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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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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鹿远城门外,将自己和束疆的周旋细细讲完后的林长霄,迫不及待要印证他早就被束疆和叶城算计的猜想是否正确:“你昨日晚上才回到县衙,是因为白天去和束疆设套了是吗?”
“是也不是。我上午去找胡尔勒散心,下午要回县衙时,突然收到了消息,说义父安排的人手已经跟着我们到了鹿远,而且跟上了追杀我们的那队人。”
“追杀的人?我一路潜行到汾北,竟也没有将他们甩掉吗?”
“你要是跟着我到休冶,其实不必费这番周折。但是你将我迷晕后自己离开的行为让义父意识到了你不可控,而且意识到我又对你防备心不足,所以他就直接将之后的行动部署的很多细节对我隐瞒了。而在我将我的行踪汇报给他的同时,他也在秘密向汾清这边调派人手,并将你在汾清出现的消息散播了出去,以期借机将追杀你的那批人引过来一网打尽。”叶城叹了口气,“我是昨天才知道义父也到了汾清来,临时想办法将他们低调安排在酒楼,正商量着怎么在县衙安设埋伏,不想却正巧遇上追杀队。见他们只停留了一会儿就出发去县衙了,义父怕你们应付不来,就让我先去县衙附近守着,他带着其他人随后赶到。”
“所以你那时催我回家就是在安排人手?”
“是。事态紧急,我来不及细说。”
林长霄咬着后槽牙,“你这个义父,哦不,巡抚大人,喜怒无常,不信任任何人,享受操控他人的情绪,并以此为乐,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魔鬼行径无外如是。”
“不全是你说的这样。他在外确实是这样的表现,但是对信任的人来说是很可靠的。想当初,连我一开始都根本不敢相信他是真心待我,不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我逐渐感受到他是真的将我当做亲人,所以我才会甘愿为他出生入死。”
□□这匹青灰色大马“啪嗒啪嗒”的踢踏声代替了林长霄的沉默回应着叶城。
大黑是南青特有的矮脚马,出现在漠北的话免不了会要的疑虑,林长霄于是从自家马厩带了匹他之前的坐骑之一,也就是这匹青灰色大马——小安处理后厨剩饭时提起过它,林长霄失忆前叫它“青牛”。
林长霄闭上眼,青灰石地板上小安那扭曲的死状、遍布的鲜血和森白的喉骨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眼内血红天空上的一轮白日,林长霄被耀得心慌,猛地睁开双目,直愣愣看了眼现实世界中的青天朗日。
如果他和束疆毫无瓜葛,只是从叶城口中见识了束疆的手段,林长霄是很乐意敬他为杀伐果断的一代枭雄的,可现在这个枭雄爪钩下的猎物是林长霄自己,尽管这猎物也是半自愿的,可这滋味……
昨夜叶城自曝过后,束疆囿于身份限制不能让人发现他从南青消失太久,于是和他们连夜制定了计划。
另外一件叶城不知道的事,是扎苏在他逃离后不久就被灭了,但当时漠北形势混乱,赤昊这边并不清楚个中细节。那么这些年来,叶城收到的“同伴”的来信,究竟是来自哪方,就很值得探究了。是扎苏还有遗孤,还是扎苏这些遗留之人另有其他势力接管,都是此次林长霄和叶城需要查探的内容之一。由此,两人终是切实意识到了卧底行动的复杂。
第二天天刚一亮双方人马就分头行动了。叶城和林长霄出城往西北去,束疆则带人南下回南青。等到第三天,林长霄的追缉令和林振裔的罪状就会铺满整个鹿远县。林长霄会以屠村在逃嫌犯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只待秋后问斩。而林长霄本人则改头换面成为“辛入丘”,哦,“真名”陆济,一个因报复冤杀父母的狗官被通缉,只能偷偷潜入漠北的逃犯。多一重身份,就可以为林长霄和叶城多争取一段调查时间,却也多一冒一层风险。如果这期间林振裔可以一直在狱中,林长霄反而会更安全一些,可林长霄不依。他担心时日一长,如果期间束疆这边横生变故,林振裔和梁祁就有可能再也等不到翻案的机会,终生被囚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牢房中与痛苦为伍,所以一步步为谈判加码最终才让束疆松了口,他最终同意在收到两人的情报后就会放出林振裔,但林家却依然要在他的“保护”之下,直到林长霄的卧底生涯结束。
而叶城和林长霄他们的目的地,是呼克王帐。
不错,昨夜潜入林府的并非是扎苏帐下的人,而是呼克部落的,也即一个月前将扎苏全歼的那个部落。两个部落的语言几乎没有差别,久别故土的叶城自然发觉不了。这些,都是他们从束疆口中才得知的消息。
叶城对扎苏王帐没有什么感情,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扎苏的消失对他来说只是自己记忆中的痛苦的根源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而已。相较而言,自己这些年所有的隐瞒和欺骗一夜之间被两个当事人串通好全部曝光了出来,这对他来说更难以接受,尽管这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好在昨天束疆没顾得上和叶城对质,否则同时被两个受骗者夹击,叶城可能就要“咣咣”撞大墙了。此刻即便只单独面对林长霄一人,他还是不免心虚。
自出了南厢房,林长霄便更少言寡语起来。为了缓解尴尬,叶城努力找话题,林长霄倒也有问必答,但总是接一句就没了下文,这好不容易借由回忆昨天发生的事稍热络起来,叶城对束疆的维护又让两人的聊天降下冰点。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初识的样子。
“真诚?你们俩如出一辙的所谓的‘真诚’是不需要通过遗传就可以继承到的是吗,叶城?”林长霄一听到“真诚”这俩字就来气,也不再称叶城“师父”,“欺来骗去真真假假,你自己还能分得清吗?巡抚大人又有多大把握可以一直把控局势?现在的境况,还是你最初设想的那样吗?”
叶城难以作答。即便目前的选择是他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可现在离那个最初的“一开始”之间,却生了诸多变数。让他以当下的立场再对当初的决定做评判,他已无法想象自己的抉择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瞒了我这么久,瞒了你的义父那么久,结果成了这样,你真的得到你想要的结局了吗?我自拜师后,受你的一路照拂,全意以真心待你,并不在意你有意无意的欺瞒,怕你受我牵连,自己只身北上寻亲。本以为你是‘真心’放心不下我才不远万里找来了汾清,却不料你倒是手笔不凡,原来专程为我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这‘惊喜’还真是……发人深省深入人心。”
自出了县衙的门起,林长霄一路都在脑子里梳理着他的记忆。过往的两个月像是一场梦,失而复得的朋友,师父和家人,像是他为了适应失忆的打击而自己幻想出来的桃花源,一个梦幻泡影。而现在这个泡影被彻底打碎,他还要继续飘零,从故土鹿远去往千里外的陌生的漠北,父亲因自己被削官入狱,母亲流离失所只能跟着未婚妻暂回偏远的老家借住,全心爱护自己的管家被羁押,无辜的小厨被割喉惨死,唯一还在身边的师父却摇身一变成了追捕和监视自己的官差,甚至还曾是敌国卧底。
此次出行,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未宣之于口的共同默契就是:叶城和林长霄活着回来的可能很渺茫。林长霄并不相信束疆对叶城说的那些“肺腑之言”。他们二人即便再怎样亲密,可只要作为上下属的身份之差存在一日,就决定了他们有之间必定有不可说的龃龉。更别提束疆此行的真正目的,连叶城这个当事人中与之最亲密的人都不了解。仅凭这一点,束疆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林长霄完全就参不透了。而叶城当局者迷,还真的以为束疆对他多么重情重义……
据叶城之前和束疆的谈话,叶城可能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怨气,束疆这一把火甚至可能反而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解脱的机会。那他不去深思和束疆的关系对他来说反而可能是件好事。
反观林长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该作何感想。渴望战斗,享受伤痛,是他不能与外人道的隐癖,这仿佛是他对自己真切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执着验证。可当下被迫切身处于随时需要战斗的境况中时,明明自己的需求被莫名满足了,他却五味杂陈。一路的生身伤痛和被背叛被胁迫被欺瞒的痛楚交杂起来,从理智上来讲他应该对此感到无比生气,但情绪上却并未真的感受到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果必须描述自己的感受,“气愤”可能更为接近。此中缘由,林长霄自己也并不理解。
理了一路也没理得多清楚,林长霄直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之前在南青时腰间绑着的那些兔皮,被团在一起揉巴揉巴之后一整个炸开来,在太阳下被烘得又烦又躁。林长霄喊了一声,“你真是个傻子!”不知说给谁听,随后他拎起缰绳,甩下叶城独自远驰而去。
叶城吼了一声:“你还有伤!”,提紧缰绳刚要追上去,却突然泄气,松了手任将军随意奔跑。其实以将军的速度,叶城想要赶上甚至超过青牛并不费力,可他直等林长霄将要消失在视野里时,才催着将军撒蹄狂奔紧追了几里。待到赶上了大黑的喘息清晰可闻的距离,他却不再上前了,只保持着这样的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