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5、最初的记忆

　　听到这个回答的叶城眼神闪烁，紧盯着山丘的举动，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做出反应。昨晚在胡尔勒的引导下跟上山丘时，叶城就发现了这不是回清逮的路，但是却是在朝着木班村前行。白日里没有问山丘，就是想借机观察一下他此去到底有什么目的。
　　山丘自顾自一个个摸过那些墓碑，仔细辨认其上的字体，在走到最大的那个坟茔旁时，取下褡裢扫了扫，就这么躺在了坟包上。不知怎的，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叶城也鬼使神差坐在了他身边。两人抬头看着天，直到山丘出声。
　　“碑上的字是用血写的，村里唯一一个会写字的是在县衙里当过杂役的灵欢，字迹潦草，想必是因为写者匆匆。这么多天过去了剩下的坟依旧没有补上墓碑，她怕是也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我要躲的那伙人。你来路也不寻常，若是来查这件事的，可以去查查灵欢的踪迹，在我这里查不出来其他的，因为我把一个月之前的所有记忆都遗失了。”
　　“一个月前我在芒叔家里醒来，第一眼就是他家的茅草屋顶。芒叔现在就躺在我身下这座坟里。当然，这么大的坟包里不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妻儿，青叶婶、百灵、芒岩、芒威，都在里面，碑上有他们的名字。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剧痛，他们告诉我我被树枝穿胸，捡回来以后昏迷了两天才醒。最初几天我伤势未愈，用不上什么力气，他们轮流照顾我，还专门上山采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伤势轻了一点就尽力帮忙干活，后来体力也恢复过来以后，就和芒叔上山采药、种田，我目前的厨艺和草药知识都是跟他们学的。他们待我极好，像是，很自然地就把我纳入了他们的家庭。
　　“村里的人也都经常来看我，送些我从未见过的珍奇，对我没有一丁点排斥。大家见了我都打热情地招呼，我一开始认不全人，也不会说他们的话，只能笑笑当做回应，后来每张脸都熟了，光打招呼都能打一路。邻家平约伯伯的孙子经常来找我玩，小脸圆滚滚的可可爱了，话都说不清就要拉着我去看他抓到的虫子。他大姐年纪跟我差不多，叫塔雅，跟百灵是玩伴，来往多了以后跟我也熟了，不过她不像百灵那么腼腆，打打闹闹像个男孩子一样。平时会开我的玩笑，但有了好吃的还是会来叫我。前不久火祭节那天她送了我一个绳结，说是祈福用的。后来我和芒叔上山被他看见了，才知道白色的绳结是男女之间求爱之用。可我那天一心想要找隐士闲聊，就想着第二天再去找塔雅问问这件事。不过……现在也不用等了。
　　“那位隐士在两座山头之外的一个山洞里。我和他的结缘得于一次偶然躲雨，木班村附近山多洞也多，大雨倾盆时我闯入他的洞府，被那洞不同寻常的深邃吸引于是循着步道一路前行见到了他。他，怎么说呢，很有意思，我们聊得很是投缘，所以我干完活没事就去找他聊天，经常聊到天亮再接着出去干活。事发那天晚上，山洞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个打扮整洁的中年人，蓄着一把山羊胡。我们初次见面便气味相投，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你的当地话已经可以说得这么流利了？”叶城有些怀疑他们三人“相谈甚欢”的真假。
　　“当然没有。他们都会说官话。我也只会官话。闲谈到半夜，那个中年人忽然收到手下来报，脸色忽然阴沉下去，简单告知隐士后，慌张出了门。隐士等他一离开，就告诉我，刚刚那人是木塔县令，他得信说，木班全村惨遭屠戮，让我赶紧离开这里。我当时怒不可遏，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脑子，起身就要回木班村。隐士劝我，说那人是县令，当下能够帮得上忙的只有他，让我不要去送命。可我当时哪想得到这许多，哪怕明知就是去送命也一心要去。他怎么劝阻都没用，直接把我打昏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被挂在山谷一棵树上，身上多了一个褡裢，里面装了一些食物，和一张字条，只有寥寥几字：逃，记忆恢复再做打算。我在山上摸索了半日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敢耽搁，边哭边上路，眼肿了几天都没消下去。
　　“今天在破庙里看见的那群人，佩刀和长相都不像是本地的，身边围绕的蚊蝇飞虫也比本地人多得多，因此只要多注意附近鸟鸣有没有聒噪，便可猜到他们是否在附近。我这一路上辗转到过附近许多地方，多次在我经过的地点看到他们也在我之后不久就到达了。我猜测他们应该和此事脱不了干系，也因此，我在一路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敢待得太久，专门挑了远路往清逮去。
　　在清逮这些天我丝毫不敢放松，满心防备，他们却迟迟没有出现。我赌他们或许在搜索这么久之后失去了我的行踪，或是认为我出现的地方已经离木班村越来越远，有要出山的迹象，便立即动身离开清逮向北走，以便验证我的想法。在破庙看到他们时，我吓出一身冷汗，这把赌得惊险但竟然赌对了。既然他们已经出现在破庙，起码短时间不会想到我会再回木班，那这时就是我回来的最好时机。
　　叶城对他的说辞并不全然相信，嫌犯被抓后如此狡辩的也不在少数，“你既然都走了那么远，为何不直接离开？还回来做什么？”
　　“我知道我该走，走得越远，将那群人引得越远，剩下活着的人才越安全，可我内心也清楚，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要回来送他们最后一程，才能，稍微心安理得地继续苟且活着。
　　“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变数就是我，我出现了，他们都死了。而我，必须要背负着这血海深仇活下去，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什么恶，才得到这样残酷的报应。
　　“我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明明对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月的记忆，只享受了一个月的安稳快乐，就要背负这么多人的性命作为这种享受的回报吗？凭什么啊！明明芒叔都要收我当他的大儿子了 ，明明我本来都想留在这儿一辈子，再也不出去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赶我走！曾经亲友全都变成九泉之下的尸体，再也没有人知晓我的过去，再也没有人和我有关系……今后我不论去哪里都不得安心，要一直躲避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人的伤害……好累啊……我明明只是想要自己的生活而已……我好自私……”
　　讲到后面，山丘的声音开始颤抖，抽咽声也越发明显，他的胳膊盖上眼睛，泪水都被袖子吸走，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叶城不知什么时候也躺了下来。山丘的叙述和木塔县令殷眕的传信基本一致，只是多了生活气息，他能从中感受到山丘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可卷入这样的大案中，他的渴望注定无法被满足了。叶城不知道怎么安慰，手在半空停了许久，终究还是犹犹豫豫摸了摸山丘的头。
　　“没事，你会有自己的生活的。”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叶城也不知道。他甚至无法以真正的朋友身份替他排忧解难，毕竟，山丘只是他的任务。不过，也许别人可以？
　　“你刚刚提到的隐士，他可以帮你吗？”
　　“不可以。我只会给他的洞府带去血腥。县令不可能不向他过问我的下落，但是我能逃到现在定是他帮我瞒下了行踪。我已经让他一个选择与世隔绝的人为我涉险过一次，不能让他再次陷入险境。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为什么不去找县令呢？”
　　“隐士让我离他远些，因为他对我们两个都隐瞒太多，难以信任。”
　　叶城这下也不好接话，面对山丘这样的坦诚，有公务在身的他在山丘眼里也是必然也是被归为与殷眕一类的隐瞒许多无法信任的人。如今看来，把他骗去休冶难度骤增。

　　他们渐渐引来了一群蚊蝇，两人带的驱虫草掩盖不住人身上的气味，叶城起身，脱下外褂挥舞着，为山丘驱走越聚越多的飞虫。
　　山丘感受到了一阵凉意，神智渐渐恢复，起身拍了拍背后的土，拉上叶城穿过墓地，来到一片树林里。他找了棵比较粗壮的树，猛力踢了几下，见没有什么飞鸟小蛇之类的动静，拍了拍树干，对叶城说：“上吧，总不能在墓地里过夜，会被蚊虫叮死的。”
　　叶城迟疑地看着他，丝毫未动。
　　“放心，我挑的树没有问题，你安心睡。”
　　“我担心的不是树。”叶城的视线转到了山丘身上。
　　“放心，我等下自己另外找一棵树，我能爬上去的。”
　　叶城叹口气，三步并两步飞身上了树梢去，稳当坐好后，看向地上还站在原地的山丘。山丘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直直盯着他，用请求的语气轻声问道：“叶城，你可以教我一些武功吗？我想有从那群人手下活命的能力，也不需要多高超，能逃跑就够了。”他声音渐渐弱下来，可能是察觉了自己在这种情形下请求一个才刚认识没几天的人传授武功给自己很是冒昧，自觉失态，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走远了。
　　叶城听清了每一个字，没有直接答应，却也没有拒绝，“明天再说吧，你先休息。”
　　他看着山丘折回墓地，在每座坟茔前都磕了四个响头，隐约还有哭声传来。他不忍心再看下去，等哭声稍弱才重又睁开眼睛，山丘进了林子，一样的方法找了棵树，费劲巴拉爬到树梢，稳稳挂好了。
　　不知怎的，叶城觉得今晚不用担心山丘会逃跑，看着他入睡后，自己也终于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