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36、出境

　　辛入丘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抬头看向夜空，启明星已经在微微闪烁着了。“不，在你欺骗我之前是有过一些的。现在可能……不是没有，而是不敢轻易再有了吧。况且，我并不擅长和人保持长久的关系。”
　　一句话，杀人诛心，辛入丘成功地把赫连差点噎死。
　　他回头，对落后半步的赫连道：“我说过，我只是不计较，不是真的傻啊，师父。”即便附近已经没有了烛光，赫连还是可以隐约看到辛入丘眼里闪烁着的狡黠光亮。他偏过头去不敢迎视，愣怔片刻，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的确聪明，这东西我们没有方子，去药房买很容易被查到，只有来暗娼馆寻购。可你不怕她骗你吗？”
　　“无妨，顶多就是药效没那么强，够用就行。她绝对不会只有我这一个寻药的顾客，没必要拿完全没用的东西糊弄我。”
　　“说来，你要这个干嘛？”
　　辛入丘声音似乎轻快了起来：“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之后总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以备不时之需嘛。”赫连还想再问，却被他说服了些，干脆不再追问，两人一时无言。
　　已经可以看到客栈门牌，辛入丘停了脚步，见四下无人，转过身来对着赫连，正色道：“我不打算揪着你说谎的事不放，所以，你不需要因此就觉得无法面对我。像你之前说的一样，‘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不会害你’，只要你相信我。”这几乎是原封不动的之前叶城对他说过的话，现在被回给了当事人，赫连分不清辛入丘到底是真的原谅了他，或是像往常一样的阴阳怪气。
　　“不必担心”，辛入丘可能真的有什么可以看穿人心的能力，“这是我们互相坦诚之后，我第一次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你骗了我那么久，我之前那些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是你该受着的，我也不打算就此结束对你的惩罚。但是我不会用欺骗来作为惩罚，这点你大可以相信我。况且，我为了自己的目的也欺骗了别人，之后我们也全得靠着欺骗才能活下去，我更没有立场去指责你了。”
　　“我相信你，自始至终，无须怀疑。”辛入丘话音刚落，赫连就接道。他正正看着辛入丘的眼睛。
　　辛入丘把酒转到左手，腾出右手伸出了拇指和小指，迎上他的目光，“好，一言为定！”
　　看着那微微弯曲的小指，赫连又疑惑起来，犹疑着把手里的药挂了上去。辛入丘又把药腾到左手，右手伸出刚才一样的手势对着他。赫连刚要把另一提药也挂上去，辛入丘先开了口：“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怎么，他理解错了？赫连挠了挠头。
　　“来拉钩啊。”
　　“拉钩是什么？”
　　“拉钩……就是一个发誓的手势，通过拉钩约定的事决不能反悔。”摇了摇右手，辛入丘让赫连学他也伸出一样的手势，教他“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的誓词。赫连嫌弃这个誓词如同儿戏，就自己改成了“谁变就死无全尸”，这下倒是换了辛入丘被他无比认真的样子噎得不敢反驳，跟着一起立了誓。
　　放下勾着的小指，赫连环顾四周，嘴唇微张，似是要对辛入丘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出声，低头进了客栈。

　　辛入丘胳膊上的伤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薄硬的紫色血痂。两人也终于来到了天禄府最北的关口。赫连牵着将军，回眸远眺着赤昊国门北部最后一道防线，振臂一甩将胡尔勒送上天空，轻轻唤了一声，“胡尔勒，你自由了，走吧！”
　　早在刚离开鹿远县衙时他就该把胡尔勒送走的，可他实在贪心，只想要陪伴了自己最久的伙伴再多陪一陪他，再多陪一陪他，现在，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分手的的时刻。胡尔勒在赫连和头上盘桓良久，而后向南飞去，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他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回前方，驱马没入了漫天黄沙之中，带辛入丘踏入了他曾经的家乡。

　　这里对辛入丘和叶城来说，可算是更荒凉的汾北，也是更陌生的故土。
　　出了关，失去了城墙的遮挡，风沙更猖狂地肆虐在他们的每个呼吸间。黄沙炫目，身体里的水分仿佛被灼人的阳光和呼啸的狂风都掳走了。辛入丘总觉得干渴难耐，一路上忍不住拿起水壶灌了不知多少水下肚，这次却被赫连一把拦住，“你刚来，还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你喝的水其实已经够了，只是受不了鼻内的干燥，才不停喝水，没用的。稍等一等，捂紧纱巾忍耐一下，我们其实用不了那么多水。省这点要用，等我们找到水源以后再放开了喝。”
　　沙漠中并不好寻找方向，没有参照物，哪怕带着罗盘，却并不好确定距离。两人比着罗盘边定方位边前进，生生走了半天，视野中才逐渐出现了黄色以外的颜色。
　　那是一片青绿，短而稀疏的草茬从沙砾中冒出头来。将军的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些，辛入丘赶忙提速跟上。
　　再向北走不多久，草色渐渐连成片，如烟似雾，赫连招呼着辛入丘跟紧他的步伐：“这附近定有水源，你跟紧我，别陷了泥坑。”听着是担忧，可辛入丘分明看见他回头时眉毛都喜得挑了起来。
　　赫连摘下纱巾，帷帽背在身后，双脚用力一夹，长腿一蹬，半立在马背上，手上的缰绳看似随意一甩，将军反倒像是被他提在手里，身子随之完全伸展开来，撒蹄狂奔，黑亮的毛发覆盖下的肌肉随着奔驰的动作映射着炽烈的阳光，这一人一马似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撒欢的地方。赫连灰褐色的衣服在将军背上颠簸起伏着，辛入丘仿佛听到了他豪放的大笑。他取下发绳，快要及腰的长发和棕黑的马鬃逆着风的方向飘摇着，似是一只贴地飞行的雄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辛入丘眼中逐渐凝出胡尔勒俯冲而来的样子。
　　辛入丘学着他的样子扬疆驰骋，青牛的黑蹄踏过将军留下的蹄印，溅起浓烈的青草香气。他从未见过如此潇洒快意，鲜活生动的赫连，被赫连对这片土地的炽爱所感染，辛入丘竟不由对自己的卧底生涯生出一丝荒唐的向往。

　　“河，有河！”远处的赫连眉目飞扬，转头对着身后的辛入丘唤道。
　　不知何时，青草已经及膝，顺着赫连手指的方向望去，草尖上渐渐浮现出一条映着天光的绚烂“金河”，似是世间最细腻柔软绵长的金色丝绸被披在了草面上。
　　一道黑影划过，那绸面倏忽破碎成一串串激荡着的晶莹的鹅黄珍珠流苏。赫连提着缰绳回过头来，双腿微曲站在高高扬起前蹄的将军背上，额前碎发被河水溅得微湿，他抹了一把，朝辛入丘招手，“来啊！”他指尖的水珠摇晃着，又随着招手的动作落入脚下的流苏河中。他转过头去时，将军的前蹄重重落下，踏起一片清脆的珠玉碎裂声，激溅起的水珠直冲上赫连发梢才止了冲势，散布在他身周，耀眼的光芒透过水珠射进辛入丘眼中，那定格的一瞬似是一副洒了金箔的精妙肖像画，尔后“噼噼哩里”落下。辛入丘被晃得下意识挡住了眼。
　　“赫连！”没来由的，他忽然想喊一声。
　　“哎！怎么了？”那人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笑容鲜活。
　　“他的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了？”看着他，辛入丘心想，说出口却是另一句了，“没事，你继续跑吧，跑快些！”
　　这次，赫连豪放的笑声真切地传了回来：“哈哈哈哈，我不跑了，你跟上来，我们去前面取水。”他将头发搂在脑后披散着，脚步却放缓了许多。
　　知道赫连在等自己，辛入丘驱马跟了上去，随口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可能是牧群，”赫连取下自己的水壶，直往嘴里灌了约有半壶才停下来，缓了口气，对辛入丘说：“这附近水草不错，不可能没有人放牧，我们再走不久肯定能看到羊群马群，这下游的河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脏污呢，得超到牧群前面才能喝上干净点的水。”
　　翻过最近处的山包，背阴处果然有一片羊群。他们远远绕开冲向他们的牧羊犬，在一处平缓的河滩停下歇脚。走近看，水流其实并不似刚才远望的那般平缓。
　　在辛入丘揣着几个水壶汲水的空档，赫连三下五除二就解下外衣、马鞍和缰绳，连人带马在水里打了个滚。辛入丘把水壶往边上一撂，也给青牛取了鞍缰，由它在水里和赫连、将军撒泼。若不是有伤在身，辛入丘自己怕是也早就抛下水壶一头栽进去了。
　　赫连也就冲了个凉，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河水泡软了，递给辛入丘一块，随后一头躺倒在草地上啃了起来。
　　“入丘兄，我昨夜想了一宿，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既然对你的义姐没有什么长久的真情，那对向莫阏小姐呢？”
　　对于赫连忽然提起向莫阏的原因，辛入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弄道：“我辛入丘不认识什么叫向莫阏的。”
　　赫连又嚼巴了一口，“这里没有其他人，我才敢问的。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你不像是真的要问我的样子，到底想说什么？怎么听起来像是非说不可的事。”辛入丘忽然觉得嘴里嚼着的烙饼变了味，停下来等赫连继续说。赫连却纠结了起来，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你有话直说就好。她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心知肚明，早在她刚到我家那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晚？”赫连回想起自己在屋内看见桃春半夜撬敲开林长霄的门和他交谈的场景。
　　“那晚桃春来找我，问我记不记得失忆前和向莫阏有什么约定。我当然不记得，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我看起来对向莫阏没有好感，向莫阏其实也一样。我说‘我看得出来，那你们小姐需要我配合解除婚约吗？’她倒是先急了，让我别提解除婚约的事，她的小姐会亲自来找我聊。结果直到我们离开汾北，向莫阏也没告诉我到底要聊什么，但我猜应该是保持表面和平吧……不过既然我和她有过约定，就算我现在不记得了，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就不对她和这个约定负责了吧？”
　　听完，赫连的表情似乎更扭曲了一些。“怪不得我之前和她聊起你们的婚事，她竟有些愧疚之意，”他一掐大腿，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你……我实在……算了，既然你也知道她并非真心，那这件事我说出来应该也无妨，不说的话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你说。”辛入丘来了兴趣，索性也抱着饼躺了下来，全然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失手把你划伤，然后我去后院向莫阏房里取药吗？”
　　“记得。疤都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