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31、自曝

　　叶城抬起头来，看向束疆，“大人这是何意？”
　　“既然他真的失忆，又十分好战，我便更好借他来为我所用了。你若想知道，讲与你听倒也无妨。你先前报上的信中说，破庙中之人像是漠北的蛮人，于是从木班村的坟冢挖出尸体查看手法，也确实是漠北弯刀的手法，而今夜那群贼人也是。
　　“漠北边境近来有异动，此番在西南还发现了漠北异族活动的痕迹，此中必有猫腻。西南现在已经不安全了，我需要他这张生脸潜入漠北去做我的内应。他这笔字谁也看不懂，也省了被解密的风险，只要拿着之前的字迹比对就能知道他传递的消息内容，甚至这解密手册都是独一无二的。再者，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别人问起来也是一问三不知，不会轻易露出破绽。我跟随今夜这队人马一路走来，发现他们和上峰的联系很少，目前只有一个漏网之鱼，我已经让连云去追捕了，消息不会那么容易走漏。当下，只要我设法尽量瞒住他的身份和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漠北那边想要查到他的真实身份或探查什么秘密，简直是难上加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哈。”
　　叶城闻言，心里却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长霄惨遭失忆，从屠村之事中捡回一条命来，却不幸被自己欺骗了一路不说，自己给他划下的伤都还没好，这下又无辜牵扯进卧底之事，未来也可以想见地会身陷水深火热之中。叶城到底还是心性纯良，不忍让林长霄的未来就这么砸在自己手上，“属下……属下请命前往。”
　　束疆还在比对自己手上的字帖，拇指摩挲着粗糙的草纸，“你回到休冶之后就先暂时不要出外务了，好好养伤。林长霄的事我会安排飞青和连山处理。班鸣，聂准，景逸他们我已经派人拦下，但我也无法确保消息不会散播出去，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叶城感觉束疆的眼神又刮上了他的头顶，惹得后背汗毛根根竖立，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属下请命作为您的内应前往北境。”
　　“怎么？身为官差却已经和嫌犯成了过命之交，连此等头挂在腰上的险差都要替他去做了？”
　　“非也。大人，只是属下才是最适合去做内应的人。”
　　“何出此言？”
　　“我会漠北话，也了解他们的生活。”
　　束疆拇指停了下来，默不作声。叶城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这番话，我在接下这次任务前就想坦白与您了，可当时当着您的面，我感佩莫名，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还没等到坦白的机会，就接下了任务，稀里糊涂出发了。拖着拖着，想着或可结束这次任务之后再跟您一一坦白，却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境下，还给您添了堵。大人，不，义父！您还记得您捡到我的时候吗？”
　　叶城并不等束疆回答，这只是他陷入自己回忆的锚钩罢了，兀自继续说着，“那时我十岁左右，在琅台山上游荡了一个月，您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官话都还不标准，以为我是乡下哪里的小孩子独自跑到这儿来迷路了，福大命大一直没出事，便将我带在身边寻找家人，谁知一找就是这么多年。其实如果硬要说哪里是我的故乡，那应当就是漠北了。
　　“我原名叫赫连叶敕，在漠北的扎苏部落出生，三四岁起就被搜罗到扎苏王帐，开始学习基本的格斗和生活技巧，除此之外，还有中原语言和礼仪习俗，这是寻常的漠北孩童并不会学习的知识。和我一起学习的还有另外十八个孩子，我们都是扎苏专门培养的少年暗探。说是暗探，其实就是细作。我们从出生没多久就被挑选出来，过着和同龄人完全不同的生活。等到十岁，我们就会被送到赤昊京城，利用小孩子的身份，或进入各类官员家中做随从，或在市井中打探消息，传递回扎苏。
　　“我不想过这种随时会因身份败露而被杀头、命悬一线的生活。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害怕，恐惧。但是在扎苏，如果一个奸细表现出恐惧或懦弱，就会被当场斩杀，我亲眼目睹了八个同伴因此丧生。所以，我将自己伪装起来，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就这么浑浑噩噩熬了下来，始终保持着中等的成绩。终于熬到我们被塞进马队携带进京的时候，我趁着半路扬起的一次沙尘暴，偷了干粮和水囊逃离了马队，独自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了琅台山下。那时我应该已经离琅台山很近了，只是年幼，走路很慢，所以感觉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不过训练这么多年，其他的我没学会，体力和耐性都是绝佳，终究是拼命活了下来。
　　“后来在山上过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但是我竟然感觉很轻松，每天只为了活着，没有什么责任，使命，重担，逼迫，一切顺其自然，活就活着，死便死了。我以为我可以在山上过这一辈子直到死，谁知后来遇到了义父，进了您的府中，阴差阳错地也走进了我之前身为细作时被安排好的命运。
　　“我的消失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毕竟在沙尘暴里，被风沙掩埋、命绝于世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以叶城的身份在您手下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年，发现并没有人来寻我，便卸下了防备。后来您教我读书，写字，请老师教我练功，对我严加管教却从未苛待，远超过对待一个下人该做的。我本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诚惶诚恐地接受您的恩泽，终生就这样安心为您所用。可在您擢升南青巡抚后即将赴任之时，我忽然收到来自我之前的‘同伴’的一封密信，他提供了我们之前的密令验证自己的身份后，要求我提供机密信息给他以表明我对扎苏的忠诚，否则我就会死在您离京的前夜。我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纠结了一夜。我自觉当时在您身边待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足以让我坦白自己细作身份后还能得到您的信任的程度，所以最终还是决定把此事瞒下来，唯有如此我才可苟活。
　　“由于我当时还没有接触政务，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将您那几天会见的人告知于他，忐忑着平安度过了离京前那一夜。而我知道自己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断无回头路可言，只能闷着头走下去。自此，他们就如跗骨之疽一般，即便我随您到了南青，他们也并未因千里之隔就断了联系，只是距离终究还是不小的阻碍，他们联络我的次数少了很多。不过，我可以向您发誓，我从未提供过提供过有用的信息给他们。我孤身在南青，远离了京城权力中心，提供的信息他们无从查证，也无足轻重。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我的用处就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从小的经历让我习惯了被人利用，惯以利益深浅衡量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因此，哪怕自被捡来后，接受了您的悉心培养，我心里也一直把自己当做您趁手的工具，一杆枪或一面盾，随时可以为您的理想杀身成仁。可直到被您收为义子的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您之前是真心对我，不是只把我当工具。从未被这么真心对待过，我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可您也并未因我出于愧疚与无措对您产生的疏远而冷落我，反而对我更加关怀备至。大人，您的恩德叶城今生无以为报，只是，我在那之前的所作所为可能已是伤透了您的心。
　　“不过最近他们忽然又联系了过来，我刚收到他们要求我提供线报的纸条，当晚就被您派去跟踪抓捕林长霄了，因此并未回信，对此事也没有额外的了解。今天那伙人杀了小安被我撞见时，布阵的口令像极了扎苏语，于是我用扎苏语回话，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想拖延一点时间。可他们并不相信，我只好告诉他们我的卧底身份，并行了扎苏王帐内部的礼，他们看样子是半信半疑，问了些问题确认我的身份后，说他们是一路跟过来，就算以防万一也不会放过林长霄。我见他们铁了心，算着时间大人应该快赶到了，想将他们吓退，就将我们在周围布置下陷阱的事说了出来，谁知那伙人闻讯就直接冲了上来。我拼命应战的时候，忽然才发现墙角有两个身影闪动，翻出了院墙。想来，那两人的其中之一就是逃脱了的人吧。”
　　一口气说完，叶城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他现在更不敢抬头看束疆的表情了，心一横，既然已经都走到了这一步：“叶城对大人的忠心不曾改变，但叶城因贪念苟活而屡犯大错，自知死罪难逃，不求大人宽恕，在此，任由大人处置。若大人认为叶城这条命还有一点用途，叶城请愿在临死前，前去漠北，发挥自己所余能量，为大人效毕生最后一力。”
　　终于是将自己心里的重担卸了下来，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叶城长舒了一口气，眼泪也不自觉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