那个……他不敢回应的告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林显坐起来。

      他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他走到宋淮远的卧室门口,停下。

      手抬起,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

      但他手心在出汗。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

      门没锁。

      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雪光。

      他能看见宋淮远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停下。

      看着宋淮远的背影。

      看着那个他喜欢却不敢靠近的人。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法控制的冲动。

      他想做点什么。

      想说点什么。

      想……确认什么。

      他弯下腰,靠近宋淮远。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轮廓,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然后,他低下头。

      在宋淮远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像偷来的,不敢久留的,一触即分的吻。

      吻完,他立刻直起身,后退两步,心跳如鼓。

      他看着宋淮远。

      宋淮远还在睡,没醒。

      那个吻,像一个秘密。

      只有他知道。

      只有这个雪夜知道。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心还在狂跳。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酒气的。

      那是宋淮远的味道。

      是他偷来的,不敢拥有的,却深深渴望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挡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喜欢。

      害怕。

      想要。

      不敢。

      还有……那个偷来的吻。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这个雪夜一样,漫长而寒冷。

      但那个吻,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心里燃烧着。

      温暖而明亮。

      像希望。

      像……可能。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两个少年,一个在醉酒中沉睡,一个在清醒中煎熬。

      而那个偷来的吻,像这个雪夜里最深的秘密,藏在心里,等待着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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