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34、重新认识

　　越向北，山上的绿意也愈渐稀疏，低矮的树丛挡不住沙，更挡不住风中的任何一丝水汽。呼啸的西风挟着沙尘刮在脸上似乎要划出血痕。他们走了约有半天，长时间疾驰对人和马都是不小的考验。
　　随着□□青牛的节奏扬起滚滚飞尘，林长霄在鞍上半扎马步免得屁股还没到目的地就被颠碎，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到，大腿的酸痛和屁股的淤青他可能终究要二选一。
　　林长霄和青牛背着的水已经被他们一人一马消耗了大半，早顺着一路喘息呼出的水汽和汗液飘入茫茫沙尘无迹可寻。此刻唇干舌燥之际他本该心烦意乱，可这一通肆意狂飙倒是给了他心中积蓄的郁气一个发泄口。林长霄抚了抚青牛的头，一路顺到颈后的长鬃，给青牛也灌了口早已被晒得温热的水。
　　青牛是林振裔托易天物色来的青灰色骏马，不算顶好，但在鹿远县里日常拉拉林长霄的马车还是绰绰有余的。不知这是不是它生平头一次如此自由地跑这许久，即便在林长霄收缰时它也还在摇头摆尾高声长嘶着，被林长霄这一安抚，青牛才渐渐平静下来。林长霄原地转了几圈，在身后的烟尘中隐隐看到叶城的身影，重又确定了方向，放慢了前行的脚步。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却没在林长霄身边停留，“唰”地掠过他，扬起更大的烟，掩盖了自己的踪迹，隐入尘烟。
　　惊愕之下，林长霄扬起缰绳就要追赶，鬼使神差地转头又看了一眼，刚才看到的身影还在刚才的距离隐约飘着。他试探喊了一声：“叶城？”
　　无人应答。他又喊了一声。
　　“怎么了？”正是他预料之中的回答，仍然在他身后。
　　伴随着马蹄声，身后那人影越来越清晰。叶城俯身冲过来，帷帽紧贴着他的身体，帷纱在风中扑朔飘摇着。快要撞上青牛时，叶城猛地一拉缰绳，将军提起前蹄立了起来，高了林长霄半个身子。马蹄下踏着的蒙蒙飞沙，似是托举着他们一人一马的祥云一般紧随而至，林长霄恍惚间觉得眼前意气风发之人很是陌生。
　　“无事。”
　　叶城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纱巾，遮住口鼻系在脑后打了个结，犹豫了下，展开攥着另一块纱巾的手掌，将纱巾塞给林长霄。林长霄轻飘飘接过，道了谢，学着叶城的样子将风沙和自己的呼吸隔离开来。
　　“刚才那人，你看到了吗？”黄沙漫天，周遭一切都仿佛虚影，刚刚擦肩而过之人又形如鬼魅来无影去无踪的，林长霄不免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什么人？”
　　“从我身边跑过去的那个，骑着马的，你没看到吗？”林长霄更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我看到啦。那么大个人，还骑着马，怎么可能看不到。想必也是赶路要在天黑前投宿的。”眼见林长霄愿意主动搭茬，叶城正了正帷帽，顺着他的话回答道，“草原的六月正是水草丰美的时节，现时却有如此不寻常的风沙，今年漠北的气候想必干旱异常，路上盗匪也必定猖獗。依我看，那人也是看准了这点，所以才马不停蹄的赶路，好在入夜前找到投宿的地方。我们也得尽快动身，要尽量赶在出境前将你的伤养好，否则别说完成任务，连顺利地活着到达呼克王帐都可能是无稽之谈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提缰朝那人的方向追去。

　　不过片刻，一座小城镇果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为了避人耳目，他二人前后脚进了同一家客栈，扫了一眼却并没有在客栈见到刚才那人。尽管两人各自开了一间房，但却都窝在林长霄房内。交谈一番这才发现，两人都对那人的长相和身下那匹马全然没有印象，随即便决定抛之脑后。
　　汾北到漠北边境只隔着一个天禄府了，他们走大路的话只需三日便可抵达。当下不能拖延太多时间，却也不能急着赶路而对林长霄的伤不管不顾。他现在流着血的伤口只有胳膊上那一道，可浑身上下结了痂却还没好透的伤，林长霄自己都没数过。以今年的气候和眼下的情势来看，他们进入漠北后就算有时间养伤，也不一定有多余的营养补给伤口的恢复，更遑论会不会有人给他们这些时间了。
　　灌了一大口水下肚，叶城擦了擦嘴，伸出三根手指比划道，“三天。我们要在三天内做好所有准备，尽量让自己的身份更可信。进入草原后可能药物不会那么充足，我们从家中带出的药怕是不够，之后要在路上再买一些。”
　　“这准备还要专门露出些破绽。”
　　“破绽？”
　　“混江湖的，哪有人家一问你就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的。对我来说，那可不就是要假上造假，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去查，自己查到的‘真相’，远比我亲口说出来的更可信。”
　　真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叶城愣怔着，下意识上手在林长霄耳下抠了抠，被林长霄一巴掌打下来：“你搞什么？”
　　“你没有戴什么人皮面具吗？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
　　“是啊”，林长霄打断了他，“我是辛入丘，我们刚刚才在来这个客栈的路上初次见面。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赫连叶敕。”
　　“你……”叶城语塞，他忘了。“林长霄”这个汾北限定的名字已经失效了，再叫下去可能会把两人直接从北境送入地狱。只是没想到林长霄，不，应该是辛入丘，对自己的新身份接受得如此迅速。于是，他调整了下心情，陪辛入丘把这场戏演下去。“不知辛兄是因何而来呢？”
　　面对这似曾相识的问题，辛入丘的回答也带着一丝熟悉感：“这本与你无关，不过我今天心情好，讲与你听也无妨。简而言之，我本安州人氏，前些天醒来后发现露宿街头，街上贴着我这个杀人犯的追缉令。我这人不孬，断然干不出平白无故杀人越货的事来，既不记得自己的罪行，却又不想蒙受不白之冤，这才潦草收拾了逃往漠北。”
　　“我们这才认识不久，你就告诉我这些，不担心我会向官府告发吗？”叶敕补充道，“再说，你一个平头百姓，说起话来怎么咬文嚼字的。”
　　辛入丘收到提醒，脑子里飞速回想着自己在铁匠铺里见到的老梁那一帮弟兄们，一点点调整着：“我看你面相是个善人，敢告诉你，就是因为我问心无愧。我自己没干那伤天害理的事，你忍心看我入这冤狱吗？再说，我现在有伤在身，对你也没有什么威胁，你怕了就只消出门喊一声，我连门都不用出就会被捉拿归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话说回来，赫连小弟你又是做什么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猜跟我的理由也大差不差吧？”
　　两人的身世背景是在各自和束疆的密谈中敲定的，他们现在反而互不知晓对方的身份，一是为了保密，一则是更便于隐藏。原则上来说，这两人能被派往同一个地方卧底这件事本身都算是束疆的严重失职，但也正是束疆用自己的前途性命为他们兜底，两人才能在这种情境下还有心思以这种方式互通有无。
　　辛入丘对叶城的了解完全来自昨晚叶城的自白，而对赫连叶敕却是除了大概经历之外完全不了解的。当叶城是赫连叶敕时，他完全可以是与辛入丘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就是他们二人最好的伪装。
　　“叫我赫连就行。我啊，从小就在草原长大，后来跟随父母进了中原，此番是回来探亲的。”
　　“两手空空肩上扛着个头就来探亲？你亲戚欠你的吗？”
　　“是啊，他们欠我的。我父母当初就是因为受了排挤才离开的。”
　　“那你这不叫探亲，叫讨债。你父母做什么营生？这次你要去哪里探亲？”
　　“湖阳走镖的。我这是去呼克呢，但是很久没回，不知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那我跟你同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去处。你那些亲戚欺负你的话我还能当个帮手。”又是似曾相识的情形，不过这次要主动同行的却成了辛入丘。
　　“你伤好了再来逞能吧。”虽是这么说着，赫连也不会真的扔下他。
　　虽然扎苏被灭，但以此寄希望于呼克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还是过于天真了。二人都心照不宣的一点是：赫连只是辛入丘做卧底的引子，最终可能深入呼克内部的人选，从始至终就只是辛入丘一个人而已。赫连在各种行动中留下了太多痕迹，如果要被刨根问底，他会是最先被刨出来的那个。
　　尽管被从小培养，但叶城的卧底生涯还没正式开始就在自己的“努力”和束疆的“善心”下夭折了。这么多年的荒废，现在再让他回想起八年前学习的那些知识，还是有些强人所难。赫连努力在自己的回忆里抠了抠搜，实在没有什么好用的，就只交代了下卧底的基本注意事项，两人就出门采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