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师父没发现我是个木头怎么办》汤诸

22、身世

　　光是算账这事就让两人都犯了难。叶城没有记账的习惯，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从手里漏出去，像是走了个过场，但撒去了哪儿，总共撒出去多少，他心里也完全没有个大概齐，林长霄只能帮他一笔一笔回忆。大头开销还好，但一些鸡零狗碎的小开支，林长霄每问一次，叶城的回答就只有左一句“不知道”，右一句“不清楚”，两人只能半蒙半猜列出张单子。
　　写完单子，叶城一改林振裔面前那副拘谨严肃的模样，整个人摔在床上晃起了二郎腿。
　　林长霄把单子撂在桌上，走到床边直愣愣站着。叶城早料到接下来他会来这一出，闭着眼睛就当看不见。等了许久也不闻林长霄的声音，氛围却越来越紧张，脸上感受到的视线越来越焦灼，叶城只好自己先开口：“你还想干什么？别这么盯着我，让人毛骨悚然的。”
　　“为什么骗我说你二十八？”
　　“好玩嘛。而且我怕你知道我年纪小，就不听为师的话了。谁知道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原来比我还老。”
　　“明明是你长得太沧桑了！你真的是因为担心我，一路跟着我来的？”
　　“倒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因为……快乐吧？像我之前说的一样，和你在一起感觉很快乐。”
　　“你之前是过的什么日子？仅仅是这种程度就觉得快乐了？”
　　叶城长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你总算想起来问我了。”
　　“你一直在等着我问吗？”
　　“还记得我们在第一次树上遇见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不记得……”
　　“我就知道。我们当时在树上聊天，我问你：‘你对我这个人不好奇吗？’你说，”叶城往后一挪，背停靠在墙上，眼睛微眯，气息虚浮地说道，“‘我不好奇，也懒得问，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林长霄当时的神态让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那时候这么虚弱吗？师父你绝对是夸张了吧！”
　　“就是这么虚。话说到这儿，你还不得好好感谢我？你能有今天这副身子骨，绝大部分可都是我的功劳。”
　　“谢谢师父！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弟我没齿难忘。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好我感谢完了，你有话快说！”
　　“你看看你，没大没小的，被我说中了吧，知道我的年纪以后就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
　　林长霄把叶城的腿推进床里，挤在床边，一只腿跷上床沿，不声不响地堵住了叶城逃跑的路线，“得了吧师父，我看我跟你插科打诨的时候，你享受得很呢。”他没有再催，倚着床头，静静地等着。
　　“有理，我确实挺高兴呢。我都说了这就是原因吧，你还不相信。”叶城晃着的脚尖停了一会儿，又重新晃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自记事以来就是个孤儿，流浪到十岁，被养父母收养，学了些读书写字的本事。长大以后，发现我天资平平，不是读书的料，为了有口吃的，就出门讨生活了。我从小就流浪，见识广些，也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混了这么大还没混死。每结束一件活儿就回家一趟，然后再出门，如此循环往复。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不怎么会想家，大不了随时回去嘛。跟上你的时候我正闲着呢，看你这个人好玩，就一路跟着。本以为可能要花很长时间你这寻亲才会有个结果，还担心这个热闹我到底能不能凑上个结局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先撑不住的竟然是我的荷包。”
　　“你的功夫也是养父母教的？你平时都接些什么活儿？介绍给我！”
　　“我说小少爷啊，你现在是一县之令的独子，怎么还老想着自己接活儿呢？县令老爷还能让你饿了肚子不成？我平时做的都是些誊抄续写的散活儿，实在没有轻松的，就接些修房补瓦、寻人觅物的力气活儿，你做不来的。我的功夫嘛，是有人承养父母的情才教给我的，养父母是耕读世家，不晓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这么听来，他们都是善人啊。”
　　“那当然，不然能养出来我这么善良的孩子吗？”
　　“师父，你能不能别三句不离自夸？我知道你人很好，但是经常这么自夸也属实是超绝的厚脸皮了吧。”
　　叶城“哼”一声，头扭到一边去，哼哼唧唧地说道：“我原来不这样，还不是你夸我一路我脸皮才厚起来的。现在反倒让我不要自夸了。”
　　林长霄轻轻踹了叶城一脚，“师父，我没有聋！我夸你，不，不只是我，别人夸你你受着就是，怎么还嫌杆子不够长，自个儿往上接杆子爬呢？”
　　“还不是因为被夸奖很开心。”叶城声音渐弱，林长霄正以为他准备“睡遁”的时候，叶城忽然又来了精神大喊一声，“等会儿，我说过等你安定下来要教你功课的，怎么就躺这儿了。走，我们去书房。等你的老师来了我们也好给他留个好印象。”
　　现在还不是时候，就差一点点了，待时机一到，他自然会当面将所有的事坦白，只要林长霄想知道。尽管等了林长霄一路，等他主动对自己好奇，但真的被当面问到，尽管不算是质问，叶城也有些心虚起来。他极尽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和盘托出的欲望，将自己的身世能说的部分简短讲给了林长霄听。但是他没说的部分，却正是林长霄的问题的答案，也可能会是直接将他期盼已久的温馨搅碎的铁棒。如果可以，他倒宁愿林长霄永远不会有机会得知他没说的那部分。就让它这么过去吧，反正完成这个任务，叶城就会回休冶复命，从此卸下所有身份，和胡尔勒归隐山林。那么，他过往的经历也就再没有所谓，尤其是对林长霄这个刚寻回巢穴的雏鸟来说。林长霄他没有必要趟这一趟浑水，那么对他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叶城觉得自己这个思路很没有问题，于是挥散心中隐隐的不安，端起老师的架子，一板一眼从头开始教林长霄识字断句。

　　林长霄很是聪慧。叶城之前以为他只是在武学方面有天赋而已，没想到读书也是一点就通，背诵文章更是不在话下，读个两三遍就能合上书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只是写字嘛，叶城看着林长霄落笔时依旧出乎自己意料的笔顺，使劲儿揉了揉因为咬牙而过于僵硬的太阳穴，对林长霄说：“希望你的老师脾气比我好，不然可有你受的，我反正是教不下去。先……先背书吧还是，我给你讲一遍。”
　　“师父，你能不能不走？”
　　“怎么？我还没说我要走呢。”
　　“可你每句话都在安排你走了之后我要怎么办。而且你也没答应我……不行，你家人也还在等着你呢。那换我以后去找你。”
　　“这家都还没捂热乎呢，就又想着要出去了？再说了，以我这个四处流浪的性子，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会在哪儿，你要去哪儿找我啊。”
　　“我去你家候着。你总会回去的吧？”
　　“哈哈，我每次出门，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回去，说不定，你等到我的时候都半截入土了呢。”
　　“师父，你最近总是说这些丧气话。”
　　叶城长呼一口气，“好好好，那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两人都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林长霄便打破了尴尬，“师父，帮我写封信给秋容吧。我来写的话她估计看不懂。”
　　“哦，对，答应了她的。你想写什么？”
　　“就说……我找到家人了，让她不必担心。有阿平的消息的话就发来这里。要来汾北玩的话赶快过来，我在这里等着她，过时不候。下次再去平央的话我会去找他玩。让她好好保重。”
　　“什么叫过时不候？你还要离开这里吗？”
　　“万一我以后也要云游去呢？”
　　“果然还想着出门。那即便以后我离开了，我们也能江湖再见了。”
　　“好，就这么定了。”
　　信刚写成，两人关于云游兴致勃勃的畅想还没开始就被老梁的到来打断。“少爷，教书先生一时请不来，得三天之后才能过来呢。老爷让您这几天就先跟叶公子学着，每晚把当天的功课送到老爷书房就成。叶公子博闻强记，不知可愿屈尊？不必担心报酬问题，以叶公子的学识和您两人的情分，林家必有厚报。”
　　“多谢林老爷的抬爱，叶某义不容辞，定当全力以赴。
　　林长霄在一旁叩了两下书桌：“喂，两位是不是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啊？”
　　“无妨，老爷说你不会拒绝的，而且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叶公子这样的先生愿意留下来教你是你的福分。咳咳，少爷，这是老爷的原话，我只是转述。”
　　林长霄“嘶”地吸了一口气。老梁说话是两头堵，横竖这气都撒不到他头上，自己还无缘无故落了顿损。他不甘心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我提个要求总可以吧？”
　　“您说，我会代为转达的。”
　　“我完成当天功课后，想去这边最好的铁匠铺一趟。”
　　“您要？”
　　“我想打把刀。”
　　“什么刀？什么材质？什么尺寸？什么样式？什么功能要求？”边说着，老梁从前襟掏出纸笔，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直勾勾盯着林长霄。
　　林长霄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竟有些结巴起来：“就……一把单刃直长刀，长度到我胯间，要锋利坚韧。材质的话……”林长霄看向叶城，叶城明白他想要一些建议，思索了一会儿，道：“玄铁吧。但是最好要薄一些，这样更轻巧。长霄的优势在于他的鬼魅灵活，太重的武器对他来说反而是个累赘。”
　　“那就钨玄铁，比玄铁更轻更韧。刀背就薄一些，减轻通体重量。纹样的话……” 老梁心里盘算着，手上不停地在纸上比划。
　　“不要纹样，只留一道血槽就够了。血槽开得长一些。”
　　老梁双眼放光：“少爷，您……真是变不少啊！您之前最是不屑这些打打杀杀的物什，现如今出门了一趟，竟然学到了这么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自己也觉得确实像换了个人……倒是你，老梁，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老梁收起纸笔，迅速敛了眼中的亮光，低下头来对林长霄恭敬回答道：“少爷必是忘记了，老梁原是京里的铁匠，因为一手打铁功夫得老爷赏识，这才得了来林府做活的机会。”
　　“人不可貌相啊，老梁！你技术经验很丰富是不是？还有什么建议能给我吗？”林长霄一巴掌重重拍在老梁肩上，这才切实感觉到老梁硬实的身板带给他的又一重冲击。
　　老梁显然是没料到林长霄的态度和之前大相径庭，如此亲昵的举动在以前的少爷身上是万不可肖想的。他粗厚的手掌挠了挠头，林长霄竟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羞涩和骄傲：“少爷过奖了。我可算是县里最好的铁匠呢，钨玄铁只有我会锻造。少爷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少爷的期望，给您打出件满意的武器！”
　　林长霄脸上的惊喜越来越浓，老梁话音刚落，他直接双手握住老梁的手，激动地上下摇晃起来：“老梁！拜托你了！”
　　老梁憨笑着连连应和，回了前院，他离开时的身形都比来时挺拔了些。
　　叶城凑近一步，抵着林长霄的肩头，望着老梁离开的方向目不转睛地说道：“想不到啊！你们这鹿远县衙卧虎藏龙啊！”
　　林长霄附和道“确实确实”，然后故技重施猛地一转身撤了肩，又差点给失去重心的叶城摔了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