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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尔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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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
叶城踩着地上干枯的树叶,在树林里用口哨联系他的同伴。见林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又捏起食指放在嘴里,用力吹了一哨,还是没动静。他已经连吹了好一会儿了,觉得脑子有点缺氧,正准备找个石头坐下来歇歇脚,一阵微弱的振翅声传进他的耳朵。他原地站住,抬头看着天上,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颗黑点越过竹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惊喜之余,他又吹了一声帮助天上的黑点确定方位。
“呼呼啦啦”的翅膀挟着树叶和羽毛直扑向他的脸。叶城一边抬起一支胳膊,一边眯起眼睛把头扭向旁边呸呸了几声,一只毛色油光发亮的苍鹰落在了他的胳膊的绑臂上。他伸手从随身的竹篓里抓出一只雏鸡,苍鹰见状伸长脖子一口咬住,从他胳膊上飞落下来开始进食。
叶城看着它贪吃的样子,边拍了拍身上的羽毛,边一脸嫌弃地对他说:“你看看你,这个不值钱的样子,有了吃的就忘了爹。”
苍鹰也不知道是听没听懂,百忙之中抽空哼哼唧唧回了几声。
叶城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蹲下来在侧面正对着苍鹰的左眼开始指指点点:“嘿,你说你哈,我数落一顿还不高兴了,我可是给你送吃的来的。”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肥鸡”,又补充道,“不过我看你油光水滑的样子,应该没少吃好的吧?所以我喊你这么半天才搭理我。”见它还是在专心对付自己的食物,叶城自觉无趣闭上了嘴,等它吃完再教训不迟。
饱餐一顿后的苍鹰听话地站上叶城的左臂,叶城又开启了话痨模式:“怎么,知道错了?我看你是心野了哈,我放你一个人,不一只鸟在林子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哈。”
苍鹰警觉地四处察看,又低头理了理自己颈间和翅膀上的羽毛,重新抬起头来。叶城看它悠闲自得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气急败坏地喊道:“胡尔勒,去!”苍鹰随着他振臂的动作双腿用力一蹬,展开一米多的翅膀冲上了高空。
叶城这才又展露出老父亲般的微笑。不过眼看着它越飞越远,叶城还是赶忙又招了回来,“咻——”,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胡尔勒原本在空中盘旋的身影拐了个弯,又折返着朝叶城冲过来。叶城忙不迭地指着它说:“你给我好好落昂!”胡尔勒听话地减了速,犹犹豫豫单脚抓住了叶城的左臂落了下来,站稳后才放下另一只爪子。
“嘿嘿,乖嘛,等下给你抓兔子吃。”叶城满意地抚摸着胡尔勒的头顶,托着它从林缘向深处走去。
今天是休沐日,叶城借口吃坏东西拉肚子,逃掉了同僚们的邀约,自己只身偷偷跑来七八里外的勾山看看他“半放生”的同伴——胡尔勒,死了没。勾山其名得于最高峰西北侧横出十多米的悬崖,险峭如勾,胡尔勒的巢就搭在悬崖下的一个洞中。
胡尔勒是他从小捡来养着的一只鹰,一只瘦瘦小小的苍鹰,当然,它现在不是这样了。
当时年幼的叶城趴在树杈上摇晃着想要在比其他鸟窝大几圈的窝里掏几个鹌鹑蛋尝尝鲜,一不小心没扒牢掉下了树,好在他经验丰富,年纪小体重也轻,没摔伤,倒是原本就挂在鸟窝边上将将要掉出来的一只“鹌鹑”雏鸟,也跟着他一起落了下来,给摔晕了过去。看着手里这个没长几两肉的小鹌鹑,他有点发愁,要是颗蛋也好,烤着煮了吃都香,但是已经孵出来的雏鸟对他着实是没什么吸引力啊,这点儿个头,要肉没多少,骨头倒是能塞满嘴。
这么小的雏鸟,应该正是能吃食的时候,巢里既不见大鸟的身影,想必是离巢觅食去了,不会离得太远。叶城稍加思考,就跑到离鸟窝稍远的地方隐蔽起来,晃了晃手心里的雏鸟想要摇醒它,用它的叫声吸引来两只成鸟再饱餐一顿。这只和他以前掏过的鸟长得都不太一样,又和所有这个尴尬时期都一致地有着独特丑感的雏鸟,果然配合地张开它的喙虚弱地叫了几声。叶城合上手掌捂住小雏鸟,光源被挡住后它逐渐安静了下来。叶城从草叶缝隙中窥视着,迟迟不见天上有什么动静,掏出雏鸟正要再次施法,后退的脚步踩踏树叶声中似乎混杂着其他声音。如果不是手中的雏鸟叫声也忽然响了起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幻听了。警惕促使他在还没看清情况的时候就向右退了一步,一颗青色的蛇头“嗖”地出现在他刚刚蹲着的草丛里,红色的嘴张开着,“咝咝”吐着信子。
那是一条竹叶青,通体泛着晶莹的青绿色,攀在他刚刚倚靠着的树干上。如果不是生命受到威胁的话,叶城一定会夸它一句“很美”。雏鸟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险,又叫了一声,在叶城手心里也向艰难地挪动着后退。竹叶青原本朝着叶城面部的信子转向了雏鸟。叶城边小心翼翼地后退着,边将雏鸟藏进胸前衣服里,空着手从衣服里出来的刹那,他扭动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一人一鸟连滚带爬,拉开距离后猛地翻身跃起逃窜。他不敢向后张望,因为对自己的腿能不能倒腾快过一条蛇,他完全没有信心。鞋底在泥土和树叶上碾过的“咔嚓”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混在一起,他隐隐约约好像还听到了蛇鳞在地面摩擦的声音,一路尾随着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将要力竭的前夕找到了一处裸露着的岩石,绕着岩石跑了一圈,不见蛇的身影,这才躺在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捡来的衣服没绑紧,下摆一路拖在地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沙,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岩石上晒了会儿太阳,四肢逐渐恢复力气,就准备动身去掏其他鸟窝,运气好的话,最好是能再抓到一只兔子或田鼠。忙活了半天,正当午的时候叶城在自己设的陷阱里惊喜地发现了一只蠢兔子,在地上摔晕后,叶城抓着兔耳朵,一路拎到一片视野开阔的浅滩,剖开野兔的肚子,皮毛和内脏扔在一旁,开始洗涮兔肉,身边忽然响起“叽叽”的叫声。叶城环顾一圈,没见有小鸟,刚想蹲下继续洗涮,“叽叽”声又传进他耳朵里,似乎是在自己胸前。他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个雏鸟,刚刚蹲下的时候可能是挤到它了,叶城手上都是血,不方便掏出,于是站起身连蹦带跳想要把它抖出来。一个灰褐色的球球果然骨碌碌从他前襟掉下来,还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雏鸟闭着眼睛张大嘴哀哀叫了没几声,似是闻见了叶城手上的味道,开始吭哧吭哧啄起了他手上的碎肉,一改初见时那副虚弱的模样。叶城怀疑自己让一只鸟给骗了,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见它爱吃肉,就把它放在内脏堆上,自己先洗兔肉去了。待他把手上的血腥味都冲了干净,一转头就看见那只雏鸟蜷在地上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肚子比刚刚大了一圈。兔子的内脏被它啄了个洞,还好不是兔心,倒是没有什么血液流出来。
等他后悔自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养了这么个玩意儿之后,已经来不及了。这只小东西和他预想中的长法不太一样,它无肉不欢,什么虫子野果草叶树枝,全都不屑一顾,偏要和叶城抢肉吃。小时候它食量不大,叶城也不在意,权当养了个玩伴,可后来随着它的体型越长越大,羽毛也变了色,远不像一只鹌鹑该有的样子,叶城猎来的食物逐渐不能满足它的食量了。叶城心想,这么吃下去自己和它可能都得饿死,于是喂完它最后一顿,准备就此分道扬镳,不然最后的结局可能是要以这只鸟进了叶城的肚子而收场。
叶城把它挂在树上,深情地望了一眼,决绝转身。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呼啦呼啦”的凌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正要转头观察情况,额头就被翅膀狠狠拍上,肩头也抠进了几枚利爪,痛得他“嗷呜”叫出声来。肩上的鸟像是被他的叫声吓到,跳了几步停在了他胳膊上。叶城扭头去看的时候就和一只金黄明亮但是懵懂无辜的鸟眼对上了。这是雏鸟出生以来第一次飞行,能飞这么稳的实属罕见,叶城痛苦之余还是很为它高兴,也很惊喜自己能亲眼见证这个时刻,但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确实很吓人,显然,也很“吓鸟”。叶城无奈,看来白天丢不掉,那晚上再丢一次试试看。
一路上,会飞了的小东西不停地从叶城肩头跃下练习飞行,眼瞧着飞行能力熟练了不少,进步很是明显,叶城倒越发头疼了,“这能丢的掉吗?”天气渐暖,林中的动物活动频繁起来,叶城设下的陷阱却不知何故一无所获,这下只能自己去抓了,叶城揉了揉自己瘪瘪的肚子有些发愁。小东西站在肩头,机警地观察着四周,猛地一蹬升上空中,瞄准了地上一处俯冲过去,结果没把控好距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叶城被它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愣,赶忙跑过去捡起它,瞥见一只小兔崽从它降落的地方跑远了,赶忙追了上去。
“你不会,真的是只鹰吧?”尽管早有怀疑,但没近距离观察过幼鹰的叶城还是一直不敢确定。可小东西的表现越来越离谱,哪有鹌鹑的样子,反而越来越接近猛禽,叶城已经准备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了。“那要不就收下你?说不定将来还能帮我抓东西吃。唉,就算帮不了我,你能养活自己也行,别总是抢我的吃。”
小东西抱怨似的叫了一声。
叶城继续自顾自说道:“既然你很有可能是只鹰,那我继续喊你小东西就太没有气势了,叫你什么好呢?”他摸了摸小东西刚换上的硬羽,“要不就叫‘胡尔勒’吧?你很漂亮,也很强,像青铜一样。胡尔勒?”
胡尔勒并没有反应,理了理被叶城揉乱的羽毛。叶城见它呆愣愣的样子,又问:“那要不然叫‘呆子’?你好像配不上‘胡尔勒’这个名字。”
胡尔勒停下动作,做了个起飞的姿势扑扇着,翅膀又扇到了叶城的后脑,他恼怒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就叫‘胡尔勒’好吧!你要飞快飞,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