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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扎苏的遗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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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的辛入丘还以为乌勒吉在和成格乐说话,仍旧自顾自揉自己的。乌勒吉眼看着更慌了些,向赫连投去求助的视线。赫连知道辛入丘的性子,一边向乌勒吉解释一边给辛入丘翻译。辛入丘这才知道乌勒吉误会了他,匆忙又揉一下后,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向一旁局促地摩擦着外袍的乌勒吉,道:“没事,我没哭,刚才只是眼里进东西了。”看着他由于刚刚揉得太狠此刻布满了血丝且似乎有些红肿的眼睛,乌勒吉脸上明晃晃挂着三个大字:不相信。
“我真的没哭!”辛入丘急了,胡乱揉了揉头发,指着扑簌簌掉下来的草屑,“是草进眼睛里了!”说着,就要上前抓住乌勒吉重新开始。
乌勒吉见状向成格乐身后退了一步,气氛更尴尬了。成格乐笑着把乌勒吉从身后拖出来,拉着他给辛入丘道歉,然后上前拍着辛入丘的肩,边送进帐边在他耳边连珠串地说些什么,赫连在辛入丘另一边嘴皮子翻飞地翻译着。夹在两人中间两耳不得已接收着信息的辛入丘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横竖是没人相信,辛入丘索性放弃挣扎,托赫连帮他转达,让成格乐不要为难乌勒吉。赫连笑着摇了摇头,送成格乐出帐后才解释道:“你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是自己取胜的标志,他只会以此为荣,才不会因此责怪乌勒吉。他们只是觉得你这个中原人太弱了,表面安慰安慰罢了。你才是,别太往心里去。”听完,辛入丘心里更憋闷了。
“在这里,不要表现出丝毫软弱。”赫连站定直视着辛入丘,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辛入丘郑重地点了点头。谁知赫连忽然变脸,不正经起来,“不过扮猪吃老虎也是可以的哈,就是怕你还没到吃老虎那步就被人给吃了,毕竟你这么弱,还……”辛入丘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右手手指合拢瞄准了赫连的脖颈,一副准备好攻击的样子。赫连连忙后撤一步,话锋一转:“我睡这边,明天见。”说完“扑通”躺在地毯上,一把用毛毡盖住了头。
“扮猪吃老虎”,其实是山丘最擅长的事。虽然他的初衷只是不想追问那么多免得沾上麻烦,却在无意中把除束疆之外的人都骗了。可能是他思考时一动不动灵魂出窍的样子过于木讷,让人以为他只是在发呆甚至可能是脑子不好使?辛入丘也把毛毡蒙上了头,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人的想法真是好难猜。
两人到底是没如了愿,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都没等来王帐的人,只好启程在附近逛游。好在昨天赫连问了成格乐这附近有没有比较熟悉旧事的老人,成格乐给他们指了部落年龄最大的老人——多日纳的方向,两人这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逛。
一大清早的,大人们都在忙着收拾装备出门放牧时,乌勒吉和辛入丘心血来潮又比了一场,结果是乌勒吉险胜。但乌勒吉本人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赫连和辛入丘两人离开时,乌勒吉还在叫嚣着等下次辛入丘回来他一定会把辛入丘彻底击败。辛入丘不想跟他争口舌之快,可看他那嚣张样子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忍了片刻就回怼道:“别太得意忘形了,下次见面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你好好练习,下次见面我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这狠话放得也不嚣张啊。”骑马走远了,赫连“啧啧”两声,边摇头边对辛入丘说。
“谁放狠话了?我只是说了下次见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再说,一旦今天把话说死了,万一我下次跟他比试又输了不是就更丢脸了?”换了身份的辛入丘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之前还只是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欠打气息现在毫不遮掩地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
“你……”赫连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没跑多久,他们就找到了成格乐口中的多日纳。说是老人,但其实也就比成格乐大了十多岁的样子。他戴着一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毡帽,似乎腿脚有些问题,一瘸一拐地挥着马鞭想要将两人驱赶走。赫连呲着一口大牙笑呵呵地用流利的漠北话和他套近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多日纳打开了那只有装饰作用的破烂栅栏放了他们进来。
两人边打听着,边帮多日纳做些杂活,倒也没再遭到驱赶。据多日纳说,之前和扎苏的战争不仅让呼克损耗了不少青壮年,老年人也都有很多没能活下来。他的妻子、儿子、儿媳都死在在战争里,家中只剩他一个人。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腿,“你们也能看到我这条腿,是年轻时打狼受的伤,自那以后我就做不了重活了。后来又没了妻子儿女,差点活不下去。部落里的人看我可怜,给我筹了些牛羊放着,不然我也早就归长生天去了。”
多日纳未及花甲,在中原还可算作是壮年,却成了草原上的老者,两人不禁有些唏嘘。多日纳听了释然一笑,将马鞭对折,塞在腰侧,道:“长寿可不是这里矮矮的草叶能供养得起的,也没什么用。我只管活,该死的时候,长生天会呼唤我。”
本想把话题往扎苏上引,听了这话,两人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你们从中原哪里来的?”还是老人开的口。他捻了一把烟草塞在烟嘴里,托着烟管轻轻吸了一口。这话是对着赫连说的,他的下巴却朝着辛入丘点了点。
赫连自觉成了话事人:“他安州,我湖阳。”
“来做什么?”
“他出门游历,我来探亲,路上遇见就搭伴同行了。”
“探亲?”多日纳被勾起了兴趣,“你来问扎苏部落的事就是因为亲戚在扎苏?”
“嗯。”
“不是什么亲近的亲戚吧?扎苏都没了你才来找。”
“之前活着都难,哪有功夫顾得上别人啊。也就最近几年家里的条件有了点起色,父母让我来找找。”
“那你找谁?”
“阿拉木斯,我的大伯。”
多日纳又吸了一口,“阿拉木斯,这名字不常见。我以前就是扎苏的,后来认识了呼克部落的妻子就搬来了呼克,再没回去过。但是我有个远亲就叫阿拉木斯,没听说他有南逃的侄子和弟弟。你父亲是谁?”
赫连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继续抛出他早已编造好的身份网中的一条线:“卫乐斯。”
“那不是我那个远亲,他兄弟不叫‘卫乐斯’。或者你大伯有儿女吗?他们叫什么?”
这句话让赫连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我不知道。我父母离开的时候他嫂子的孩子还没出生,他都不知道名字,更别说我了。”
“你多大了?”
“二十岁。”
“你父母二十多年没来过,现在忽然想起来探亲了?”
“是的。父母怎么想的,我也猜不出来啊。”
烟嘴里的草已经完全燃尽,多日纳翻手将烟灰倒出。棕黑的灰烬挂了一些在他的衣服上,他随手抖了抖,站起身来:“你要找的人,我猜你在草原找到死都找不到的。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回去吧。”
“为什么?”赫连起身追问道。
“二十年过去了,你大伯跟我年纪应该差不多了。扎苏人不是早就死了,就是在战斗中被杀了,只剩我一个了。”
“万一有其他人失散在其他你不知道的地方呢?”
多日纳没有回答他,转而在辛入丘的帮助下跨上一匹矮马,留下一句“要走就走吧。要留的话,没有地方住可以在我这儿住下,给我打扫屋子就行”,然后就和他的小羊小牛出门觅食,喂饱自己去了。
被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无事可做,顺手帮多日纳收拾屋子,顺便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才刚进了呼克的地界里只问了两个人,继续滞留在呼克的借口就这样明确地“说没了“。当下又该找什么理由才能留下呢?
赫连对于草原生活仍旧有些生疏,辛入丘就更不用说,完全一无所知。两个人在赫连的安排下笨拙地打扫着,多日纳的破帐篷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生机。
草原上的夏天并没有那么热,忙碌了大半天的两人却在凉爽的风中满头是汗。多日纳的住处并不在河边,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抢不到。两人跑到河边洗了澡,驮了最后几张清洗干净的毯子回来时,多日纳赶着牧群从落日余晖中出现了。
红彤彤的落日像一块烙红了的铁饼悬在多日纳身后,晚霞也好似熔化了的铁水漫溢在空中,牧群在夕照下泛着蒙蒙的柔光,光影的交接处却异常明晰。牧群聚集而成的一片黑影越来越大,多日纳的身影也逐渐可以辨别出了。他跨在小马上左摇右晃的,身影在背后浓郁日光的熏烤下微微闪动,似幻影一般。一条黑色的影子爬上他嘴边,忽而一口热气从他口鼻处升腾而出,那黑影正是他的木烟管。
两人朝他挥了挥手,多日纳手中的黑影也晃了晃,随后一条马鞭的影子从他另一只手中扬了起来。牧群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悠长的呼号,像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中一个沉睡的巨人在震颤着醒来,地上的每一叶草都恐惧地颤栗着,吁出最后一口气,汇集成一张巨网,朝着可以听到这声音的人们的心头缓慢而不可反抗地压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