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24、初见向莫阏

　　这位林振裔请来的先生学识广博，很是严厉但有理有据，把林长霄训得服服帖帖，不敢造次。叶城则早早就表明了自己旁听的身份，再加上林长霄的功课都是些极为基础的文学知识，以叶城的功底，这些课对他来说听不听都一样，因此先生对他没什么约束。
　　叶城从老梁身上取下刀鞘，征询地看了一眼林长霄，得到他的点头同意后，握上了刀柄。刀柄紧紧缠着粗糙坚韧的牛皮，从柄托上绕过，固定结实。随着手臂在胸前一个横划，整把刀铮铮作响着，从刀鞘中出现在他眼前。
　　如林长霄预想的那样，即便将近正午，从刀鞘中现出的依然是如天狗啃食过的月亮一样幽暗的刀身，通体乌黑，纤秾合度，一条不显眼的血槽凹陷在叶城的手指下勾勒出痕迹，肉眼并不易分辨。唯独刀刃，因为过于平滑锋利的缘故，无法像刀身那样隐于日光下，层叠的隐约暗纹就这样映着天光，似是一轮满月将要被完全侵蚀前，残留在观者眼中的那一线月光上，看不甚清晰的月坑，冷光掠过林长霄手中的书页，闪耀进了叶城眼底。叶城手指上下夹住刀身，顺着纹路向外一甩，“哧”地一声，刀身又铮动了起来。即便隔着手指上的茧，他依然感受到了灼热。
　　“好刀！”
　　虽是这么想着，这声清脆的赞叹却不是从林长霄或叶城口中脱出的。连教书先生都被这一声吼得一惊，众人齐齐回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来人见焦点瞬间转移到自己身上，表情略带惊慌地行了礼：“小女子向莫阏，携丫鬟桃春，见过先生，林公子，叶公子。刚刚情不自禁，如有打扰，还请见谅。”
　　待她重新站起身后，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样貌。那是一张很灵秀的脸，柳叶眉，桃花眼，挺翘的驼峰鼻和纤薄的唇瓣增了一分英气。不同层次的蓝色衣裳层叠挂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显得清冷淡然。
　　“无妨，”见气氛有些尴尬，叶城收回刀，对向莫阏回了礼：“在下叶城。”
　　向莫阏稳稳走到他身前，问：“这刀，可否给我一观？”
　　没想到叶城不但没递出去，反而往身边收了收：“抱歉，这刀的主人并非在下，而是长霄。这算是他的心肝宝贝了，得先征得他的同意我才能给你。”
　　屋内的林长霄见状，有些坐立难安，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先生。先生叹口气，看了眼滴漏，正巧快到课间了，便放了林长霄出去。林长霄兴高采烈地冲向叶城……手里的刀，刚要上手，被叶城一爪子打下来：“人家向小姐等着你呢。”
　　“哦哦，向莫阏小姐，如有怠慢还请见谅。在下林长霄。舟车劳顿，有失远迎，见怪见怪。”叶城回了礼，猴急地抓过刀鞘，退了一步拔出刀，放在耳边听声。他拔刀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是没拿过刀的样子，只是过于突然，把老梁、叶城、向莫阏和向莫阏身边的桃春都吓得后退一步。
　　刀出鞘后，叶城察觉到，眼睛亮起来的不只林长霄一个，向莫阏的眼神也幽幽闪烁着，于是他拍了拍一旁正沉迷于钨玄铁独特的金属手感的林长霄，道：“万小姐想看你的刀。”
　　“这不是正看着……哦，你是想拿着看对不对？”林长霄一愣神，这才明白叶城和向莫阏的意思，把手里的刀和鞘都递给了她。
　　向莫阏眼波在刀上流转，看那刀的样子比看林长霄这个未来夫婿都深情。叶城看在眼里，玩味地挑了挑眉。好在向莫阏比林长霄有分寸，只把玩片刻就还给了林长霄。两人寒暄几句，她就往内院去给岳洛沙请安去了。
　　林长霄拿回刀后没有再抽出，背在身后，重重拍了下老梁的肩，自己乖乖回到书房学习去了。但由于刀鞘直愣愣杵在身后，他坐不下去，先生把着戒尺愠怒地敲了敲从他头上高出一截的刀柄，林长霄只好讪讪摘下刀鞘，将刀挂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晚饭后的训练，叶城面对着拿刀的林长霄，不解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刀，面对林长霄故作狰狞的笑容，一步步后退着：“你认真的？真的要拿钨玄铁到来斩我这条小竹片吗？这不太好吧？有点跌份了我觉得。”
　　“不会不会。师父功夫那么好，实在打不过大不了用轻功飞走嘛。”
　　“你别想忽悠我！你现在的轻功只比我差了一点，这么近的距离我一点胜算都没有。”
　　“放心放心，我手下有分寸的。来比划比划才知道嘛！”林长霄现在的表情和庙会上用糖葫芦哄骗小女孩和他一起回家的牙子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手里的“糖葫芦”过长过黑过硬了些，咬上一口牙花子都要崩掉。
　　林长霄人仗刀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呲开的嘴中露出的牙齿也越发多了起来，故作凶恶尽情享受着初占上风的快感。叶城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竹刀，像是一副要知难而上主动迎战的样子。林长霄等他准备好，桀桀一笑，摆好架势作势要向前刺，眼前的人反应却意外慢了一拍，在距离刀尖极近的瞬间顺着前刺的方向倒了下去，衣服堪堪要被划破。
　　如林长霄所言，他确实是有分寸，他知道自己的刀尖并没有触碰到叶城，但叶城不挡不躲反而直挺挺倒下去的动作还是不免让他心下一悸。反应过来后，他反而恼了，狠力把刀插进鞘中，直直戳在叶城脑袋边的土地上，扶着刀柄俯身正对着叶城放空的双眼，质问道：“师父，你搞什么？”
　　林长霄的脸正好挡住了即将落下的夕阳，脑后一圈暗红的光拢在他发后，似一轮佛光。
　　“还挺好看。”叶城的呢喃声有些微弱，林长霄听不真切，微蹙眉头问道：“嗯？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叶城合上眼，摊开双手放在头两边，认命似的：“我输了。你看，我都说了我没有胜算的嘛。”
　　林长霄表情开始扭曲，咬牙切齿厉声道：“狡辩！你就是消极对战！不，应该说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要站着的打算！”
　　“啊，那不然呢？这竹刀还没胡尔勒的爪子锋利，我与其站着被砍，倒不如直接躺下投降，”叶城拍了拍身下的土地，“不是很硬，你要不要躺下来试试看？”
　　林长霄习惯了自己师父不着调的样子，他自己也不是真的在生气，只好对着油盐不进的叶城用稍带请求的语气道：“你就不能稍微反抗一下吗？直接躺平这样我会觉得很没有成就感啊！”
　　“不能。你换个角度想，万一我真的是被你的气势吓倒了呢？”
　　“我听见你说‘万一’了。”
　　“不要咬文嚼字嘛。”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躲开？”
　　“那你告诉我，我躲开了你会不会继续追着我打？”
　　“嗯……我确实会。”
　　“这不就得了！明知打不过，横不如省点力气。”叶城就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林长霄见状，取来自己的竹刀戳了戳叶城的屁股，叶城这才爬起身来。也不是因为什么良心发现才停止耍赖，只是他打滚的时候瞥见廊下站着向莫阏和桃春，不知默默看了多久，终于是在他打滚的时候笑出了声。叶城心里一惊，自打来了林长霄家里，他紧张了一路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竟在不知不觉中放纵自己到了无法察觉有人靠近的懒散地步。
　　林长霄站直身子后自然也看到了藏在走廊拐角，露出半个身子的向莫阏。他朝向莫阏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叶城知会地微微点头。既然她不想露面，那就索性装作没看见她好了。
　　一如既往地，林长霄的成长速度使得叶城又惊又喜。他教给林长霄的套路已经被他玩得滚瓜烂熟，甚至由于用惯了匕首，林长霄在极近的距离内使长刀的能力也无师自通，二人堪堪打个平手。叶城擅长的本来就是潜行跟踪的功夫，足够的距离外他可以保证这世上没几个人跟得上他的轻功，即便对面是林长霄，可现在，他却对自己能否在近战中从林长霄刀下毫发无损地脱身毫无把握。
　　作为正面接受林长霄的攻击的人，叶城甚至能感受到林长霄对战斗的极致热情将他困住无法脱身，自己其实是被迫在和他缠斗着。这种热情会随着他体力的消耗逐渐衰减，可正处在这种状态中时的林长霄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和手中武器的掌控，都展现出惊人的和谐，像是半只脚入了魔似的。叶城觉得，林长霄可以在观察对手身体的同时，凭借着直觉调动自己的身体和武器做出应对，竟似条黑王蛇一般顺滑迅捷，刀光剑影则化作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斓蛇鳞，在不知不觉中把猎物缠入由自己的身体织成的罗网中，只等对方疲于招架挣扎不得时，一口吞吃入腹。而林长霄自己，目前却很可能对他自己这种“自觉”浑然不知，这也可能正是他得以全心沉迷战斗的关窍所在了。
　　不过，想要结束林长霄这种状态，除了等他力竭之外，倒也有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