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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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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勾山被数落了一顿后,胡尔勒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又见了叶城。两人,不,一人一鸟疾驰在晨光下的林间的小道上,哦,还有□□的一匹马。胡尔勒随着叶城在马背上晃悠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时不时轻轻挥动一下翅膀。叶城见它不太自在的模样,顶了下肩,胡尔勒接收到信号,飞上天去。
叶城昨天和胡尔勒分别后,正好赶着关城门的点进了城,回到府衙天色已暗。兼任侍卫的他在巡抚卧房外的侧屋睡得正酣,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吵醒,门房来报说一个男人带着一封密信求见巡抚。叶城叫醒巡抚,领进那人,把密信交到巡抚手上。
巡抚的浓眉逐渐皱作一团,把信递给叶城,着笔写了一封寥寥数字的回信交给那个男人,让他即刻发出。男人离开后,叶城将手中已看完的信交回给巡抚,巡抚就着烛火将它烧了个干净。
“这件事你去查我比较放心。我要知道事发原因,问不出来的话,就把那人活着带回来。”巡抚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沉重。
“是。”叶城领了命,正要出门收拾行装,身后又传来巡抚的声音,“领匹马吧。路上小心。”
叶城走到门外低头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出城带了胡尔勒一同上路,日夜兼程两天时间就来到了平央。这是进入混山前的最后一个城镇。混山是外地人对附近这一群山脉的统称。他的目的地,木塔县木班村,在混山中央,不算很深,但山势崎岖,与其从修出的狭窄山路上骑马绕行,还不如徒步翻山前进更快。他储备了好些干粮,把马寄养给入山前的村子里的一位牧羊老人,在老人家里安稳睡了一觉后,第二天一早便一人一鸟徒步入了混山。
尽管西南深山他没独自进去过,更别说木塔县,但好歹之前也是出过外勤的,凭着经验赶时间,他一路上几乎不停歇,靠着胡尔勒的鸣警和自己卓越的轻功,尽力避开危险,马不停蹄在当晚赶到了从木塔县出山必经之路上的一间破庙,看来是有人专门为进出山的行人修的一座停脚的地方。
消息送到巡抚那里时距事发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这路上又赶了两天,若正如木塔县令所说无误,目标当晚就离开了木塔县的话,今日也差不多会到这间破庙了。叶城决定在此过夜,顺便等等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
鸮鸟嚎了一夜,叶城没怎么睡安稳,醒来时脑子有些混沌。庙里依旧只有他和胡尔勒,看来他今天要更深入一些了。早上的潮热的密林里弥漫着雾气,很是不便行进,他们只好等太阳出山才启程。如果不是要赶时间,叶城还蛮喜欢这样一人一鸟放歌山林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和胡尔勒在一起过了,上一次仍是在出外勤期间。
越是深入,越是难以前行。路途艰辛自不必说,好在这次他比较幸运,途中遇见三岔口时根据平央城买来的地图挑了条近路,天黑前到达了一片梯田包围中的村子,正赶上一家竹楼茶铺老板要闭店,叶城在远处放飞了胡尔勒后,在这里投宿了一晚。
在茶铺醒来的好处是,不用发愁去哪儿解决温饱,坏处就是被要开张的老板从桌子上赶下来时很狼狈。叶城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一清醒就兴奋地帮老板收拾桌椅碗筷。老板见他很是积极,第一碗茶和米线都给了他,然后伸出手朝叶城勾了勾。叶城识趣地摸出一个铜板放在他手里。
乡土小吃总是有独特的滋味,汤汁浑浊的米线碗里飘着的不知名的香料不少,他只认识薄荷,但是飘出的香味却异常的浓厚又带着薄荷的清凉。叶城闻着米线的异香,食指大动却烫得下不去口,急得抓耳挠腮。茶铺里的食客多是赶个大早下地去的,这个时辰天气正凉爽,日光熹微,吃了饭正好是干活最舒爽的时候,于是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家找好位置不约而同地坐下观察着叶城,窃窃私语着。这里的人彼此熟稔到连家里毛没长齐的娃娃刚出了几颗牙都一清二楚,叶城的长相一看就是外乡人,举止又冒着傻气,扎眼得很。叶城仿佛毫无所觉,一个没忍住馋虫,往嘴里塞了一口,满嘴米线呼呼吹气,顿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也不再掩饰,大声交谈起来。这下叶城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但是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叶城之前从没听过。
叶城同桌的一位大哥无奈地笑了笑,讨了一碗凉汤放在叶城手边,老板替他翻译:“他让你喝,凉的。”
叶城猛地灌了一口,恢复了神智,向大哥连连道谢。大哥笑着问了他几句,叶城礼貌地笑了笑,向老板投去求助的眼神。老板充当沟通的桥梁给他们搭起了话。很快,叶城的风趣就跨越语言的障碍赢得了在场人们的欢心,茶铺里洋溢着欢快轻松的氛围,欢声笑语又勾了不少好奇的人进来一探究竟,老板明显喜笑颜开,忙碌地招待着。
等人渐渐离开后,大哥依依不舍地和叶城道了别,披上外褂踏着草鞋出门去了。老板兴高采烈地拉着也好才能坐下,诚挚地邀请他来做长工,包吃包住还有闲钱。叶城很心动,这事他梦想中的神仙日子,但是残存的理智拉扯着他,任务还没完成,只好痛心婉拒了邀请。老板的脸瞬间垮下来,遗憾地说:“嗐,我还以为我也能发达了呢。你不知道啊,昨天山脚下黑水潭那边,胖三的茶铺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原人伙计,好俊俏的,邻村的男女老少听说以后都去围着他看了。平时下午的时候,人都回家睡觉去了,不干活的,茶铺都要关门的。结果昨天胖三的茶铺一直开到太阳落山,赚了不少呢。我也去看了一眼,那个中原人确实好看,干活也很好,不知道胖三从哪里找来的。本来还想着你留下来的话,我这边也能挣那么多钱了。”老板打量了一下叶城,遗憾地啧啧道,“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叶城瞬间来了兴趣:“中原人?那家茶铺怎么去,我也去看看。”
老板给他指了路,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茶碗,叶城帮他收拾干净,一溜烟跑走了。
正是农忙的时候,黑水潭的茶铺里还是坐满了人,在父母身边扭扭捏捏的孩子,带着简单个工具作者缠线的婆婆,结伴挤在一张椅子上说悄悄话窃笑的姑娘,他们的焦点都是茶铺灶台后正在擦洗碗筷的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青年旁若无人地认真忙着手上的活计,仿佛被众人注视的不是他似的。
注意到有来客进门,屋内暗了一瞬,青年下意识抬眼一瞥,叶城得以看见了青年的正脸,和木塔县令传给巡抚的信里的画像一模一样,就是他的任务目标!不过,在时常和中原人打交道的叶城看来,青年确实是很典型的中原人长相,五官端正,肤色白皙,不似叶城的高鼻深目,但在中原人长相中他也着实算不得多么惊为天人。“不过是当下的人们都喜欢这类长相罢了,我长得也很不错呢!”叶城偷偷给自己打气,挑了个人比较少的桌子挤了下来。果然,他的出现分散了些人们对那青年的注意力。
青年放下手里成摞的碗筷,擦了擦手,走到叶城桌前敲了敲,叶城看看了其他桌上食客的饭碗,挑了个最顺眼的指了指。青年会意,转头捞米线去了。米线上桌后,有了经验的叶城静静地坐在桌边等着。青年擦洗完毕后,也在灶台边上坐了下来。反正闲着没事,叶城晾着米线,踱到灶台前和青年搭话:“在下叶城,阁下看起来像是中原人士,不知尊姓大名啊?”
文绉绉的标准官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个青年。青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在下,山丘。你也不像本地人。”
“阁下果然是中原人士。恕我冒昧,不知兄台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山丘。”山丘意外地很坦诚,但这坦诚的答案也让叶城很意外。
“兄台说笑了,一个人好端端地怎么会忽然什么都不知道呢?”
“好端端地当然是不会,但我失忆了。”
见山丘的说法和木塔县令的一致,他更对山丘作为任务目标的身份确定了几分,追问道:“那兄台可否……”
“见谅,我现在并不想回答这些问题,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山丘用最礼貌的语气讲着最不礼貌的话。
“是我冒昧了。”本来还想再追问下去的叶城住了口,再问下去可能会激发山丘的敌意,到时候就不好套他的话了。山丘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也直接打消了他表露自己身份的念头。当前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万一他过于抗拒官府的对他追捕和审问,趁乱潜入这深山老林里,除非他自己现身,否则叶城没有多少把握能不跟丢,并且把他顺利带到休冶府衙上去。
叶城坐下大口吃着米线,时不时和身边的食客攀谈。他的交际能力实在是出众,一会儿就和身边的人打成一片,连素不相识的小孩子都缠着要他抱。叶城并没有故作风趣,但是他身上自然流露的轻松和包容让人不由得想让人亲近。
一碗米线吃完,气氛也炒热了,叶城摁下一杯铜板在桌上,餍足地眯着眼回味,然后猛然睁开眼起身,头也不回出了门,在门口停下脚步朝屋里喊了声:“竹楼那边的茶铺米线不比这家差,我下午会在那儿等你们哦。”随后哈哈大笑着跑入林中。
刚刚的套话怕是引起了山丘的警戒,那倒不如直接假扮成对家派来的伙计,既能减轻嫌疑,又能从村民嘴里套些话,一箭双雕。叶城边暗暗夸着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子,边开心地哼起了歌。
果然,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竹楼茶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叶城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吐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经历过的轶事,惹得欢声笑语一片。不过,从村民口中他却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问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山丘如他自己所说,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村民也只是从昨天开始才见过他,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家住何处,年方几何,一概不知。甚至他们更不知道山丘去过木班村。这样的话,套话就有些棘手了。案发时山丘不在现场,而他又可能是那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人,接下来就只能从他本人入手了。不过今天他问话时山丘似乎有些警戒,那要怎么继续下去呢?叶城思考了会儿,心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