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对头的信息素蛊惑了》苏水涵

8、选上了

　　竞赛选拔后的周一，空气里都带着点期待感。
　　课间，物理课代表被叫去办公室，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立刻被人群围住。
　　“结果出来了？有我吗？”
　　“江神肯定稳了吧？”
　　“路照呢？那小子不会真选上了吧？”
　　嘈杂声中，江临坐在座位上，看似低头看着书，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紧。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路照投来的视线，没有往日的戏谑或挑衅，很平静，却存在感极强。
　　课代表好不容易挤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单。
　　一个，两个，三个……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伴随着小小的欢呼或叹息。
　　江临的名字在第一个被念出，意料之中，周围投来敬佩或羡慕的目光。
　　他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
　　名单继续。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最后一个名额。
　　“……路照。”
　　教室里有那么一两秒的绝对安静。
　　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
　　“路照？！他什么时候学的物理？”
　　“上次月考第一，这次竞赛选拔也过了……这他妈是开了光吧？”
　　惊讶、质疑、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窗边。
　　路照本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惊喜，反而有点“果然如此”的懒散。
　　他迎着那些视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江临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完全是意外，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确认。果然，他通过了。
　　那个用摩尔斯电码传递关键思路的家伙……
　　“安静！”班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黑板，“入选的同学，下午放学后到物理竞赛准备室集合，刘老师会安排接下来的培训计划。”
　　下午的课，江临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放学铃一响，他收拾好东西，走向实验楼顶层的专用准备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几张长实验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些资料和仪器模型。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
　　路照还没到。
　　江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出笔记本，门又被推开了。
　　路照单手拎着书包，肩带滑到手肘，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室内，目光掠过江临，很自然地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书包随意扔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几个入选的同学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带着点微妙。
　　谁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现在成了队友，还坐面对面……这培训还能好吗？
　　负责竞赛的刘老师很快来了，是个戴着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语速很快，开始讲解接下来的培训安排、参考书目和初步的专题分工。
　　江临听得认真，快速记录着要点。
　　路照一开始还坐得还算端正，没过十分钟，老毛病就犯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刘老师，另一只手却在桌子底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魔方，手指飞快地转动起来，几乎没什么声音，但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江临的余光瞥见那翻飞的彩色方块，笔尖顿了顿。这人怎么一刻都静不下来？
　　刘老师正在讲解一道经典难题的多种解法，讲到一种非常巧妙的镜像对称法时，路照手里的魔方“咔哒”一声轻响，六面归位。他随手把魔方放到桌上，忽然开口，打断了老师的讲解：
　　“老师，用复变函数里的保角变换，是不是更直接？”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路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保角变换？你说说看。”
　　路照也不怯场，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简易的坐标系和场线，然后寥寥几笔勾勒出变换思路。
　　“这里，把原来的边界映射成简单的直线或者圆，势函数和场强分布直接就出来了，不用绕那么多弯子解偏微分方程。”
　　他的思路天马行空，甚至有点野，但切入点极其刁钻，直指问题核心。
　　江临听得一怔，迅速在脑子里跟着演算，发现确实可行，而且步骤能简化不少。
　　刘老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思路不错，保角变换在这类二维对称场问题里确实是一把利器。不过对数学功底要求很高，变换函数选取是关键。”他看向路照，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自学过复变函数？”
　　“随便翻了翻。”路照回答得含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椅背。
　　接下来的讨论，路照偶尔会插一两句，每次都能提出些剑走偏锋却行之有效的想法。
　　江临发现，路照的物理直觉好得惊人，他可能记不住繁琐的公式推导，但对物理图像和核心对称性有种敏锐的把握。
　　而他自己，则擅长将那些跳跃的思路严谨、系统化，补充细节，完善逻辑。
　　刘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有意无意地将一些需要多角度思考的难题抛出来，引导他们碰撞。
　　一道关于非线性振荡的题目，路照提出了用相图定性分析稳定性的想法，但卡在了某个参数的物理意义上。
　　江临立刻接上，指出那个参数对应于系统阻尼与驱动力相位差的某种组合，并给出了清晰的物理解释和数学表达。
　　“对，就是这个意思。”路照用笔点了点江临推过来的草稿纸，眼睛亮了亮。
　　另一道涉及相对论尺缩效应的题目，江临的推导严谨但步骤稍显冗长。路照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换个参考系怎么样？从高速粒子的自身系看靶子，长度膨胀公式反过来用，直接出结果。”
　　江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确实，切换参考系能极大简化问题，他刚才陷入惯性思维了。
　　“嗯，这样更简洁。”他低声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思路。
　　一来一往，竟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滋生。他们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对抗，也不是单方面的无视。
　　而是像两块无法咬合的齿轮，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和力道下，开始缓慢地地啮合，发出生涩却有效的转动声。
　　其他几个队友起初还有些插不上话，后来也慢慢被这种高效而激烈的思维交锋吸引，加入了讨论。
　　培训结束，窗外天色已暗。刘老师布置了任务，宣布解散。
　　江临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路照已经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话。路照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临背起书包，最后一个离开准备室。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他独自走在暮色里，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情景。
　　路照提出思路时发亮的眼睛，笔尖快速划过的草稿，还有那些不经意间契合。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萦绕心头。
　　不是厌恶，不是抗拒，也不是被帮助时的复杂难言。
　　那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认可。
　　原来，除了信息素的纠缠和那些幼稚的对抗，他们之间，还可以有这种形式的存在。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实验楼里残留的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
　　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正在这沉默而高效的齿轮转动声中，悄然松动。