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8、平央集市

　　好在村子里镇上不远，按两人之前赶山的脚力，只走了大约两刻钟就到了。进医馆前，临街的叫卖声就吸引了山丘的注意力，两人拿到药后就直奔临街。这个集市的规模不及休冶最热闹的南市十分之一大小，但却大过胖三的竹楼茶馆两倍左右。各种简单的竹编或木制器具，刚从山上摘的野果野菜，做工粗糙但风味独特的糕点零食腌制瓜果，样式各异的小儿玩具，长着一小把胡子的山羊，独具特色的织布，都在地上或木板车上简单摊开供人挑选，饶是见过大场面的叶城都逛得津津有味，更别说之前没出过山的山丘了。
　　山丘一路走一路问，有些叶城还能回答，可一旦遇见他也不知道的东西，买东西的老板要接受的就是两个人询问的目光。可偏偏集市里不少买主卖主都是山里来的，即便是本地人，也是操着一口“生人勿近”的方言，偶尔冒出几个认识的词，但由于发音不标准，甚至加重了交流上的困难。两人问着问着发现什么都听不懂，干脆不再纠结，看见什么就开始自己猜，也不管猜得对不对，开心倒是很开心。

　　这么聊了一路，口干舌燥的两人在集市尽头看见一家茶馆时二话不说一头扎了进去。还没到正午饭时，茶馆里没什么人。清风和他们一同进了门，拂过一排写着字的竹牌，竹牌生脆的互相撞击的声音让茶馆仿佛更清凉了一些。
　　他们在一张空桌落了座，小休片刻，左看右看不见有人来招呼。叶城见竹牌上有字，起身盯了半天，愣是看不清，于是走到近前用手定住仔细端详，这才发现竹牌上的图案似画似字，但自己终归是完全不认识。他无奈地喊了几声老板，也没有回应，正准备叫山丘起身，另找一家茶馆或酒楼去，邻桌的中年人忽然用方言大声叫嚷着，楼上随之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山丘和叶城循声望去，一个瘦小俏丽的女人“噔噔噔”碎步小跑到了台后，视线一直停留在台后的地上，头都没抬地问他们要吃什么，不知在看什么。不过，随着她猛地抬手一拍，一声哀嚎和响亮的巴掌声一起响起，两人这下就知道了她在刚刚看什么了。
　　一个青年挣扎着爬上木台，支着头的右臂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巴掌印，山丘和叶城两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女人转头看向他们，看起来有些疑惑。两人赶紧收了笑，在女人的帮助下点了菜，回桌子旁坐下，向邻桌连声道谢。
　　青年和女人一起去了后厨，忙活了没多久，两人的菜就上了桌。上菜期间，女人的眼神就有意无意往山丘身上瞟，后来索性一手支在台上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叶城注意到，拱了拱山丘的手肘。山丘轻声说：“我注意到了，她很古怪，我们等下要不直接把饭菜打包，然后找个其他地方再吃吧？”
　　叶城挑了挑眉道：“我是这个意思吗？你不觉得她对你有意思吗？”
　　“意思？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你……算了。”叶城叹了口气，索性直接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看她反应。
　　等菜上完，女人没有离开，站在山丘身边问：“小兄弟，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你。”
　　这句话让山丘原本的戒备全然变成了震惊。叶城眼里也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被山丘捕捉到。
　　“你是谁？多久之前见过我？确定是我本人吗？”
　　“才多久不见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啊……我叫秋容。上次见到你大概是一个多月之前了，难说当时见到的是不是你本人，不过很少有不同的人能长得一模一样吧？”
　　“那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我现在和那时比起来区别大吗？都过去一个月，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标志能让你隔了这么久还记得我？”山丘并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失忆的事情。他现在对之前的自己的记忆完全空白，一旦有心人得知他失忆，那么他的记忆重塑就不一定能由他自己做主，而是会被人潜移默化地随意捏造了。
　　叶城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看，对山丘的应对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还需要什么标志？你这长相就是最大的标志。” 秋容自然地坐下，细细打量山丘，“你当时就比现在白一点，瘦一点。哪有什么特别的啊，平平无奇，就只是长得特别好看而已。名字好像是，叫……长霄。嗯，姓林，我记得没错吧？”
　　“没错没错，哼，怎么会记错，他们走后你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天呢，我都记住了！”青年从台后喊了一嗓子，“当时你们一群人都是中原人打扮，长得……算是过得去，就是动作慢吞吞的还没我家阿婆快，还动不动就行礼，看着真让人难受。”青年的声音有些幽怨，眉也皱到了一起。
　　“嗐，你还生气呢？你确实是没人家长得好看啊！” 秋容憋着笑，火上浇油道。
　　青年用方言叽里咕噜对着女人说了一通后，又消失在台面下了。
　　“你们几个人的模样都深得我心，尤其是你和一个叫，呃，景望的人，尤其俊俏，我当时当着戈傒的面一直夸你们。”秋容止不住笑意，指着青年的方向解释道，“就因为没夸他，他就生气了。我没想到他这气原来一直生到现在哈哈哈。”
　　“你当着你男人的面夸别的男人，他当然要生气。” 叶城插嘴道。
　　“他是我弟弟。”
　　“抱歉抱歉，我造次了。”叶城连连道歉，“那你还记得他们之中的其他几个人吗？”
　　秋容笑盈盈的眼神依旧牢牢黏在山丘脸上，“其他三个人我记不清了。就只记住了两个最好看，脾气也好的呗。对了，你们还说回汾北府以后要写信给我呢，谁知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那也别忘了回去后给我写信啊。”
　　山丘听到这句话，默默抓住了叶城的胳膊，问：“汾北？”
　　“嗯，”秋容继续问道：“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景望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叶城啜了口茶，“你还真是会挑人记。他进山以后迷路了，和朋友走丢了，被我捡到，给他带出来了。”
　　“跟着阿平还能走丢可真有你的。”这句话仍是对着山丘说的，接话的却仍然是叶城。“阿平？是谁？”
　　不顾秋容多次主动和山丘搭话的局面，叶城的三番五次接话，终于让秋容将说话对象转向了他，“就是他们在街南头找的向导啊。还是我推荐的呢。” 秋容一转头又把话头抛给山丘，“你身边这人从哪儿来的？好像不是你之前那群朋友里的吧。”
　　叶城撇了撇嘴，“我‘这人’呢，叫简川。是他在山里认识的新朋友。不知我的长相足够好看到让你记住我的名字吗？”
　　“你倒是够好看，就是不迷人罢了。” 秋容朝叶城抬了抬下巴，“但也还不错。怎么？想让我记住你的名字的话，可以留下来帮我看店，我会天天喊你的名字哦，简川。”
　　邻桌两个人发出起哄的嘘声。叶城也不在意，仍旧调笑道，“你不是觉得他好看吗，怎么不留他？”
　　“他也就脸和身架长得好看，但是太瘦了，干不了活。你不一样，我看你像是比他壮一点，正好能帮我搬菜。”
　　“呵，原来你就只是想找个力工啊？那算了。”
　　“你以为我这儿的力工是谁都能当的啊？长得不好看我还不要呢。还是，你想当我这个老板娘的老板？”
　　“那我可不留了，你肯定是骗我干活儿来的。”
　　两个人的调笑有来有回，毫不扭捏，但可以看出两人也就是嘴上说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想法。叶城的回答巧妙绕过问题，逗得秋容拍了下桌子大笑起来。她爽朗的笑声随着其他客人的落座越来越远，山丘和叶城两人也开始埋头吃饭。
　　叶城现在有些纠结。山丘刚刚的表现分明是动了寻亲的念头，这样一来，想把他拐到休冶就难上加难了。可从私心来讲，叶城也希望山丘可以找回他的身世。他小小年纪却无人可以依靠，现在身边唯一的陪伴就是自己，偏偏自己还不能以真心对待他的信任。如果帮他找到他的家人的话，或许自己的愧疚感能减几分？只是汾北也有些……太远了。

　　茶馆这里比山里的食材要多一些，却不会像山里那样放很多香料，像是根据外地人口味改良过的。两人吃饱喝足，离开了茶馆，不约而同向南边走去。叶城心满意足摸了摸肚皮，山丘的一句话差点呛死他 ：“师父，你经常和女人调情吗？”
　　“ 拈花惹草，打情骂俏，调风弄月，拨云撩雨，哪个不比调情好听，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我一时想不起来嘛。那你经常和女人打情骂俏吗？”
　　“没有！你没发现我们两个都绕过了对方的问题吗？我不这么结束话题，她接下来再问些细节的话我们两个要现编吗？”
　　“我……没，没发现啊。多亏师父了。”
　　“罚你今晚多扎半个时辰马步。”
　　“好的！”山丘爽快答应下来，脸上竟还露出了笑容。叶城不由得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被自己刚刚那一吼给吓傻了。
　　山丘是真心喜欢练功。虽然身体瘦弱，却不知为何总像个小孩子似的有发泄不完的精力，总要累个半死把力气全都耗完才肯歇歇，再加上有叶城这么个高手愿意收他为徒教授武功，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再累的功他都愿意练下去。

　　如老板娘所说，南头果然有个人坐在一间屋子外，支着一支长幡，大大的“向导”两字招展着，在街这头就能看到。两人疾步朝长幡所在处走去，路边忽然冲出一个老乞丐，端着半只被磨得黑硬的椰壳，挡在两人身前：“公子，施舍一点吧，施舍一点吧。”
　　叶城停了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投进了碗中，拉着山丘就要走。山丘摸了半天没什么能给出手的，把刚刚打包的饼放进了他碗里。乞丐在两人身后连连道谢，叶城头也不回。
　　暑热渐近的天气里，两人在长幡前停下脚步，满脸胡茬的中年大叔抬头看着两人，恹恹说道：“你们挡着我的风了。”
　　“你认识阿平吗？我们想找他。”山丘单刀直入。
　　见来人像是可以给活儿的，大叔忽然拔高了声线：“阿平啊，认识认识。不过他已经好久没出来了，你们要指定他当向导的话，得给我时间专门去喊他过来。”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但是很久没见，他可能是成了亲就不再出来了，也有可能是去干别的活计了。我只能帮你找找看。你们要不考虑一下我们这儿的其他向导，经验都很丰富的。”说着，大叔扯过长幡另一面给他们看，满满当当都是名字。
　　“就找他，我上次来的时候找的就是他。你当时没在，没见过我吗？
　　“我没见过你。我们几个轮流来这儿拉活，你上次来的时候可能正好不是我。”
　　“那要你找阿平来的话大约要多久？”
　　“来回至少要六七天。”
　　叶城询问的眼神看向山丘，山丘回他道，“我等不起。”在同一个地方待得越久，他们被身后追着的人发现的可能就越大。况且，现在有了一些关于他自己身世的线索，他对这些事的兴趣更强烈一些。
　　“这样吧，你找到他以后，告街东头那间茶馆的老板娘，我们会和她保持联系。”
　　“没问题。定金十个铜板，找到以后再付二十个。”大叔张开手掌，朝两人点了点。
　　“你找个人花这么多，怎么不直接去抢劫啊？没钱！你找到人以后再说！”山丘拉着叶城转身就走。大叔在他们身后大声喊道：“五个铜板！”
　　叶城止步，正要回头，刚才的老乞丐出现他身侧，“你们要找阿平，是不是？别找了，他死了，一个月前，我在河里见到他了，泡肿了，白胖白胖，没个血色，不成人样啦。他脸上有伤，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他了。”
　　大叔见状，冲过来提脚就要踹他，嘴里嚷着：“他妈的，这老头脑子不清醒，别信他的鬼话。”叶城转身，下意识挡在山丘和老乞丐身前，朝他胫骨猛力一蹬，大叔嗷嗷叫着跌坐在地上。山丘把乞丐护在身后，叶城居高临下威胁道：“我下次回来，这个老人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绝对会把你……”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见大叔一脸愤恨，直接踩上他胫骨的伤处附近碾压，恶狠狠道，“记着了吗？”
　　“嗷，记着了记着了。”大叔往后缩了几步，单腿跳回了原来的地方。
　　两人护着老人走到安全些的地方，道别后就离开了。

　　刚得到的线索就这样没了，山丘有些丧气，但明知这条线索已经不会有进展了，对乞丐的隐隐担忧又冒了上来： “我们这样做，他不会报复那个老人吗？”
　　“不会，他是个贪财但是欺软怕硬的人，报复老人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绝对有坏处。”叶城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能言之凿凿确定他肯定不会这么干。只是，看样子那个老人平时没少受欺负，那样自身难保的状况下，只是受了我们些微不足道的施舍，就愿意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帮我们，我们当时如果不帮他，可实在是太没良心啊。”
　　“那我再回去给他点钱吧！”
　　“不能去，你现在的举动都会被刚才的男人看到，他不报复乞丐，不代表不会抢他的东西。你当他的面给的越多，他心里的嫉恨就越深。想给的话，我们晚上偷偷给。”
　　“好。”

　　两人找了家客栈，按大夫的嘱咐煎了药，晾凉，各自喝完之后，又互相帮忙擦了药膏，两人裸着上身，裤子卷到大腿，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褐色的草药和药汁。
　　山丘扎着马步看着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监督的叶城身上的伤疤发呆，就在叶城疑惑不解准备找衣服遮挡一下的时候，山丘开口道：“师父，教我些有用的功夫吧。”
　　叶城还以为是自己哪些行为让他起了疑心，正盘算着要怎么回应，山丘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我希望以后能挡在你身前的是我。我希望真的遇上那群屠村的人时，我至少可以不拖你的后腿。我最好还能用去赚些钱，不要都花你的。我不想一直依赖着你才能活下去。我想和你并肩战斗。”
　　“战斗个屁！我可不想战斗，有危险跑就是了。况且，你没有身份，没有时间，怎么赚钱？有人会找一个只干两三天就跑的黑户吗？”
　　“我可以找个来钱快的工作，杀人越货什么的。很快就有钱了。”
　　刚刚的感动被山丘天真残忍的想法一扫而空，叶城直接怒上心头，低声吼道：“杀人越货是犯法的你懂不懂？！”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要杀了那个大叔？”
　　“我只是口头威胁，不会真动手的。”
　　山丘仍旧在思考杀人越货的可能性：“但是我也没身份，官府也抓不到我，干这种活儿不是正好吗？”
　　见这小屁孩一点没意识到严重性，叶城忍不住在山丘额头“梆梆”敲了两下，“犯法！犯法！蹲大狱的！你要是真的去干了我就大义灭亲了！我们先找到你的身世，然后你慢慢还我钱就是了，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万一来日不长呢……师父……我怕……怕你也会像阿平一样死于非命……”
　　叶城叹了口气，“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你放心，我至少可以自保的。”
　　“师父……”叶城对山丘和阿平的悲惨经历的感叹，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山丘理解成了叶城对要保护山丘一路寻亲的无奈，山丘下定了决心，“师父，我们明天去休冶吧。”
　　“不去汾北？”
　　“去，但是以后再去。先去休冶看看你说的胜景。在哪里都一样，只要不停下，屠村的人就找不到我们。”
　　“好。”目标自投罗网让叶城喜出望外，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教山丘基础的轻功口诀，作为对自己欺骗他而产生的愧疚感的补偿，但是为了掌控他，却还是不能尽数教导给他，“至少为了逃命，我教你口诀吧。但是如何理解运用，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师父！”

　　入夜，山丘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睛，给叶城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一张字条，独自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