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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父辈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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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是噩梦骤醒的茫然,然后是血光带来的眩晕,再然后,是自己师父向一个陌生人自称属下的情景带来的冲击,林长霄现在一头扎在床上,倒是想直接晕过去好好睡一觉,但不得不感叹自己脑子实在是太过懂事,此刻即使闭上眼也死活无法入睡。
老梁随他一同进了房间,关上了所有门窗,扶起桌椅,一个接一个地擦拭,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叹得林长霄越发心烦:“老梁,你有什么事要说吗?院子里,是不是有我们的人?”
老梁知道他说的“院子里”指的是哪些人:“最瘦小的那个,是后厨的小安。”
林长霄将胳膊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老梁替他叹了口气。老梁从床边捡起半条桌腿,在屋里寻找着它的上半截。“这些桌椅都不能用了,又要花好一笔前定制新的了。”说完,他抬头看着林长霄,就看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转移话题,别再沉浸在沉重的气氛里。
“咱们鹿远木头这么贵吗?”
“寻常木头是不贵,但是您不是非要梨花木,还非要木匠根据您自己设计的嘛?哎?您现在是不是不用这些了?”老梁打量了一眼林长霄现在的样子,试探着问道。
“这么贵当然不要了!做个结实的木头桌椅不就行了,没有桌椅的日子我过得不少,没有也不是不行……但终归还是有桌椅用好一些,方便。”
老梁瞬间展颜,忘形地拍了下林长霄的肩,“好嘞!有少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拍完又有点害怕,看了看林长霄的脸,见他并无异样,长舒一口气。
“门外这是怎么回事?束大人是谁?为何来我们家?你认识他对吗?”
“少爷,你一个一个问,别急,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你昏过去之后,这几个人绑着小安,然后小安被……不过依我看来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因为小安死后,他们想冲进东厢房,但是被叶城拦了下来,”老梁犹疑了一下,继续道,“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副景象了。”
“那束大人……”
“他是南青巡抚束疆,曾任御林军副统领,就是那时在京中与林大人相识的。不过,二人并不熟悉,只是同朝为官,往来不多。他年轻时便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上了年纪后更是威严逼人了。”
“那他说的我爹被贬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啦……”
“想当年,林大人出身微寒却一鸣惊人,在殿试一举拿下探花,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耀眼新秀。但你谢绝邀约,除了在翰林院当值,就是闷头读书。要不是令郎本就体弱又忽犯恶疾,怕是会一辈子都心甘情愿投身在翰林院了吧?”
听着束疆简短却一针见血的讲述,林振裔不知怎么反驳。
“你在两党争权之势正盛时接下了吏部侍郎这个烫手山芋,自愿成了替罪羊,只为给令郎求得短暂的医治,最终被发来鹿远这贫瘠荒凉之地,可曾后悔过啊?”
“未曾。”
“哈哈哈哈,不愧是朝野皆知的‘铁石头’。参加党争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最终失败,放别人身上最后怕是此生都与仕途无缘了,亏得你这秉性得天子欣赏,才得以留个一官半职在。”束疆话锋一转,“平之我今日前来,就是带了转机的。”
“转机?怕不是要让我发挥余热吧?”林振裔面色如常,却早在心里暗讽,当今天子若是真有那任贤之心,党争断不会愈演愈烈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可是圣上有何示下?”
“令郎屠村,你知道吗?”
“长霄是受害者!”林振裔瞳孔一缩,这天下,果然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那龙座上之人。束疆此次亲自前来,不可能只是为了抓捕嫌犯,既然提起林长霄,那么他此行的目标里,必然和林长霄有关了。
“未可知,在此事查清之前,他也是嫌犯之一,而且,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的,有木班村现场捡到的他贴身匕首和香囊,木塔县令的证词可证。因此,我才亲自来‘请’大人,借令郎一用。”
“当然可以,他会配合你调查的。只是,他如今已然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大人准备如何审问呢?”
“林大人不必担忧,他的失忆症是在南青府患下的,治疗之法,必然也在南青,我自然会带他去南青找最好的医师为他诊治。”
“我记得,”林振裔缓缓抬起头逼视着束疆,“我并未与你说过他的失忆症是在南青患的。”
束疆抿了口茶:“虽不及我南青的茶叶醇厚,却别有一番清香,好茶!”见林振裔脸色有变,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我是怎么能追来鹿远的?”
林振裔转念一想,捏紧了手中的茶托,“叶城。你们怎么联络的?”他原以为叶城只是离家出走的浪荡公子,再不过就是寻常的作奸犯科之人,虽未查到他的记录,却仍是未雨绸缪,提前安排了衙役在府衙周围住下以便随时待命,等叶城离开后再撤下。没想到,这般费心也只是徒劳之功罢了。
“不愧是探花,一点就通。千里之隔半月即至,除了飞鸽传书,还能有什么?”
“呵,是啊,难不成还能找个飞人替你们传信。如此,我便更不能把长霄交予你了。”
“为何?”
“那么早就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如今又劳您大驾不远千里追来,他卷入的漩涡,怕是你我之命都难填平吧,他的嫌疑若不能在此地洗清,怕是命不久矣。”
“不错,”束疆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事到如今你别无选择。将他交给我,或可是你们最好的选择了。”
“我知道,”林振裔自知掌中这口茶终究喝不进嘴里了,轻轻合上了杯盖,“可只要我活着,便绝不会将他交予你手。有什么事,在我府里问便罢了。若是不可,巡抚大人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吧。”
“我本不想走到如此地步,不过‘铁石头’如此顽拗,那接下来林长霄还能不能留在你身边,可就由不得林大人你了。”束疆笑意一敛,从广袖中抖出一卷黄帛,飒然展开:“鹿远县令林振裔,听旨!”
林振裔理了理衣袖,“砰”地一声,跪伏在地。
“大人,叶城未能完成任务,请大人责罚。”得了飞青的传唤,叶城一路小跑,一进门,头也不抬,握拳跪地,他左手掌上的白布在灯光下分外显眼。束疆本想责问些什么,却在看到那片棉白色时凝噎了。
“自然是要罚,但你如今有伤在身,我会让连山给你记下。伤得重吗?”
“皮肉伤而已,无碍。”
“院中之人如何殒命?”
“饮毒自尽。”
“无解毒之法吗?”
“已唤医师前来,但还未至县衙。”
“可我看,似是有个被割喉的,竟无人拦得下吗?”
“那是林府后厨的小安……”叶城咽了口气,压下懊恼,“属下刚看到他时,他就被那伙贼人杀了,没来得及救下。”
“小安。只半月就和他们如此亲昵,可是乐不思蜀了?”
叶城的头压更低了些,恭敬道:“叶城……属下不敢,自七年前起,我的命就是大人您的了。”
“既如此,那本巡抚交代的任务,你完成得如何了?”
“这,如属下在信中所禀,他确实是失忆了。”
“叶城啊叶城,他若是存心骗你,你确信你能识破?”
“属下……”
“哼,”叶城面上并未表现出犹疑,但束疆实在了解他,一听便知,“今夜那伙人中,有人逃脱,你可知晓?”
“是,但属下目睹他逃脱之时,已陷入缠斗,未能……”
“那我就更确定林长霄的内奸身份了!”束疆掌心拍在扶手上,将叶城的惊讶炸了出来。他已再掩盖不住了,蓦地抬头,脱口问道:“为何?”
自进门以来,束疆的眼神一直落在叶城身上,叶城被那样一双虎目盯着,本能地浑身绷紧,每说几句话就要瞟向别处。现在正面对上那眼神,叶城直觉汗毛耸立。
眼看叶城重又低下头,束疆不紧不慢道:“为何?问得好。为何他会在平央将你迷晕独自北上?屠村之人若和他有仇,为何一路追随都没有杀掉他?就算是之前没有得知他的踪迹,在我将他的消息散布出去后,为何他们都追到了鹿远县衙来,他还能毫发无损?你孤身一人前来且未发觉暗哨,暗哨本可以借位置优势合力将你绞杀,不仅没有动手,反而在你到来之时便提前逃脱,而村民却在今晚,你出酒楼之前,看到林长霄在树上穿行,这,又是为何?”
屋内无言。叶城答不出来,也或是不愿回答。
束疆拇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圆木上摩挲着:“叶城,你跟我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世面,你真就如此轻信,从没有怀疑过他?
“大人,属下当然怀疑过,也试探过,但是没找到丝毫破绽,他甚至比我想象中失忆得还要彻底。他不仅不记得身世,连日常生活的很多物件怎么使用,都是我教他的,他不认得过所,甚至不知道将里衣贴身穿着的习惯。如果您能进到林长霄房中,他的书案上应当有我之前教过他的字帖,上面有他的字迹,竟像是从未学过执笔的稚童所写。”叶城从怀中掏出林长霄在平央留他的字条,“哦,对了,这是他更早之前留给我的字条,这字甚至是残缺难辨的。”
束疆接过后,把这张字条在手里翻来覆去查看,甚至放在火上烤,泡在茶水里,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要说唯一的异样,就如叶城所说,字迹是可以辨认,可以看出是汉字,但有些字连他都不知道是何意。他的两条浓眉拧在一起,像两条粗黑的毛虫纠缠着。
“这不怪你,这字连我也难辨。”说着,束疆竟兀自笑起来,那两条毛虫也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彼此,“不过,倒是撞上门来的人选了。”说完,束疆从怀中掏出了叶城说的那张林长霄桌案上的字帖,两厢对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