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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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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远天旱少雨,一些无田可种的闲地上遍植槐树,知了声笼罩的树荫下,洒落一地晃着蒲扇吹凉的农人,三三两两地端着一碗绽着青黄槐花的茶水,啜饮两口便放在椅边,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散播八卦。林长霄只能听懂那口音里接近官话的大半,但对于当地口音浓厚的词,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有趣的是,他每走近一处,那些人要么盯着他闭口不言,要么装作喝茶眼神躲闪。他对自己之前的恶劣性子早有耳闻,但出了门来见到别人如此分明的嫌恶还是头一遭。饶是他不怎么在意闲言碎语,这如芒在背的眼神却刺得他浑身难受。走了没多远,他趁人不注意拐进无人的房后,四下看了一圈,没见人影,便纵身上了树。
耳边的蝉鸣声更大了,鼓噪得他心烦,他顺手捋了一把槐花,随便吹了吹灰尘,便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站在树上朝下看去,咿呀学语的小童两两作伴绕着大人追赶打闹,招猫逗狗,小点的就缠着爷爷给他粘知了下来玩,有胆大的孩子则直接手脚并用爬上了树,小心地扒着树杈找知了,然后放进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扎好,一抬头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吓得手一松就要掉下树去。林长霄伸脚一托,把他带回了树上。孩子惊魂未定地搂着树干,林长霄又从树上摘了几个知了塞给他,自己脚尖一点,轻飘飘掠过树梢,从更高的枝上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吓到多少只房瓦上的猫,踏过多少朵槐花,惊起多少只灰雀,林长霄停在一棵最高的灰白杨树梢上。他几乎将县衙周围扫了个遍,但是连半个叶城的人影都找不到。歇凉的人都各自撤了凉椅和小几回家去了,寂静的路上没了人气显得阴恻恻的。催功飞了这么久,林长霄渐觉丹田气虚,体力也有些不支,索性落地独享夜景。
居高临下时,林长霄恍惚间愈发觉得自己仿佛是天地之中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游魂,人间的喧闹和他似是隔了一层雾纱,他双眼把这世界的人气看得真切,却无法在脑子里形成或想象到切实的感受。满家烟火在他足下三尺消失,无论怎么向上攀援都无法触及他的身体。
即便现在双脚结结实实接触着地面,那恍惚感也并未完全消减下去。林长霄依着身体的直觉无意识地随处游走,迎面冲来一人,他身体下意识就要让路躲避,哪知那人侧身就势固定他的头,手紧紧捂住他的嘴,扭身将他压在了墙上。
“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家去!”
低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林长霄凝神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正是他“努力”找了许久的叶城。叶城松手,指向县衙的方向,拧着眉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林长霄满是不解:“我找你……”
“别说话,”话没说完,被叶城打断。叶城压低声音,用眼神威逼着林长霄,“回家!越快越好!我之后会跟你解释。抄近路!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离开家门一步!”
林长霄点了点头,从墙沿蹬上树,强撑着精神逼着自己用最后的内力向着县衙的方向飞去。
家里人都睡下了,院里静悄悄的。皎洁的月色像是给院子敷了一层蓝色的水雾,清凉净润。
一人枕着双手,躺在后院檐下的竹椅纳凉,准备等凉透了再回屋睡觉。他打了个哈欠,那一口气“啊”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头顶的瓦片仿佛响了一声。正纳闷是谁家的猫呢,“扑通”一声响,惊得他猛地睁开了眼,一个人掉落在他脚尖一尺外的地上,身周尘烟弥漫。不过头顶那声音倒没停,还“哧楞楞”的。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眼睁睁见着一片泥瓦从房檐坠下,痛击了他的脚尖,“啪嚓”,也摔在了地上,碎成两半。
老梁抱起脚尖痛呼,一边单脚跳着来到那天降之人的身边,一边喊了几声,他没醒。老梁愤愤地将那人正面拨向他,一张和林长霄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老梁这才翻了翻那人的衣着,正是林长霄今日穿的素黑长袍,这才确定了刚刚落下来的果真是林长霄。他拍了拍林长霄的脸,还是没醒,捉起他的脉探了探,边叹气边摇头,随后一声不响扛起他一瘸一拐进了东厢房。
林长霄被生生疼醒,意识还模糊着,就瞥见黑暗中一张黑脸逐渐凑近。他心下一惊,想翻身避开,浑身却没几个听话的部位,只生生憋出了一口气,“啊”地叫出声来。这下,眼神倒是聚了焦,反倒是面前的老梁显然是被他这一声吓得不轻,猛地抽回手,退出一步开外去。
自己的嘴唇有些麻了,林长霄顾不上他,咂了咂嘴,脑子这才接收到了人中下传来的一阵剧痛。他狠狠道:“你下手可真狠。”
老梁无奈地一摊手:“我这不是怎么都叫不醒您,这才……只能掐人中嘛。”
“我现在浑身无力,你能倒点水给我吗?”林长霄声音有些虚浮。
老梁递了一杯水喂到他嘴边,“我刚刚给您探了脉,并无大碍,我去给您熬些药补一补,您好好休息一晚就恢复了。”
想不到老梁一个铁匠竟还会把脉,林长霄不禁有些惊奇:“你还会医术啊?”
“不会,”老梁回答得坦坦荡荡,却让林长霄差点吐血,“我只是摸着自己的脉,和您的对比了下,觉着您这脉跳得还挺稳的,就是轻了点,问题应该不大。”
“那你就敢让我喝药?不怕我喝死?”
老梁一把按住虚弱但仍忍不住要暴起的林长霄,“唉,您准是忘了。之前每次大夫给您看诊后,我都会试着把一把脉,想着自己学一点,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好歹能赶鸭子上架应付一下。久而久之,我虽探不出别人的脉,却对您的脉像很是熟悉。您这就是气虚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已,家里常年备着补气血的当归黄芪之类的药材,剂量我也大概了解,我这就去给您熬上一点,您先歇着,擎等着一会儿喝药就好了,昂。”
“我以前,一直有这毛病啊……那,麻烦你了”听了老梁一席话,林长霄现在不禁气虚,心也虚了起来。
“不麻烦,您先眯一会儿,我等会儿熬好了就叫您起来。”老梁说完就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了。
林长霄本就疲累不堪,待老梁一离开,就陷入了昏睡。
槐树稍微微晃动,树影似乎一瞬之间变得更浓重了些。叶城的眼睛倏忽出现在叶片后,窥视了一番才大口喘息起来。这一路飞奔,他片刻不敢停歇,见院中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啪嗒哒,啪嗒……呜呜……”,隐隐约约的声音离叶城越来越近,却明显不是风声,他刚放了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伏在枝桠上仔细探听。声音越来越清晰,转了个弯,从廊下穿过,距叶城几步之遥时,他辨出那是几个人的脚步和低语声,但是其中有人的脚步很是凌乱。这声音却并没朝叶城而来,反而渐行渐远。现在占据着位置优势,叶城决定先按兵不动,搞清形势再说。
那声音蔓延到走廊中间时,停了下来,一个人被从廊下推到了院子,翻滚了一圈才停下,爬起身来。叶城这下看出来,那脚步声并不是慌乱引起的,而是来者的腿被打断了走路不稳,血透过他的裤腿洇出了暗红色,裤子上那片血迹已经开始微微发硬了。
一魁梧壮汉从廊下出现,迈开大步走到他身前,扼着他的脖子,脚踩在那人左腿的伤口上碾着,问道:“我再问一遍,是哪间?”
伤者咽喉被扼住,无法出声,所有的痛苦都变成眉间的皱纹和泪水挤了出来。他像是终于坚持不住,强撑着睁开眼睛,朝林长霄的东厢房看去。叶城看清了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是后厨的小安。他心下一恸,从树上站起打算绕到壮汉身后将他制服,救下小安。却不想他身形刚动,那壮汉就从他看不到的那侧身后掏出一把弯刀,架上了小安的脖子。情急之下,叶城顾不得被暴露的风险飞落而下,口中大喝:“住手!”
那壮汉被吓了一激灵,手上却没停,叶城眼睁睁看着刀尖穿过小安的喉咙,闪着冷光的银刃带着血丝从他喉咙另一侧出现,破洞处隐隐露出一块白骨。顿了一瞬,血液有如火焰一般从小安脖颈裂缝处喷薄而出,泚了那壮汉满手满刀。小安就那么睁着眼睛,挂着还没流到下巴的眼泪,直挺挺倒了下去,狰狞地躺在自己的血汇成的血泊中,口中汩汩涌出血柱,眼睛牙齿皆染上一片猩红,粘稠的血液逐渐落满了整张脸,似骇人的厉鬼一般。
那壮汉轻巧地划过那一刀,刀尖就冲叶城而来,口中低声咕哝了一句,又有两人从廊下闪出,直奔林长霄的卧房而去。叶城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