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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杀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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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入丘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并未消散。赫连不知他在做什么,也跟着看了一圈,未见异常,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有奇怪的声音你听到了吗?”辛入丘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摘下来扔进风里去听那可怖的呼号。
“什么啊?”
“就是……那种,颤抖的声音……”
“颤抖?哦,我懂了,你说的是呼麦吧?草原特有的传信方式,这个距离能听到的话,应该是多日纳大叔在喊我们呢。”
“那种声音是人能喊出来的吗?在喊什么?怎么喊?你会吗?能教我吗?”
“我不知道意思,也不会喊。小时候没人教过,长大就更没有了。不过呼麦的声调不多,表达的意思也不难,我猜他应该只是在打招呼或者是呼唤羊群回家。等会儿我去帮你问大叔吧。”
辛入丘“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不出所料招来赫连一记头槌。
“呼麦啊,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心情好唱个歌而已。”不过多日纳现在唱不出来了——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搭在栅栏上淅淅沥沥淌着水的家伙事儿们,刚碰到就又收回了,弹了弹手上的水滴哭笑不得。
羊刚入圈,辛入丘和赫连迎上来问他呼麦喊的是什么意思时,他只随意瞥了一眼栅栏就再也没能挪开视线,急忙下了马边回答辛入丘的问题边向栅栏迈出了步子。
栅栏上挂满了毛毯、挂布、坐垫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直到他看到自己每天躺在身下的垫布上那熟悉的被老鼠啃过的三连洞,他才确定那些栅栏上挂着的都是他帐里的物什。尽管每个看起来都干净得让他耳目一新有些感动,可一想到今晚睡觉没得干毯子可盖,他又一点儿高兴不起来。
他绕着挂得满满当当的栅栏找了一圈,又进了空荡荡的帐房扫视一遍,探出头向两人无奈问道:“你们真就一条干毯子没给我留啊?”
虽然没听懂多日纳在问什么,辛入丘看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也知道他的大概意思,便走到他们第一条洗完的毯子旁,手指揉搓着,接话道,“你用这条,这条快干了。”辛入丘自己在野外住惯了,睡觉时有没有毯子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是他的淡定在多日纳眼里显得分外无辜。想到两人毕竟是帮自己干的活,多日纳只好委婉问道:“那我们三个今晚盖这一条毯子睡吗?
“再等等,有几条也快干了。”
多日纳把视线转到赫连身上,只见他的手也在揉搓着另一条毯子。
早上他撂下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局面。现在,他自己的肚子是喂饱了,但是眼前这两个大小伙子给他收拾了一整天帐房,没得毯子盖就算了,连口吃的都没有就这么把人赶跑的话属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去拉只小羊过来。”说完,多日纳头也不回地进了帐内。
听懂的只有赫连,拉来小羊的自然也是他,不过他身后缀着辛入丘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跟屁虫。
“你这朋友,”多日纳手中烟管指向辛入丘,“完全听不懂我们说话吗?”
“听不懂,脑子有问题。”赫连的手指在太阳穴点了几下。
多日纳怜悯地点了点头。辛入丘注意到他的神情,眯起眼对赫连道:“我感觉你在跟大叔说我纳兹不好。”
“没有没有。”赫连连连摇头。他将小羊抱在怀中,轻轻从下到上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小羊奇异得很是听话,乖乖卧着,“大叔,你让我们抓这羊做什么?”
“你们俩帮我干了这么多活,请你们吃些东西是应该的。”多日纳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口看不出材质的锅,锅里是一把闪着银光的尖刀。“我腿脚不方便,宰羊这活儿就得靠你们俩了。”
赫连覆在小羊头上的手将刀从多日纳手里接了过来,小羊好奇地看着这片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东西。赫连抱着小羊的胳臂紧了紧,问多日纳道:“血放哪儿?”
“锅里。”多日纳把锅放在赫连脚边,锅里的另一把刀则被他握在了手里,“我去磨刀。”那是一把薄短的铁刀,不适合剔骨,但片肉很趁手,只是有些发红的锈罢了。
小时候也被训练过和成年公羊搏斗并将其杀掉才算胜利,可赫连那手法自然和为了烹羊而宰杀的手法不同,况且自出逃之后他就再也没杀过羊,现在怀里的羊好似感受到了紧张氛围开始不停挣扎,惊恐地“咩咩”叫得人心直颤。赫连除了知道要用一只手抓紧小羊外,另一只握刀的手随着小羊的挣扎显得有些无措。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怎么宰啊?”
磨刀霍霍的多日纳没听清,头也没抬。赫连提高音量又问,“我横着下刀吗?”小羊挣扎得更凶了。
辛入丘放下手中引火的柴草,寻了两根绳子扔给赫连,让他将羊蹄绑了起来,他自己则从赫连手里接过了刀。
小羊的挣扎在四蹄被绑住后变得极为剧烈。赫连只得双手抓住它的蹄子,极力保持着小羊四脚朝天的姿势方便他控制。辛入丘见状,一脚踩上它的脖颈,另一只手摁住羊头,就要下刀,被多日纳紧急喝止:“别动!位置不对!刀给我。”
刀又被塞回多日纳手中。那两人合力将小羊箍得死死的,多日纳瞅准时机熟练地操刀对准它娇嫩的脖子,一刀下去精准地扎进血管,锅里顿时倾入股股新鲜温热的血液,辛入丘赫连二人感觉手上的活物挣扎的力度渐渐弱了下去。多日纳收起刀,让辛入丘对着锅将小羊的脖子拧了,结束了它的痛苦。
“这就是漠北人善于割喉的原因吗?”辛入丘恍然道。
从刚刚决定要杀羊开始,辛入丘就没再说话,不过自来了草原以后他就恢复了最初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赫连也没觉出异常。此刻辛入丘这话看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赫连的诘问,这令赫连不由想起了小安。
辛入丘并非有意提起旧事,只是,他也同样想起小安,才脱口而出。他在独自去往汾北的途中,为了在丛林中存活下去也亲手宰过不少小兽,却仍旧没有多日纳如此精准利落。以往他可能会专注地和自己记忆中的经验作比较,研究学习多日纳的手法,可今日再见同样的情状,辛入丘的心境却已大不如昨。鲜红的血从奶黄色的羊毛缝隙中流下时,不免浸染了伤口附近的绒毛,那片毛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和那把生锈铁刀一般的朽旧的赭红色。仅仅是没有得见小羊的喉骨这件事,就反而让辛入丘得以生出了些该死的庆幸,他庆幸于,起码自己今晚可能不至于会因此景而再梦见小安的死状了。
二人各怀心事却不约而同地故意忽略了这句话,转到了其他话题。
晚饭这就有了着落,确切地说甚至是他们今日一整天的饭量。夜色已深月钩高悬,整日还未进食的二人就着锅吃了个底朝天,小羊也只剩了零星骨架,连烤脆了的骨头里的骨髓都被吸了个干净,直把一旁喝油茶的多日纳骇得双目圆瞪,心下懊悔不已:这要是早知道这两个大小伙子是这么个饿死鬼模样,他绝不会提收留二人的事,不知现在反悔改口还晚不晚?这么个吃法,等他们走后自己的牛羊还会有活的剩下吗?
被肚里一顿纯荤餐顶得头脑发晕的二人餍足地打了个饱嗝,顾不上管多日纳的嫌弃,“扑通”躺在地上,眼皮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缴械投降了。
多日纳也实在是没想到这两个外乡人这么憨愣,吃完就敢直接在外面睡,只好把他们挨个拍醒,半拖半赶进了帐里撂下,又自己从外面栅栏上扯了几个毯子披上,这才睡下。
晒了一天的毯子储满了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辛入丘和赫连放缰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海中。大黑有些对不起它的名字,在将军的衬托下显得比平常还小了一半。辛入丘觉得大黑跑得慢,索性自己跳下马,抓着它的尾巴滑到一片薄云上,向前飞去。没一会儿,赫连也趴在一朵云上赶了上来。辛入丘回头朝身后看去,只见青牛和将军都陷在云朵里只有头和四条腿露在外面悠闲地划拉着,它们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羊群“咩咩”叫着。他转回头,向前加速,想要将前方一片薄云粘过来,让身下的云朵更厚实绵软些,天空却忽然打起了雷,一声声呼唤从天上传来。他听不真切,又专心动念驱云向前飞冲,这才听清。那声呼唤正是他的名字,“辛入丘!辛入丘!快醒醒!”
云,马,羊,赫连,辛入丘睁开眼的瞬间,梦境里的所有都从他脑子里完全烟消云散了,赫连的喊声逐渐清晰起来。
赫连拍打他脸的手随着他眼睛睁开停了下来,辛入丘勉强聚了焦,模模糊糊看到他表情很是焦急,“快起来,有狼!”说完,赫连拿着自己的剑出了门。辛入丘一掌拍在额头迫使自己清醒些,抓起双刀一骨碌爬起身,待冲出门时,那刀就已经牢牢绑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