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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上 ...

  •   循着路跑,月亮跟着人跑,路不会累,月亮也不会累,但人会累。
      半个月后的月夜,山丘在一间破屋外驻了马。

      他把马拴在院里猪圈栅栏上,自己借着火折子的光把屋内炕上大致扫了一遍,一个翻身躺上去,枕着自己的褡裢合上了眼。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精魂要随着梦船飘摇而去之际,地面的震动经由身下的土炕传到了他的耳朵,再是他的大脑。他睁开眼一骨碌翻身起床,轻巧一跃上了房梁,在房梁上一点点挪动,直到可以从窗户看到门外的状况才停下。
      来人脚穿长靴,下了马,在院子里停留一会,像是把马拴在了侧屋的门柱上,接着迈步朝山丘所在的屋子走来了,山丘的手摸上腰间的匕首。来人似乎个子不低,身着灰色长袍,走了好几步才能看见他的上身,腰间束着黑色布腰带。投在门框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山丘的匕首从腰间露出的部分也越来越多。来人已经逼近门框,山丘手里的匕首正要掷出,他忽然感受到后背的衣服被人抓起!山丘猛地扭腰转身,匕首在他和身后人之间划出一道破风声,随着一声尖啸,他看清了月光下来者在房顶破洞上的身影,惊呼道:“胡尔勒!”
      被忽如其来的袭击吓到,又被熟悉的身影惊到,还掺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心虚,山丘落地时慌了神,摔了个趔趄。来人推门进来伸手要扶,山丘的慌劲儿没消,稳住身形的同时下意识把匕首向那人刺去,更是站不稳,直接摔得四肢着地行了个大礼。那人反应不慢,退后一步,幽幽道:“没到过年,不必行此大礼。林公子,别来无恙啊?”
      山丘抬起头,眼睛还没看清人,耳朵就自动帮他做出了判断,“师父!”
      “别别别,教出一个把我迷晕后扔下我跑路的徒弟可真是奇耻大辱,我承受不起这个名号。”
      “师父……”山丘的声音弱了下来。
      “林公子,你现在可是好本事啊,不用师父教导就能自己使轻功当梁上君子,还差点能把我刺伤了,”叶城抚摸着自己差点受伤的左臂,踱了几步到床边坐下,“怪不得能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呢。”
      山丘双膝没有离地,转向叶城继续跪着,“师父,别这么叫我。我只是不想再拖累你了。”
      “你想赖账是吗?钱不还了?恩不报了?学完我的功夫就不需要师父了?!我允许你走了吗?!你不是说过不说真话的代价你承担不起,怎么就能对我说假话了?!山丘,真是好样的啊!”
      “可是我更怕你死掉啊!”叶城一句一逼问,每一句都稳准狠地在山丘的良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山丘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可逼问下无处诉说的苦衷一点一点加深着他的委屈,终于还是混着泪水发泄了出来,“我真的很害怕!其他的我又做不到,只能离开你,让你离危险远一点,不必和我一起冒险。”
      叶城无言,他本来并没有多生气,权当是出来游玩,几句逼问只是想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山丘,然后利用他的良知更方便控制他,却忘了考虑他原来对自己的担心如此深重。
      “你起来吧。”
      “师父,你原谅我了?”
      “起来扎马步。”
      “哦,好。”山丘撑起身,擦了把泪,听话地弯曲双腿,伸直了胳膊。
      “你怎么学会轻功的?”
      聊起这个,山丘破涕为笑:“我其实一直没有懈怠,一有时间就在练功,口诀也背得很牢。但是能开窍还多亏了大黑呢。哦,大黑就是我的马。有次我和大黑在山里躲野猪的时候,我害怕它也害怕,我们就一个劲儿往前冲,结果冲过了头,穿过一片树丛才发现后面是深渊。大黑及时拐弯刹住了,但我被甩出去了。我下落的时候一通乱抓勾住了一棵树枝,那树枝太细了,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我情急之下口诀脱口而出,然后身体跟着做出反应,忽然就会了。还好那个深渊倒也不宽,我踩着树枝和石壁就到对岸去了。后来大黑见我过来,它自己留在那边怕极了,一鼓劲儿也跳过来了。”
      叶城越听越气,山丘刚说完他就破口大骂起来:“这好笑吗?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好玩吗?你的命,就那么不重要?”
      “我错了,我以后会注意的。”被叶城瞪了一眼,山丘连忙改口,“我,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那你拳脚功夫的长进,也是要拜路上的野兽所赐咯?”
      “大部分是的。”
      “小部分呢?”
      “是和在山里遇见的人打斗练出来的。我身上这身衣服和这把匕首就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叶城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山丘的衣服上,破破烂烂东拼西凑样式杂乱不说,山丘明显连正常的衣服都不会穿,扭七歪八、正反颠倒、里衣外穿,哪样都有。他不禁吐槽了一句:“看得出来这都不是你的了。”说完,他起身让山丘脱下衣服,按照顺序一件一件教他穿了回去,又教了他绑带和腰带的缠法,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山丘的胸口说,“这才是正常的穿法,明天进城我们去买些新衣服。”
      “师父你不生气了?”
      “扎,继续给我扎马步!”叶城恶狠狠地指着山丘命令道。
      “是,师父!”山丘的情绪明显也好了很多,开始问东问西的,“师父,你来做什么?我不是留言说不要再找我了吗?”
      叶城斜乜了他一眼,回想自己“被抛弃”的始末。那时在平央镇的客栈醒来后,已经是大中午了。叶城在床上不见山丘的人,还以为他又是像之前一样准备早餐去了,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在桌边坐下,这才看到山丘昨晚用蜡烛在桌子上写的留言。
      “我千里迢迢跑来除了担心你还能因为什么?专门跑来骂你一通吗?说起你的留言我就更来气。字体歪歪扭扭残缺不全的,我根本看不懂。等你安定下来之后,除了练功,你还要好好给我认字写字。这一手狗爬一样的字是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的啊?”
      “是!不过,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啊?”
      “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之前在茶馆听到了你来自汾北的线索,我怕是找到死都找不到!”

      山丘的留言给到叶城的信息并不多,其实一开始叶城也是不确定山丘到底往哪儿去的。他只想着尽快赶上山丘,就带着胡尔勒去找自己进山之前寄养在平央的马,想着四条腿怎么也要比两条腿跑得快,倒也没有很急。
      叶城只身进入混山前寄养马匹的那户人家,便正是他和山丘出山后投宿的那位牧羊老人。可当他到了牧羊老人家中,老者却告诉他,他的马被人偷走了。明明前一晚他和山丘来投宿的时候他的马还在,而叶城那晚拼命给老者使眼色才没有在山丘面前露馅儿,结果转天马就不见了。老者苦着脸把“善良”的小偷留下的“赔偿”给他看,埋在几张兔皮蛇皮之间的匕首吸引了叶城的注意。那正是之前山丘割肉时用的匕首!想必山丘是怕偷客栈的马很容易早早就被发现,又想起了他们投宿那晚在羊舍里见到的马,所以才专程跑来偷马。

      “而且我还有胡尔勒给我带路。”叶城说着,指了指还站在房顶破洞边上的胡尔勒,瘪着嘴角瞪了山丘一眼。
      山丘的头埋得更低了。

      胡尔勒当然认得叶城那匹马,毕竟是一同伴着叶城一路到了平央的。叶城把寄养的钱给老者结清之后,又去多买了头驴去客栈换马,未果,只好去隔壁镇换了匹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战马,向汾北的方向赶去。
      山丘并没有提及自己去了哪里,可依叶城对他的了解,他即便不是去汾北也必定是北上了。头几天里,先叶城一天在前面探路的胡尔勒并没有回来报信,叶城知道它定是没有在路上发现山丘的踪迹。照理说他只在在平央耽搁了一天买马而已,不应当追不上的,难道是自己□□曾经的战将究竟是老了,赶不上山丘那匹年轻小矮马的脚程?犹疑之间,叶城还是选择了加快速度。一出南青府,他就在临近的驿站用巡抚的特令提了一匹驿马,直接上了驿道加速追赶。终于在五天前,胡尔勒飞了回来,领着他坚定地朝汾北的方向飞奔。叶城的猜测果然对了。
      收到胡尔勒的消息后,叶城让胡尔勒休息了一晌,晚上加急送信到休冶,将山丘的行程和可能的目的地通知给巡抚,请示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将自己要传的信让胡尔勒趁夜色送到休冶府衙的鸽舍,是他们俩惯用的把戏了,屡试不爽,胡尔勒的存在从没有被人发现过。叶城自己则靠着驿马出色的素质和体力,愣是在进入汾北府的前一夜赶上了从山林间抄近路的山丘。不过他一路在驿站吃得饱睡得好,比起在野外饥一顿饱一顿的山丘,身体状态好得不只那一星半点。当然,这些事叶城是不会告知山丘的。

      看着山丘难得一见的软怂模样,叶城顿觉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质问道,“你迷药哪儿来的?”
      “芒叔教我做的。”
      “给我,没收。”
      “没了。”
      “最后那点都用我身上了?”
      “……是。”
      “啧,真有你的。”
      “师父”,山丘灵机一动,“师父你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很好,很好。”被山丘耍俏皮的顺口溜气到,但最终还是笑出声的叶城如是说道。他翻身在山丘刚扫好的床上躺下,仰头枕着手臂,问山丘:“你是打算明天进城吗?”
      “是。”
      “汾北府是离都城最近的府,汾清是从南入府第一关,查管和把守都很严,你打算怎么进?”
      “直接进……不行吗?”
      “你以为那城门是个摆设吗?得有过所才进得去的,你有吗?”
      “什么是过所?”
      叶城再次为山丘的无知感叹:“证明身份的一张纸,算了,我看出来你没有了。明天跟着我,扮作我的仆人,进城的时候不要说话,我带你进去。”
      “风险大吗?我们不能从城外绕进去吗?”
      “比你绕进去风险小。况且,汾清城的平地都被城墙围起来了,没有城墙的部分是山地,在更北的方向,从山上绕过去很费时间。”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还是进城吧。”山丘泄了气,身形松散下来。叶城见状一脚踹在他后背,山丘的背才又挺直起来。

      过候,山丘连天的哈欠声和抽咽鼻涕声钻进叶城耳朵里,叶城觉得自己鼻子也开始痒了起来,有些于心不忍。他闭着眼揉了揉鼻子,对山丘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练得差不多了。明天进城以后就要四处找线索了,得精力充沛一些。”
      “好。”山丘站起身甩了甩酸痛的四肢,把自己的褡裢卷成一团,在床边的茅草上压了压实当做枕头,就要坐下就地睡觉。
      叶城听着山丘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久不见山丘过来,扭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无奈地对山丘说:“我不生气了,你上来睡吧,地上睡着不舒服。”
      “师父!”山丘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叶城也被感染到,嘴角挂了一丝笑意。
      山丘麻溜地抱起褡裢拍了拍,放在炕另一头,头刚沾上就开始意识模糊了,隐隐约约好像听到叶城的叹息,和一声梦呓一般的,“我不会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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